【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安皇帝 隆安二年 398年

宝遣扶风忠公慕舆腾与长乐王盛收兵冀州,盛以腾素暴横,为民所怨,乃杀之。行至巨鹿、长乐,说诸豪杰,皆愿起兵奉宝。

宝以兰汗祀燕宗庙,所为似顺,意欲还龙城,不肯留冀州,乃北行。

至建安,抵民张曹家。曹素武健,请为宝合众,盛亦劝宝宜且驻留,察汗情状。

宝乃遣冗从仆射李旱先往见汗,宝留顿石城。会汗遣左将军苏超奉迎,陈汗忠款。

宝以汗燕王垂之舅,盛之妃父也,谓必无它,不待旱返,遂行。

盛流涕固谏,宝不听,留盛在后,盛与将军张真下道避匿。

【译文】慕容宝命扶风忠公慕舆腾与长乐王慕容盛一同前往冀州收拢溃散兵马。慕容盛因慕舆腾一向残暴横行,深为百姓怨愤,便将其诛杀。进至巨鹿、长乐等地,慕容盛游说地方豪强,众人皆愿起兵尊奉慕容宝。

然而慕容宝见兰汗祭祀后燕宗庙,言行宛若恭顺,便执意要返回龙城,不肯留驻冀州,于是率军北行。

抵达建安,借宿于乡民张曹家中。张曹素来武勇,请为慕容宝集结部众;慕容盛亦劝说慕容宝宜暂作停留,窥探兰汗真实动向。

慕容宝遂派冗从仆射李旱先赴龙城面见兰汗,自身留驻石城。正值兰汗遣左将军苏超前来迎驾,备述赤诚。

慕容宝因兰汗是父亲慕容垂的舅父,又是其子慕容盛的岳父,以为绝无异心,不等李旱返回,当即动身。

慕容盛流泪苦谏,慕容宝拒不听从,便将慕容盛抛下。慕容盛遂与将军张真潜离大路,匿迹藏形。

【解析】栢肆一役,慕容宝十余万大军溃不成军,仅率两万骑奔还中山,继而弃中山走保龙城,后燕将吏多降北魏。

398年正月,慕容宝闻拓跋珪北归,以为中原空虚,再度自龙城举兵南向中山。

其时慕容宝返龙城未足一年,又经慕容会之乱,连高阳王慕容隆亦死于内斗,兵力疲弊,军民皆厌战南征。

慕容农、慕容盛等竭力劝谏,慕容宝不听,强令诸军南进,使文武将士皆携家眷随行,连营百里,民心愈摇。

二月廿日,行军途中,燕将段速骨等乘士卒畏战之心起事,拥立慕容隆之子慕容崇为主。

三军顷刻溃散,慕容宝、慕容农仅以身免,逃归龙城。

三月初一,龙城守兵寡弱,慕容农恐城不能守,夜出投奔段速骨,冀以全身。慕容农素称忠贞,至此竟亦绝望。

初二,段速骨攻城,守军抵抗极烈。速骨遂挟慕容农环城示众。

慕容农向来以忠节威名著称,城中正因其名而殊死奋战,忽见其现于敌营,无不惊骇沮气,部众四散,龙城遂陷。

慕容宝等率轻骑南奔,未几慕容农亦遇害。

初八,兰汗袭杀段速骨,尽诛其党,废慕容崇,改奉太子慕容策,遣使迎慕容宝,追及于蓟城。

慕容宝欲还,慕容盛等人以为兰汗忠奸未辨,不如南投范阳王慕容德,收其兵力以取冀州,纵不克,亦可整编南方部众,徐图龙城。慕容宝从之。

然中途闻慕容德已自立为帝,慕容宝大惧,不敢再前,遂折返北行。

至此,乃达材料所叙之时。

慕容盛作为慕容宝之子,断定兰汗不可倚仗,劝其留驻冀州;而慕容宝因兰汗既是舅公,又是慕容盛岳父,深信不疑,执意赴龙城。

若身处慕容宝之位,当何以抉择?

慕容德既已称帝,此时正欲除慕容宝而后快,倚靠其人已无可能。

然则,应留冀州吗?

其一,慕舆腾不仅是国家大将,更为慕容宝心腹。纵有过失,亦当由慕容宝处置。今慕容盛擅自杀之,实属凌父欺君,其心难测。

《资治通鉴》载:“会就坐,宝目卫军将军慕舆腾使斩会。”可见慕舆腾本为慕容宝近侧执事之臣。

其二,长乐王慕容盛于巨鹿、长乐一带游说豪杰,使皆愿起兵拥戴慕容宝。此皆慕容盛所结人脉,豪杰所拥实多在其人,慕容宝不过对外之旗号而已,颇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象。

其三,昔慕容盛自西燕归后燕,慕容垂询以西燕情势,盛对答切中机要。慕容垂曾笑言:“昔魏武抚明帝之首,遂乃侯之,祖之爱孙,有自来矣。”遂封长乐公。其语暗以曹操自比,而以曹叡喻慕容盛。

后慕容垂病危,遗命以慕容会为嗣。慕容盛不服,遂与慕容麟共劝慕容宝立慕容策为太子。

慕容盛与慕容会并为慕容宝诸子中颇具才干者,慕容盛居长,连贤能之弟慕容会尚且不甘其下,又岂能诚心屈服于慕容宝立慕容策为太子?况其祖慕容垂曾有“魏明”之喻。

《晋书》评慕容盛“以威严驭下,骄暴少亲,多所猜忌”,其性如此。

故此,骄暴寡亲的慕容盛,既敢擅杀慕舆腾示不畏父,又欲借慕容宝之帝号召聚冀州势力,实有子夺父权之虞。

慕容宝岂敢久留冀州?其疑慕容盛非虚,恐养虎成患,终遭弑逆。

而兰汗又如何?

慕容皝纳兰汗之妹为妾,生慕容垂。慕容垂称帝后,追尊母兰氏为文昭皇后。慕容宝乃慕容垂嫡子。

于寻常百姓,舅公与儿子皆可倚赖。然于身拥基业的帝王,舅公往往比儿子可靠。

外戚之利赖皇帝而存,帝位若易,外戚便失所依;而子嗣则可篡父夺位,自刘据至李世民,自玄宗一日杀三子至康熙九子夺嫡,莫不如此。为君者防子常甚于防外戚。

于慕容宝而言,子患甚于舅患,此乃常情。此思既成,复见慕容盛行事咄咄,欲假帝名收揽人心,又杀己之心腹,自然更增疑惧。

反观兰汗。段速骨拥慕容崇作乱,逐慕容宝出龙城,正是此老舅公诛速骨、奉慕容策,且祭祀燕庙,表面确似忠谨可凭。

慕容德已自立,慕容盛又步步紧逼,中原大多已归拓跋珪,此刻慕容宝除一空名帝号与零星正统名分外,几无所有。

加之慕容宝才具平庸,上不及其父慕容垂、叔慕容德;中不及其弟慕容农、慕容隆,乃至慕容麟;下亦不如其子慕容盛、慕容会。

慕容宝势弱如此,乱世流离,终不免为人所制。与其受制于子,不如投靠舅公。

此一抉择,表面似合情理。然其思虑与施行,实则谬误迭出。

敖让以为,慕容宝之失,主要有以下几端:

一、忽视兰汗身份之多重性

于慕容宝,兰汗仅为堂舅公。《资治通鉴》“汗,燕王垂之从舅。”

然慕容盛乃兰汗之婿,且慕容恪之孙慕容奇亦为兰汗外孙。

《资治通鉴》“燕太原王奇,楷之子,兰汗之外孙也,汗亦不杀,以为征南将军。”

若慕容宝来投,兰汗使其“暴卒”,改立慕容盛,名正言顺;或立己之外孙慕容奇,亦无不可。二者皆较拥戴慕容宝更为有利。

兰汗在慕容宗室中关系盘错,非与慕容宝至亲,焉可以性命相托?

二、忽视兰汗之家族利益

兰汗非独一人,乃兰氏一族之家长。

其妹早嫁慕容皝为妾而生慕容垂,淝水战后更助慕容垂创业。《资治通鉴》“农自将攻破馆陶,收其军资器械,遣兰汗……略取康台牧马数千匹。”

此系贯穿前后燕之家族,虽非顶级门阀,然两朝经营,根基已固。慕容垂时,兰汗久任镇北将军;至慕容宝朝,更封顿丘王。

而慕容宝此时众叛亲离,忠臣凋零,且其长期执意南征,兰汗完全可与慕容宝切割,何必举族殉之?

况慕容宝所立太子为慕容策,与兰汗毫无姻亲。  自家族计,兰汗理当拥立婿慕容盛或外孙慕容奇。

拥戴慕容宝父子,不过权宜。即便兰汗一时奉迎,日久必谋更立,或自立,或推亲近宗室。

若兰汗真具诚意,当请慕容宝废策立盛;若无所求,则其心难测,必有后图。

三、应对兰汗之邀尺度尽失

慕容宝眼下确如丧家之犬,无处可归,且其人并无逆风开创之能,远逊其子慕容盛。若必投兰汗,亦须讲方法。

首先,当允慕容盛在巨鹿、长乐一带发展势力,然须节制规模,以防尾大不掉。此乃日后制衡兰汗之资本。

其次,同时应遣慕容盛亲赴龙城,既调其离冀州以利布署,亦为深探兰汗真意。

此处虽有风险。若慕容盛与兰汗合流怎么办?

为稳慕容盛,须明示废慕容策、立慕容盛为太子,尽可能阻其与兰汗勾结。实则慕容盛素来不倚外人,后史可证,其人极力反对投兰汗,然慕容宝须以太子之位笼络,确保其听命。

最终,待时机稍熟,慕容宝可赴龙城,但必须令兰汗率宗族家眷亲至石城迎驾。同时派心腹入龙城重整兵马。

若兰汗心怀异志,必不敢来;若其亲身来朝,则显无诡谋。

届时携其宗族同返龙城,收聚城中仍存忠义的中下层将校。后兰汗被杀,正是此股力量协助慕容盛。《资治通鉴》“军未解严,皆聚在穆舍,闻盛得出,呼跃争先,攻汗,斩之”。

如此可形成慕容宝、慕容盛、兰汗三足相制之局,慕容宝之位方得暂安。

慕容宝投奔兰汗过于轻率。

既不知段速骨之乱本与兰汗通谋。《资治通鉴》“燕尚书顿丘王兰汗阴与段速骨等通谋。”

亦未辨兰汗多重身份与家族利害,更遑论投奔步伐冒进,仅率少数随从前往,无异将生死全付于人手,故终遭兰汗弑杀。

《资治通鉴》“引宝入龙城外邸,弑之。…杀献哀太子策及王公卿士百余人。”

其后慕容盛反诛兰汗而自立,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资治通鉴》长乐王盛闻之,驰欲赴哀;张真止之。盛曰:“我今以穷归汗,汗性愚浅,必念婚姻,不忍杀我,旬月之间,足以展吾情志。”遂往见汗。

汗妻乙氏及盛妃皆泣涕请盛于汗,盛妃复顿头于诸兄弟。汗恻然哀之,乃舍盛于宫中,以为侍中、左光禄大夫,亲待如旧。

堤、加难屡请杀盛,汗不从。堤骄很荒淫,事汗多无礼,盛因而间之。由是汗兄弟浸相嫌忌。

慕容盛深谙人心、险中求存,终于反杀兰汗自立,与其父慕容宝之轻率,恰成鲜明对照。

此故事最无助的,当属慕容盛之妻兰妃,先是父亲兰汗杀尽公公慕容宝全家,自己拼死保下慕容盛;结果慕容盛又反杀兰妃全族,只留下兰妃一个人。

《资治通鉴》长乐王盛始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段氏曰皇太后,太妃丁氏曰献庄皇后。初,兰汗之当国也,盛从燕主宝出亡,兰妃奉事丁后愈谨。及汗诛,盛以妃当从坐,欲杀之;丁后以妃有保全之功,固争之,得免,然终不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