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烈宗孝武皇帝 太元十四年 389年

初,帝既亲政事,威权己出,有人主之量。已而溺于酒色,委事于琅邪王道子。道子亦嗜酒,日夕与帝以酣歌为事。

又崇尚浮屠,穷奢极费,所亲昵者皆姏姆、僧尼。左右近习,争弄权柄,交通请托,贿赂公行,官赏滥杂,刑狱谬乱。

尚书令陆纳望宫阙叹曰:“好家居,纤儿欲撞坏之邪?”

【译文】当初,孝武帝亲政后,权威出于己,很有皇帝的风度。

但不久便沉溺酒色,把政事交给琅邪王司马道子。司马道子也嗜酒,一天到晚与皇帝高歌痛饮。

皇帝又崇尚佛教,穷奢极欲,所亲近者不是三姑六婆、便是和尚尼姑。

所以左右侍从趁机争权夺利,交通请托,贿赂公行,封赏杂乱无章,到处都是冤假错案。

尚书令陆纳遥望皇宫叹息:“这么好的家,小孩子想把他折腾坏呀!”

【解析】宗教是什么?本质是套着神权外衣的权力工具。当然,我说的是古代。

佛法是哲学,佛教是生意。

释迦牟尼本是觉悟者,却被后世包装成万能神。就像杜牧诗中所写:“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这些金碧辉煌的寺庙,大多是权力与利益的结晶。

佛教的教义基于佛法。

佛法本是哲学思考,若一种哲学具有思想性,就能自洽,就能流传开来,就具有生命力。

敖让写的读史悟道有一定思想性,所以大家愿意看愿意买嘛,但若后世趁着年代久远,搞个混淆是非的合订本,再造神,再发展信徒,那就成宗教了,就是这个道理。

佛法同理,后世出于各种需要,便开始歪曲重构佛法和造神。

什么梵天、帝释天、四大天王、各种佛、菩萨罗汉;文学作品再引申,什么如来、观音都出来了。

在封建百姓的认知里,菩萨罗汉飞来飞去变幻莫测,不是神又是什么?得跪!菩萨保佑!

于是便有了佛教和信众,依据佛法的引申和流变,有了成体系的世界观,将佛祖、菩萨以实体供奉于庙中。

所以敖让说,佛法和佛教是两种事物。

佛法是岁月洗礼的哲学,哲学是包容的。

一个人研究了佛经理论,并不影响其学习四书五经或圣经,或三民主义。

而佛教涉及信仰,信仰是唯一的。

人不可能同时信佛教、道教;也不可能同时信仰三民主义与基督教。如果是这样,必有一个信仰是虚伪功利的,抑或两个都是。此处该@常凯申。

但作为信仰坚定的党员干部,出于了解研究或工作需要,看看法华经或圣经,这是没问题的。

所以,司马曜作为皇帝,一边杀人活人,一边崇信佛教,还好酒色,这算哪门子佛教徒?

因此,敖让以为,司马曜不是崇信佛教,而是利用佛教,他这出“佛教治国”的大戏,演得实在精彩。且看他的三大算计:

一、借佛夺权,挖门阀的根

淝水之战后,前秦崩解,东晋门阀内斗升级。偏偏此时门阀人才断档,皇帝趁机收权。

在谢安之前,北方有强大的前秦,为了对抗苻坚,东晋门阀不大规模内讧是共识。

自古人性就是:急则并力,缓则相图。

淝水之战后,前秦灭亡,北方陷入大分裂时期,东晋的外部威胁消除了,于是门阀压抑很久的内斗欲望,便放心爆发了出来。

所以385年谢安死后,门阀出于内斗需要,互相拉扯堤防,再也推不出领袖级门阀代表。

富贵骄人。加之门阀制度运行过久,因长久优渥生活和入仕优势,而失去了锤炼自身的动力和机会。

所以东晋迎来了门阀人才的断档期。

这个窗口期敏锐地被皇帝抓住,所以司马曜成为东晋以来相当有实权的皇帝。

“三姑六婆”,指的是古代民间女性从事的九种职业。

“三姑”即尼姑、道姑、卦姑;“六婆”包括牙婆、媒婆、巫婆、虔婆(老鸨)、药婆、稳婆。

这些人是被传统士人鄙视的。为什么被鄙视?

一是这些人出身寒微。

贵族也需要三姑六婆的服务,却不愿意去从事这些职业,只有出身寒微的人才愿意干这些事。凡是上流社会不愿从事却无可取代的,都会被鄙视。

二是这些人很有认知

三姑六婆长期同各阶层打交道,见惯了人情冷暖,社会经验极为丰富,又不甘于贫贱,还很了解贵族习性。

三是这些人社会关系广

三姑六婆长期行走江湖,到处流动串联,社会关系广,人脉深厚,消息灵通,甚至有些贵族少爷小姐都吃他们那一套,或者觉得其有利用价值。

东晋是一个门阀共治的社会。司马曜要集权,要打击门阀,当然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司马曜手段刁钻。你们士族不是看不起“三姑六婆”吗?我偏要重用这些江湖人物。这些人走街串巷,消息灵通,正是构建秘密权力网的绝佳人选。

佛寺更是妙棋。

寺庙能聚财、练兵、收拢流民,直接动摇门阀的基层统治。这招“农村包围城市”,遥遥领先。

寺庙本质上是控制基层社会的另一种方式,这有别于宗族门阀。

寺庙僧人作为古代新的社会阶层,既可以通过理论发展信徒,又可训练僧兵,若为皇帝所用,大肆收留招揽社会闲散人员,再利用教义发展宗族门阀成员作为高端信徒,便可不断地侵蚀基层乡绅的控制力。

什么,你说不服?贫僧不仅懂佛法,也略通棍棒!

这是皇帝大肆扩建寺庙和亲近僧人的逻辑。

皇帝是在积蓄力量,想通过扶持佛教势力,削弱门阀士族力量,从而打破旧有权力结构,建立个人化的威权体系。

佛教僧尼和三姑六婆成为新的权力代理人,便于司马曜通过非正式渠道,尽可能越过士族门阀去控制基层。

司马曜阴毒啊,这是在挖东晋门阀政治的根!再这样搞下去,门阀士族的根都要被蛀空!

司马曜35岁就被宫女用被子捂死,或许正因为此。爱搞宗教的皇帝,一般都容易出事,练得身行似鹤形,不是被捂鼻,就是被勒颈。

这是因为其聪明不好对付,所以有心者只能趁着老虎打盹时,搞小手段。

二、借佛敛财,官帽当白菜卖

“穷奢极费”四个字道尽玄机。

佛寺香火钱,最后都烧进了皇帝腰包。允许僧尼推荐地方官,实则是把官场当商场,价高者得。

谁戴乌纱帽,不重要;不被士族门阀垄断,很重要。

在门阀政治的背景下,选官任官长期被制度性垄断,只要不是门阀的人,哪怕是头猪,司马曜都要扶到官帽椅上。

这手“宗教搭台,经济唱戏”玩得溜。

既充实了私库,又培养起忠于自己的利益集团。司马曜通过崇尚佛教,直接参与经济利益的交换。

佛教寺院和僧尼往往拥有大量财富、土地和信众捐赠,司马曜集团可以通过“交通请托”和“受货赂”等方式,从佛教网络中获取巨额经济利益。

例如,允许僧尼乳母“竞进亲党”并担任郡守县令,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卖官鬻爵,从而中饱私囊,既维持奢侈生活,又暗中积蓄力量。

而且还达到了侵蚀门阀利益的效果,僧尼多吃一口,门阀乡绅就丢掉一口,因粮于敌,快乐双倍。

而僧尼得罪了士族门阀,当然要誓死拥护司马曜,因此还有巩固培育利益集团的效果。

这种经济循环增强了司马曜对财政的控制,削弱了国家正规经济体系,使其能越过朝廷官僚,自由支配资金和立项。

三、借佛洗脑,麻痹百姓

乱世百姓苦,佛教来世说恰是最好的麻醉剂。司马曜深谙此道,你们门阀通过宗族控制百姓,我便通过佛寺发起进攻。

从社会控制角度看,东晋后期社会矛盾愈演愈烈,司马曜利用佛教作为意识形态工具,来安抚民众和转移社会矛盾。

宗教进攻是有效的,东晋基于宗族制度下的老百姓,已水深火热很久了,天然对新理论具有皈依冲动,若寺庙能取代宗族保护他们的话。生活已很坏了,难道还能更坏吗?

司马曜通过亲近僧尼乳母等群体,构建了一个依赖皇权的宗教网络,从而强化对社会基层的控制。

总结来说,司马曜搞迷信活动,不仅是个人堕落的表现,更是基于利益和权力的算计:

通过佛教网络巩固政治权力、掠夺经济利益,并利用宗教进行心理逃避和社会控制。

然而,这种策略是长期且缓慢的,也严重损害了士族门阀的利益。

门阀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流血,吴郡陆纳那句“纤儿欲撞坏之邪”,道尽了士大夫阶层的愤怒。

司马曜只要稍有不慎,只要打一个盹,就会落得个玩火自焚的下场,士族门阀不会任由皇帝胡来。

为什么司马曜躲在宫里喝酒?就是这个原因啊,宫里最安全,喝酒能镇静和壮胆,外面有太多的不可预测性。

最后司马曜一不小心死于非命,士大夫集团猛烈反扑,一件半途而废的事,反而加速了东晋的衰败。

总而言之,司马曜集权的思路是有特定意义的,是较彻底的,他已抛弃了传统的朝堂斗争,而从小处着手,将手伸进基层,想要将门阀连根拔起。

虽然司马曜失败了,但以宗教打击门阀的思路被后世帝王继承。

于是唐朝的杜牧叹曰: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这正是封建统治者利用宗教加强集权的实证,只是后来门阀倒下去了,但宗教又成了尾大不掉的新问题,可谓是过犹不及。

司马曜的“佛祖政治”虽败,却给后世留下重要启示:

宗教是把双刃剑。用得好可强化皇权,用不好反伤自身。后来“三武一宗”灭佛,正是对宗教势力反噬的清算。

利用宗教,其实是封建皇权的无奈之举,一个强大有力而得民心的政权,是不屑于这样做的。

宗教?教皇有几个师?都练队列喊口号去!这实际是对宗教的祛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