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合陂的哀歌:级别越高,越要斩断私人感情
河套平原的寒风吹过参合陂,慕容宝回头望去,身后五万将士正被活埋进巨大的土坑。
这一刻他才明白,高湖那句“拓跋珪沉勇有谋”并非夸大其词。
东晋太元二十年,北魏登国十年,后燕建兴十年,395年五月初三:十万后燕精锐从中山城鱼贯而出。铠甲映日,旌旗蔽天。
这支由太子慕容宝、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统帅等人的大军,在城外整装待发,目标直指河套——北魏国主拓跋珪的老巢。
“魏王叛燕,侵逼边塞各部。今奉陛下旨意,兴兵讨逆!”慕容宝身披金甲,慷慨陈词。他已四十岁,却寸功未立,叔伯兄弟内心都瞧不起他,此时正是渴望功劳年纪。
散骑常侍高湖冲出朝班:
“陛下!我大燕与魏国世代联姻,当年他们内乱,是我们助其复国。就因求马不得扣留其弟这等小事,怎能劳师远征?”
“况且拓跋珪沉勇有谋,从小历经磨难,现在又兵强马壮,未易轻也。太子殿下固然年轻气壮,意志果断,万一……”
话音未落,慕容垂勃然大怒:“拖下去!免官!”
高湖被侍卫架出行辕时,仍在高喊:“陛下!悬师千里,万一不如意,伤威毁重啊!”《资治通鉴》垂怒,免湖官。湖,泰之子也。
从慕容皝时代开始,渤海高氏就跟随慕容氏打天下,高湖的祖父高庆官至司空,父亲高泰是吏部尚书。
这个家族的命运与后燕深度绑定,他们比谁都清楚:千里远征草原,打赢了无利可图,打输了国本动摇。
然而慕容垂更清楚,自己虽打遍天下无敌手,毕竟老了。
不打垮拓跋珪,接下来他就会处处掣肘,以至于后燕无法灭秦;不给太子树立威望的机会,他继位后大家也不服。
一、舅公与甥孙:慕容垂的“亲情滤镜”
要理清参合陂之战的这团乱麻,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376年,拓跋什翼犍的庶子拓跋寔君弑父夺权。代国大乱。
前秦苻坚趁机出兵,车裂拓跋寔君,将代国一分为二,由刘库仁和刘卫辰分掌。作为什翼犍嫡孙,五岁的拓跋珪随母亲贺氏依附于刘库仁。
刘库仁死后,其弟刘头眷代掌部曲,库仁之子刘显作乱,先杀头眷,又欲杀拓跋珪。
可怜天下父母心,是贺氏牺牲色相拖住刘显,才使拓跋珪有时间逃跑。《魏书》后少以容仪选入东宫,生太祖(拓跋珪)。
《资治通鉴》贺氏夜饮显酒,令醉,使珪阴与旧臣…亡去。向晨,贺氏故惊厩中群马,使显起视之。贺氏哭曰:“吾子适在此,今皆不见,汝等谁杀之邪?”显以故不急追。
十年里,拓跋珪颠沛流离,多次经历生死,这只是拓跋珪的第一难。
十年后,386年正月,十五岁的拓跋珪在牛川召开部落大会。
在母族贺兰部的支持下,这个少年宣布复国,称代王,同年改称魏王。《魏书》献明皇后贺氏,父(贺)野干,东部大人。
谁给了拓跋珪底气?除了母族贺兰部,还有他的舅公——后燕皇帝慕容垂。
什翼犍娶慕容垂之妹(慕容皝之女),按辈分,慕容垂是拓跋珪的舅公。《魏书》昭成皇后慕容氏,元真之女也。(慕容皝字元真)
这种关系在乱世中堪比黄金。
当拓跋珪遭到刘显、拓跋窟咄、柔然、高车等势力围攻时,是慕容垂派赵王慕容麟率军救援,帮他四处征伐。
386年,拓跋窟咄来争王位,拓跋珪兵少势弱,慕容麟率兵救拓跋珪。从此,慕容麟与拓跋珪在草原并肩作战五六年。
《资治通鉴》(前)秦灭代,迁代王什翼犍少子窟咄于长安…刘显遣其弟亢迎窟咄,以兵随之,逼魏南境,诸部骚动。
可慕容麟回中山的第一句话却是:“父皇,拓跋珪鹰视狼顾,终成祸患。不如把他召到朝中控制起来,让其弟监国。”
《资治通鉴》麟归,言于垂曰:“臣观拓跋珪举动,终为国患,不若摄之还朝,使其弟监国事。”
慕容垂摇头:“魏王年少,需再观察。”
391年冬,拓跋珪击杀刘卫辰,卫辰之子刘勃勃(赫连勃勃)逃亡,阴山以南诸部都投降北魏。至此拓跋珪击败大部分强邻,国力大增。
《资治通鉴》诛卫辰宗党五千余人,皆投尸于河,自河以南诸部悉降,获马三十余万匹,牛羊四百余万头,国用由是遂饶。
击败刘卫辰后,拓跋珪吃得满嘴流油,获马三十余万匹,牛羊四百余万头…
此时慕容垂已衰老,子弟用事,秉承着见面分一半的江湖规矩,竟扣留北魏亲王拓跋觚,要求拓跋珪用良马来赎。
此事成为魏燕决裂的导火索。《资治通鉴》燕主垂衰老,子弟用事,留觚以求良马。魏王弗与,遂与燕绝;使长史张衮求好于西燕。
从北魏角度看,索要良马,等于索要其核心资产;三五百匹当然愿意,要多了肯定难办,况且公然扣留亲王,更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对付敌人的手段。
这明确传递出后燕以上国自居,视拓跋珪为可随意拿捏的藩属国,老舅公的儿子们都是这个态度,若臣服后燕,拓跋珪岂有好日子过!
从后燕角度看,没有老舅公,就没你拓跋珪的今天,见面分一半怎么了!合情合理!再犟,再犟大嘴巴抽你!
然而,以慕容宝为首的年轻权贵,对拓跋珪大多缺乏深刻认知,仍沉浸在“我存之,我立之”的恩主心态。
此举彻底激化了矛盾,给了拓跋珪背叛的绝佳借口。
其实,舅公助我统一草原,我助舅公统一中原,倒也说得过去,算知恩图报,是一桩千古美谈。
若拓跋珪只是佛系君主,对权力不甚关心,当然愿意要啥给啥,只要能当个塞北王就好,多忍让着点,每日玩后宫养成记,乐不思蜀,不亦美乎。
但拓跋珪此时才二十岁,就已是塞北王了,难道再当四十年塞北王?况且表舅们还未统一天下,就如此羞辱拓跋珪,将来统一天下了还得了!
绝不!二十岁的拓跋珪,年纪不大,政治胃口却巨大,大得可以吞下一头猛犸象。
早在388年,拓跋珪就派堂弟拓跋仪为使者,刺探后燕朝局,最后得出结论:后燕可图,但需等慕容垂死后。
《资治通鉴》魏王阴有图燕之志,遣九原公仪奉使至中山…仪还,言于珪曰:“燕主衰老,太子暗弱,范阳王自负材气,非少主臣也。燕主既没,内难必作,于时乃可图也。今则未可。”珪善之。
388年,十七岁的拓跋珪胆大如斗…
这充分表露了拓跋珪小小年纪,窥视中原的政治野心很大。
388年,拓跋珪才称王两年,立足未稳,四面受敌,正是最需要慕容麟帮扶时…
想象一下,他饭局上毕恭毕敬地向表舅敬酒,回来就独自琢磨如何对付表舅…
慕容垂的儿子人才济济,论英雄好汉有慕容令、慕容农、慕容隆,论奸诈暴虐有慕容宝、慕容麟。
但所有儿子加起来,在拓跋珪面前恐怕都要自卑。
论英雄好汉,拓跋珪小小年纪就想吞天吐地;论奸诈暴虐,恐怕慕容麟将会无地自容得像个新兵蛋子。
拓跋珪看起来不是人,更像是个无情的政治机器,狠起来六亲不认,极致冷血。后续的历史不断体现这一点。
一边扣着人质,一边坚决不给马。索马之事拉锯了好几年,悬而未决,
一眨眼就到了394年。
因双方产生矛盾,慕容垂灭西燕时,拓跋珪积极救援,唯恐老舅公灭了西燕,只是还没赶上,慕容永就被收拾妥当了。
《资治通鉴》魏王遣陈留公虔…屯秀容以救之。…晋、魏兵皆未至,…燕人执永,斩之,
慕容垂灭西燕以后,北边是拓跋珪,西边是关中姚兴,南边是东晋。
后秦姚兴还未解决西方问题,自身还是一头包,无意与慕容垂争锋,赶紧送质子,与燕结好。免得慕容垂优先进攻自己。
《资治通鉴》秦主兴遣使与燕结好,并送太子宝之子敏于燕。
而慕容垂已染病,且长期征战,连灭两国,也想休整恢复国力,便愉快地接受了人质。
进攻东晋,历来放在最后的;关中姚兴已老实,拓跋珪救援西燕的事又让慕容垂很恼火。
那么,慕容垂再休整一两年,就会考虑对付北魏,到时姚兴自顾不暇,且又交了人质,未必会帮忙。
反正迟早要翻脸,不如先翻为敬。
拓跋珪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及时调整战略规划,即使慕容垂还没死,也要先手翻脸,于是率兵侵犯后燕边塞。
这是觉得慕容垂老病,且后燕刚发完功,国力虚弱,大概率不管边塞的事,于是想趁机多捞点,多占据战略要地。
未雨绸缪嘛。
即使慕容垂打过来也不怕,反正迟早是要翻脸的,草原那么大,打不过就跑,老舅公活不长了,打不了等拖死了慕容垂,再卷土重来。
二、千里远征:一场从开始就注定的闹剧
十万燕军出长城,过阴山,跋涉两千里。当队伍抵达五原时,已是七月盛夏。
河套平原一望无际,风吹草低——却不见牛羊。拓跋珪早已带着部落、牲畜西渡黄河,跑到了千里之外的后套平原。
“魏人畏我如虎!”慕容宝大笑。更让他欣喜的是,当地三万户“别部”不愿随拓跋珪西迁,带着百万斛粮食投降了。
《资治通鉴》用短短二十字勾勒出诡异画面:“燕军至五原,降魏别部三万馀家,收穄田百馀万斛。”
众所周知,河套平原有三套,前套是黄河几字右角敕勒川一带,后套是几字左角巴彦淖尔一带,西套是贺兰山下的银川一带。
有人说这是拓跋珪的“诱敌深入”之计。
但仔细推敲就发现破绽:
如果真要下大棋,也该在靠近后燕的前套平原留粮,后套平原的粮食很容易转移走,怎会在后套的五原留如此多粮食?
真相更可能是:
这三万户本就是墙头草,见燕军势大,索性带粮投诚。 拓跋珪战略收缩时间紧迫,顾不得他们了。
慕容宝在五原扎营,造船准备渡黄河。他派人回中山报捷,却不知所有信使都在半路被北魏游骑截获。
八月,双方开始在黄河两岸对峙。
九月,拓跋珪玩起了心理战。
大风将慕容宝数十艘船吹到黄河南岸,拓跋珪特意释放俘虏的三百燕军,还让俘虏带话:“我们大王说了,两国本是姻亲,不必大动干戈。”
《资治通鉴》燕太子宝列兵将济,暴风起,漂其船数十艘洎南岸。魏获其甲士三百馀人,皆释而遣之。
慕容宝嗤之以鼻。他等的是一战成名,好回去顺利接班。
戏剧性一幕上演。拓跋珪派俘虏的信使在黄河对岸高喊:“燕太子!你爹已经死了!还不快回去继位!”《资治通鉴》珪使所执使者临河告之曰:“若父已死,何不早归!”
慕容垂早已年迈患病。拓跋珪截断通讯数月,慕容宝完全不知父亲生死。《资治通鉴》宝之发中山也,燕主垂已有疾,
军心开始动摇。《资治通鉴》宝等忧恐,士卒骇动。
上了软手段,硬手段也不能缺。
见后燕军心动摇,拓跋珪又拿出全部家当——二十二万骑兵,将慕容宝团团包围。
《资治通鉴》使陈留公虔将五万骑屯河东,东平公仪将十万骑屯河北,略阳公遵将七万骑塞燕军之南。…秦兴遣杨佛嵩将兵救魏。
二十二万骑兵听起来很多。
事实上,游牧民族全民皆兵,只是看起来多,但与中原将士相比,当时的装备和纪律性都不行。
要是真行的话,北魏坐拥二十二万骑兵,也不用姚兴派人来救了。姚兴一个交了人质的人,都出兵救拓跋珪,是有多怕北魏亡了?
北魏骑兵装备和纪律不行这事,苻坚有过论述:
《魏书》坚问凤:”代王(什翼健)何如人?”凤对曰:”宽和仁爱,经略高远,一时之雄主,常有并吞天下之志。”坚曰:”卿辈北人,无钢甲利器,敌弱则进,强即退走,安能并兼?”
但北魏二十多万骑兵,将后燕十万部队团团包围,毕竟人头多,呜呜泱泱的一大片,看起来就吓人,当时就有人怕了,劝慕容宝快跑。不听。
《资治通鉴》燕术士靳安言於太子宝曰:“天时不利,燕必大败,速去可免。”宝不听。
三、内部裂痕:坑爹专业户粉墨登场
心理攻势加二十余万骑兵镇场,并未吓退慕容宝。
这时,后燕军中出现诡异气氛。赵王慕容麟的部将慕舆嵩突然密谋:“陛下恐怕真驾崩了,咱们拥立赵王吧!”
事泄,慕舆嵩被杀。慕容麟虽没被牵连进去,但慕容宝与慕容麟之间,已经隔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两军主力隔着黄河对峙了几个月,连一次像样的接触战都没有,而后燕内部倒先开始互相猜疑了。
攘外必安内,这仗没法打了。
十月二十五日,慕容宝烧掉渡船,趁夜撤退。《资治通鉴》时河冰未结,宝以魏兵必不能渡,不设斥候。
他算准了,黄河尚未封冻,北魏骑兵追不过来。而且自己赶回中山继位要紧,只要登上皇位,回头再收拾慕容麟易如反掌。
慕容麟何许人也?这可是十六国时期罕见的“坑爹专业户”。
前燕时,慕容垂被排挤,准备逃往龙城。当时才十几岁的慕容麟转身就向皇帝告密,差点让父亲丧命。
后来慕容垂投奔前秦,世子慕容令中了王猛“金刀计”,逃回前燕又被流放,于是密谋起兵。又是慕容麟告发,导致兄长被杀。
370年前燕灭亡,慕容垂回到河北,气得杀了慕容麟生母,却不忍杀子,只将他外放。《资治通鉴》初垂从坚入邺,以其子麟屡尝告变于燕,立杀其母,然犹不忍杀麟。
讽刺的是,慕容垂复国时,慕容麟屡出奇谋,深受重用,封赵王。连草原上拓跋珪的崛起,都是慕容麟一手扶持的。
这样一个瘟神放在慕容宝军中,好比在火药桶旁点了根蜡烛。
四、参合陂惨案:六天千里的死亡追击
慕容宝失算了。
十一月初三,寒流突袭河套。一夜之间,黄河冰封如镜。《资治通鉴》十一月,己卯,暴风,冰合。魏王珪引兵济河,留辎重,选精锐二万馀骑急追之。
拓跋珪站在河边仰天长笑:“天助我也!”他立刻点齐两万精锐骑兵,丢下所有辎重,踏冰渡河。
两万对十万,千里追击,看似疯狂。但拓跋珪知道,燕军已成一盘散沙。
当燕军退到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附近)时,怪风突起,黑气如墙从后方压来。和尚支昙猛疾呼:“此乃敌军将至凶兆!速设防!”
慕容宝大笑:“魏军远在千里,怎能追来?”慕容麟更怒:“妖言惑众,该斩!”
最后在叔叔慕容德劝说下,慕容宝才勉强让慕容麟率三万骑殿后。
慕容宝不傻,他让慕容麟殿后——名义上是断后,实则是把这颗雷扔在队伍最后,免得他跑到前头争皇位。
而慕容麟更绝,直接把部队拉进山里打猎去了。《资治通鉴》麟以昙猛赤妄,纵骑游猎,不肯设备。
与此同时,慕容宝又另外派出了一队侦察骑兵,可是他们走出十余里,竟全都下马睡觉去了。《资治通鉴》宝遣骑还诇魏兵,骑和十馀里,即解鞍寝。
慕容宝认为黄河未结冰,根本不信拓跋珪能追来,之所以另派骑兵,他们真正的任务,可能是监视慕容麟有无异动,而非警戒北魏。
更关键的是,以长期和慕容麟搭班子的经验,拓跋珪料定殿后的慕容麟不会阻击——那个“坑爹专业户”,恐怕比谁都希望太子慕容宝死在草原。
又或许,慕容麟早已和拓跋珪沟通好了,为了搞死太子,决定借拓跋珪之手吃掉慕容宝大军。
疑点:
其他人没到过河套,不知当地天文气候;慕容麟在北魏待了五六年,他也不知道此段黄河通常什么时候结冰?拓跋珪一辈子在河套打滚,他能不知道黄河什么时候结冰?
慕容麟部将刚刚谋反,十月二十五日慕容宝就决定退兵,才过了七八天,十一月初三黄河就结冰了。
如果后燕大军不撤,到时踏冰渡河,拓跋珪又该如何应对呢?
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
是不是拓跋珪和慕容麟故意设局哄吓慕容宝撤军?
至于目的嘛,拓跋珪当然是要生存空间,而慕容麟则是为了阻止慕容宝刷到战功,故意要坏事,因为他也想当皇帝嘛。
无论内情如何,慕容宝终究是撤了。如果再坚持十天,十万将士的命运将会不同,后燕的命运或许要改变。
十一月初九黄昏,北魏两万铁骑如鬼魅般出现在参合陂西侧山脊,从五原到岱海参合陂,拓跋珪六天奔袭了千余里。
燕军在陂东扎营,全然不知死神已在头顶。
《资治通鉴》的描写令人窒息:“魏王珪夜部分诸将,掩覆燕军,士卒衔枚束马口潜进。”
十一月初十,日出时分。
燕军士兵刚醒,抬头就看见满山遍野的北魏骑兵,顿时魂飞魄散。拓跋珪挥剑一指,两万精骑如雪崩般冲下山坡。
《资治通鉴》燕兵走赴水,人马相腾,蹑压溺死者以万数。
而之前拓跋珪预先派出围堵慕容宝的拓跋遵,也一路随燕军运动,巧妙地摸到了参合陂附近打配合。《资治通鉴》略阳公遵将七万骑塞燕军之南。
前有拓跋遵七万骑兵堵截,后有拓跋珪二万精骑冲锋,四五万燕军还未披甲上马,便被冲得人仰马翻,纷纷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资治通鉴》略阳公遵以兵邀其前,燕兵四五万人,一时放仗敛手就禽,其遗迸去者不过数千人,太子宝等皆单骑仅免。
只有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麟、慕容德等少数人单骑逃脱,士兵奋力突围者,不过数千人。
此处有个疑问:慕容麟那三万人哪里去了?
历史没有记载,敖让以为,大概率也被全部活埋了,无一人幸免。
慕容宝在前面都被包了,殿后的慕容麟焉能全军而退?
再者,参合陂之战燕军惨败,坏就坏在慕容麟这玩意身上,他责任很重,他要是把部队带回去,慕容垂一谈话复盘,肯定全露馅了。
可结果却是:参合陂大败后,慕容麟没受到任何处理。
396年,慕容垂死,太子慕容宝即位,结果慕容麟又进位尚书左仆射,还与慕容宝一起逼死小段后。
《资治通鉴》宝使麟谓段氏曰:“后常谓主上不能守大业,今竟能不?宜早自裁,以全段宗!”…遂自杀。
五、坑杀五万:一个让历史倒吸凉气的决定
参合陂大胜。如何处理俘虏?拓跋珪召开军议。
他本想展现宽大:“择燕臣之有才用者留之,其余给衣粮遣返,以招怀中州人心。”
这符合他的战略:
此时与后燕全面开战为时过早,不如留有余地,引导后燕去打姚兴,反正姚兴也不顾人质来救援自己了,况且杀戮太重也不利于拓跋珪后续统战河北。
拓跋珪在处理俘虏上举棋不定,这也说明他并没有太成熟的想法,只是走一步看一步,并没有下大棋的意思,从没有要一口吞掉后燕部队的想法。
参合陂之战只是拓跋珪出于自保,一步步刷出来的胜利大礼包,一开始谁也不知道会是这样。
此时,中部大人王建站了出来:“燕国倾国而来,我们侥幸大胜。若全部放回,等于纵虎归山。不如尽杀之,使其国空虚!”
帐中沉默。拓跋珪闭目良久,最终挥了挥手。
五万俘虏被驱赶到参合陂东侧的巨大土坑。刀光闪动,哭喊震天。
据《资治通鉴》载,参合陂之战,被屠杀者中包括慕容绍、慕容倭奴、慕容道成等宗室重臣,文武将吏数千人。拓跋珪缴获的兵甲粮货以巨万计。
河北精兵被屠杀殆尽,慕容垂最精锐最忠诚的核心班底全被葬送了!
消息传回中山,慕容垂正卧病在床。他挣扎起身,吐血不止:“参合陂!参合陂!此仇不报,朕死不瞑目!”
第二年三月,七十岁的慕容垂重新调集幽州精兵,准备御驾亲征。《资治通鉴》燕高阳王隆引龙城之甲入中山,军容精整,燕人之气稍振。
他绕开主干道,凿山开道,直扑北魏重镇平城(大同)。《资治通鉴》燕主垂…引兵密发。逾青岭,经天门,凿山通道,出魏不意,直指云中。
胡三省注曰:”青岭盖即广昌岭,在代郡广昌县南,所谓五回道也。其南层崖刺天,积石之峻,壁立直上,盖即天门也。”
广昌即今河北涞源,河北前往河套,常规路线是从北京上张家口,向西走乌兰察布、呼和浩特、包头、巴彦淖尔一线,这是沿着阴山黄河直插过去。
慕容垂直接从保定易县一带凿山开路,翻越狼牙山、恒山,出现在山西浑源、阳高一带,兵锋直指大同(平城),然后从大同并道呼和浩特。
平城是北魏门户,守将拓跋虔战死,北魏震动。《资治通鉴》燕军至平城,虔乃觉之,帅麾下出战,败死,燕军尽收其部落。魏王珪震怖,欲走,诸部闻虔死,皆有贰心,珪不知所适。
然而,戏剧性来了,慕容垂继续向阴山进发,行军两百里,路过参合陂。见去年冬天的战场上,白骨堆积如山,尸体尚未完全腐烂,乌鸦秃鹫盘旋。
慕容垂设坛祭奠。军中将士有人认出了父兄的衣甲,一时之间“军士皆恸哭,声震山谷。”
慕容垂身心疲惫,百感交集,吐血病发,被迫退兵,死于途中。《资治通鉴》垂之过参合陂也,见积骸如山,为之设祭,军士皆恸哭,声震山谷。垂惭愤呕血,由是发疾。
《资治通鉴》垂在平城积十日,疾转笃,乃筑燕昌城而还。夏,四月,癸未,卒于上谷之沮阳,秘不发丧。
慕容垂一生未有败绩,一代枭雄,最终却被自己亲手扶持的好甥孙,逼上了绝路。
六、历史没有如果:一条血淋淋的教训
复盘这场战役,敖让只讲一条教训:
大领导必须是政治机器,不能太重人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像拓跋珪这样的无情之人,与禽兽又有什么分别呢?然而人不能不讲感情,更不能太重感情。
参合陂之败,原因主要在三个人身上:拓跋珪、慕容麟、慕容宝
咱们一个个来讲。
首先是拓跋珪。
拓跋珪从复国那天起,目标就是逐鹿中原。与慕容垂之间,迟早有一战。
慕容垂的错误,是不该让拓跋珪肃清草原,如果一开始的战略,就是维持草原的战略平衡,让拓跋珪永远有求于后燕,何来参合陂的哀歌?
没有感情固然可怕,拓跋珪是毫无感情,所以最后被儿子刺杀。但慕容垂是太重感情,如果他没有舅公滤镜,早点制衡拓跋珪,何来参合陂之战?
因为太重感情,有了这层滤镜,成就了一个拓跋珪,葬送了多少人?
其次是慕容麟。
慕容麟的奸诈贪婪,举世罕见。从小就出卖父亲,长大又出卖兄长,在参合陂的表现也是极为暧昧。
如果没有慕容麟参与和干扰,慕容宝未必会败,更不会败得如此难堪。
对于慕容麟,慕容垂不是不知道其倾邪,慕容垂也不是无人可用,优秀的儿子多得很,慕容农、慕容隆兄弟两还不够他用吗!弟弟慕容德没能力吗?孙子慕容会不优秀吗?
慕容垂已气到杀慕容麟之母了,却不杀慕容麟,还要再次重用他,可见慕容垂这个人极度的宽容,重感情到了没有原则底线的地步。
慕容麟此人,即使不杀,也不能再重用了吧?
最后是慕容宝。
坚持要选慕容宝当太子,坚持要让慕容宝去刷战功,慕容宝从未独立领兵,还拿着一半家当,让他带到两千里之外挥霍,慕容垂心是真大啊。
为什么慕容垂这么力挺慕容宝?还是因为太重感情。
当初慕容垂还是前燕吴王时,娶了段末波的女儿段氏,生下慕容令、慕容宝。
段氏才高性烈,出身名门,不恭敬侍奉前燕可足浑王后,可足浑氏对她怀恨在心。
而前燕国主慕容儁历来忌惮慕容垂,有人便迎合他的心意,诬告段氏为巫蛊诅咒宫中,想以此株连慕容垂。
慕容儁拘捕了段氏拷打审问。段氏始终没有屈打成招。
严刑拷打日甚一日,慕容垂怜悯她,就私下派人告诉段氏说:“人固有一死,何必忍受如此荼毒!不如招了算了。”《资治通鉴》私使人谓段氏曰:“人生会当一死,何堪楚毒如此!不若引服。”
段氏叹息道:“我难道想死吗!如果污蔑自己去迎合邪恶,上辱没祖宗,下连累大王,坚决不能干!”
此后她辩驳答对越发明确。慕容垂因此得以免遭祸害,而段氏最终死于狱中。
段氏(大段后)有两个儿子,慕容令和慕容宝,后来慕容令被王猛和慕容麟阴差阳错地“联手”坑死了,所以慕容宝是大段后的独苗。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慕容垂硬要托举慕容宝当皇帝。
后来慕容垂又娶了段未波的孙女——光禄大夫段仪之女,立为皇后,是为小段后。
《资治通鉴》燕主垂立夫人段氏为皇后,以太子宝领大单于。段氏,右光禄大夫仪之女;其妹适范阳王德。仪,宝之舅也。追谥前妃段氏为成昭皇后。
小段后和慕容宝什么关系?论家庭关系是慕容宝继母,论家族关系是慕容宝表妹。
本质上大小段后同出一家。大段后生了慕容令和慕容宝,小段后生了慕容朗和慕容鉴。慕容宝这太子当得是不好的,以至于中外失望。
《资治通鉴》初,燕王垂先段后生子令、宝,后段后生子朗、鉴,爱诸姬子麟、农、隆、柔、熙。宝初为太子,有美称,已而荒怠,中外失望。
于是小段后便挺身而出,认为慕容宝难以守成,劝慕容垂另立辽西王慕容农或高阳王慕容隆为太子,这两个都是慕容家才子,德才兼优,但是小妾所生。
《资治通鉴》后段后尝言于垂曰:“太子遭承平之世,足为守成之主;今国步艰难,恐非济世之才。辽西、高阳二王,陛下之贤子,宜择一人,付以大业。赵王麟奸诈强愎,异日必为国家之患,宜早图之。”
可是慕容垂却坚决不同意废掉慕容宝。《资治通鉴》谓段氏曰:“汝欲使我为晋献公乎!”
这一段往事,造成了慕容宝刚登基就要赐死小段后。
慕容垂与段氏鲜卑联姻,固然有利益绑定;大段后与慕容垂的相濡以沫,也令慕容垂难以忘怀。
这里,小段后认为慕容宝难当大任,建议立小妾所生的贤子慕容农或者慕容隆,可谓至公。
她甚至没有建议慕容垂立自己的儿子慕容朗和慕容鉴为太子。
若慕容垂当初就废慕容宝而立慕容农或者慕容隆,后燕的命运将是怎样呢?
这与利益无关。纯属慕容垂太重感情。
慕容垂断然拒绝了这样做,这其实是太重感情的缘故,晋献公宠爱骊姬姐妹,而导致太子申生被杀。所以慕容垂说我不当晋献公。
利益关系都是可以运作的,假如慕容垂真要培养慕容农或慕容隆当储君,段氏鲜卑部落商议过后,推举一女子嫁给新储君就可以了,连小段后都冒死出面主张此事,这难道会很难办到吗?
这全是慕容垂的私心作祟,如果这样做,最吃亏的就是大段后一家和他的儿子慕容宝,后燕的昌盛是要以牺牲这一家人作为代价的。
就好像当初汉景帝一样,觉得栗姬和太子刘荣不行,觉得汉武帝刘彻很行,便废栗姬和太子刘荣,扶持刘彻上位,因此才有汉武帝。
而栗姬和太子刘荣,便成为了政治牺牲品,成为了千古一帝的肥料。
慕容垂作为帝王,他太重感情,他做不来汉景帝这样的事,不忍心牺牲慕容宝,可是最后呢,慕容宝没有支棱起来,最终却因为这一个人,连累了一大船人。
《道德经》有言:“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正是这个道理,社稷之主是要尽量斩断私人情感的,而将胸怀抱负致力于天下苍生。
作为寻常人,太重感情不是坏事;可作为帝王,太重感情不是好事;须达到无我的境界,才能放下私人情感,专心为苍生计,为天下计。
所以敖让说,级别越高,越要斩断私人感情,慕容垂自己不主动斩,那么就会出现一个拓跋珪来帮忙斩断,这还不如自己主动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