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是如何利用《资治通鉴》帮领导洗脑的?看书得动脑,不动脑就会被洗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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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资治通鉴》魏纪 烈祖明皇帝 太和六年 公元232年
帝尝卒至尚书门,陈矫跪问帝曰:“陛下欲何之?”帝曰:“欲案行文书耳。”
矫曰:“此自臣职分,非陛下所宜临也。若臣不称其职,则请就黜退,陛下宜还。”帝惭,回车而反。
帝尝问矫:“司马公忠贞,可谓社稷之臣乎?”矫曰:“朝廷之望也,社稷则未知也。”
【译文】明帝曾突然来到尚书台门前,陈矫跪着向皇帝说:“陛下要去哪里?”皇帝说:“想看下公文。”
陈矫说:“这是我的职责,不是陛下应该亲临的事情。如果我不称职,那么就请罢免我,陛下应该回去。“皇帝惭悔,乘车返回。
皇帝曾经问陈矫:“司马懿忠贞不渝,可以称得上社稷之臣吗?”陈矫说:“他是朝廷之望,是不是社稷之臣我就不知道了。”
【解析】大家都知道。《资治通鉴》是司马光编修给皇帝看的,人是有思想的,既然《资治通鉴》是由人编撰,其中就免不了会有编撰者夹杂的私货。
上面这段材料,仔细一看,其实就会发现,这是司马光夹杂在《资治通鉴》里的私货。为什么敖让认为这是私货呢?主要有以下三点上的考虑:
一、立场上的考虑
司马光是什么人?历仕仁、英、神、哲四朝,官至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追赠太师,温国公,谥号文正。
北宋元丰改制后,以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行侍中事为首相,以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行尚书令事为次相。
三省六部制度下,尚书、中书、门下三省,基本被左右相把持,而司马光作为首相大臣,本质上是官僚集团的魁首,他的立场是什么?
中国历来都有皇权和相权之争,君权神授,皇权集中于皇帝一身。
可皇帝却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千里眼顺风耳,要想顺利的治理国家,就必须授权给官僚集团。
但另一方面,皇帝又时时刻刻提防官僚集团,生怕他们弄虚作假、欺上瞒下、结党营私、尾大不掉,以至于侵蚀皇权。
譬如说材料中,曹叡要进尚书省核查红头文件,就是出于这种心理,曹叡非常想知道陈矫在尚书省搞什么鬼。
而司马光作为北宋的首相,和曹魏的尚书令陈矫的立场是一样的。那就是强烈反对皇帝插手三省六部的事务,实质上是反对皇帝挤压相权。
尚书省在曹魏时期是干嘛的?
曹魏时期尚书省还叫尚书台,全国的政务在尚书台汇总,并上传下达。尚书台就是个消息海,作为尚书令的陈矫,消息灵通,耳聪目明。
曹叡为什么想进入尚书台亲自查阅文件?其实不就是怀疑陈矫弄虚作假嘛。
中央发布下去的命令,晚一天和早一天完全不一样。
陈矫只要想办法压一天,哪怕是半天,依附于陈矫的既得利益者就可以利用这点信息差,提前以极低的代价站到政策东风的风口,合理合法捞取利益。
地方上给中央的弹劾和汇报,晚一天和早一天也完全不一样。
陈矫只要想办法压一天,哪怕是半天,依附于陈矫的既得利益者就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提前有所准备,甚至是搞定制造问题的人。
所以你说,陈矫能让曹叡进尚书台吗?
尚书台不是御花园,如果皇帝可以随时随地随意出入,那尚书令还有啥权力?不就成了搬砖的苦力了吗?不就成了超级兵吗?
而司马光作为北宋官僚集团的一员,屁股决定脑袋,你说他能不赞同陈矫的观点吗?屁股不允许他不赞同。
所以司马光在记载陈矫严辞拒绝曹叡进入尚书台的后面,还特意加了一段陈矫预测司马懿将会篡位的史料。
帝尝问矫:“司马公忠贞,可谓社稷之臣乎?”矫曰:“朝廷之望也,社稷则未知也。”
这是什么意思?
司马光的意思是要告诉皇帝,陈矫是个真正为皇帝考虑的忠臣,不信皇上您看,他曾经很早就预言司马懿的狼子野心,很可惜曹叡不听他的,以至于被司马懿所篡。
司马光掏出陈矫评价司马懿的这一段材料,其实就是在强调陈矫说的话都是正确的。
暗示皇上您应该听陈矫的,什么时候都不应该插手三省六部的事务,上下不应当相侵,如此国家才能长治久安。
这是从立场上讲,司马光对于陈矫的观点是极为赞成的,就差自己跳出来加一段臣光曰了。
从实际操作上讲,司马光加的这段关于司马懿的材料加得妙,比加臣光曰强一百倍,加臣光曰太露骨了。
加陈矫对司马懿的这段预言,直接就是绕过了领导者的思想防线给领导洗脑,出其不意植入自身的价值观,堪称教育领导的妙手。
二、观点上的考虑
陈矫对曹叡说,看公文不是皇帝该操心的事情,如果皇帝不满意,就请罢免我,反正看公文是不可能给你看的。
在这里司马光又在后面加了一段陈矫预言司马懿将谋图篡位的言论(朝廷之望也,社稷则未知也。),以此来暗示皇帝,陈矫的观点的正确性。
那么,从观点上客观的看,陈矫的观点是正确的吗?正确与否暂且不谈,至少这个观点是不客观的,是有立场的。
任何观点,都必须符合新时代下的形势和情况,观点是不可能脱离于时代的发展趋势独立存在的。
咱们研究历史,特别要注意这一点,既要研究当时的社会形态,更要研究当下的形势和情况。
比如说陈矫的这个观点,其社会背景是什么?
是皇帝和士大夫共治天下,皇权的根基是建在士大夫阶层的,皇帝的权限其实不很大。
这一点和宋代是比较相似的,宋代也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所以说陈矫敢于拒绝皇帝进入尚书台,这一点陈矫比司马光更猛,司马光只敢暗着来给皇帝洗脑。
假设时移世易,放到明朝朱元璋时代,或者是清朝,陈矫这个观点还对吗?
很显然是不客观的,劳模朱元璋为了集权,直接取消了三省,由皇帝直接领导六部,没官僚集团啥事了。
而到了清朝,作为封建政权中央集权的巅峰,你一个大臣敢阻拦皇帝办事,我看你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哦。
因此,敖让以为,尚书台的政务,皇帝要不要插手,这其实是一件小事,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帝能不能插手,是不是想介入的时候随时可以介入,这才是重要的。
领导者能够插手的事务有多少,这和自身的权力深度是正相关的。
陈矫敢于拒绝曹叡进入尚书台,这和曹叡无关,和陈矫也无关,而和皇权和相权的拉锯有关。
自从九品中正制度施行以来,皇帝的权力日益衰弱,士族的权力日益增长。
陈矫作为徐州士族在中央为官的总代表,一方面他必须为徐州地方谋取利益,另一方面他也必须维护皇帝不得进入尚书台的潜规则。
因为一旦他抛弃这一潜规则,他就会被天下士族所唾弃,成为出卖天下士族的罪人,沦为皇帝的走狗。
这个帽子是非常大的,陈矫如果不想带,就必须拦住皇帝。
谁当尚书令,这是士族内部的利益分配问题,现在你徐州派在位,我颍川派和冀州派都可以认,默许你为利益相关方谋利,因为尚书令是会换的,迟早有一天会轮到我这边。
但你陈矫要是敢背叛阶级,在皇权和相权的斗争中,把尚书台这块阵地让给皇帝,导致士族联盟的利益圈子广泛的失去了阵地,那么对不起,你陈矫就是天下士族的罪人,最好自己体面吧。
因此,咱们可以发现,皇帝要不要进入尚书台,其实是个能不能的问题,而不是要不要的问题。
皇权强势则皇帝对三省六部如探囊取物;相权强势则地方势力对三省六部上下其手;
不说明清两朝,咱们就说曹操,陈矫敢对曹操说这种话?边让孔融在前,怕是陈矫要茅房里打灯笼哦。
为什么曹叡闻言只能怏怏而回?
这不是曹叡傻,认同了陈矫的话,而是因为曹叡不敢和士族门阀彻底撕破脸,更不敢杀陈矫祭旗。
因为当时士族势力大,士族是共同进退的,绝不会允许曹叡杀陈矫,如果曹叡杀了陈矫,而天下士族不跟曹叡斗到底,那士族联盟就被击破了,以后谁都没好日子过。
晔尝谮尚书令陈矫专权,矫惧,以告其子骞。骞曰:“主上明圣,大人大臣,今若不合,不过不作公耳。”
基于这一点,陈矫的儿子陈骞的认知尤为经典。
有一次刘晔向曹叡告尚书令陈矫专权,陈矫很害怕,跟自己的儿子商量,结果陈骞直接说,父亲您是大臣,如果皇帝不喜欢您,大不了就不当这个尚书令了。
陈骞什么意思?
陈骞的意思是,无论陈矫如何专权,曹叡都不敢彻底和陈矫翻脸,最多是任命其他士族担任尚书令而已。
这就是士族联盟的威力所在了,陈矫是徐州之野望,你曹叡把陈矫撸了,只要换上去的也是高门士族,不管是颍川系还是冀州派,我们都没话说。
但你曹叡要是想拿陈矫开刀,对他赶尽杀绝,那我们全天下的高门士族都要用行动来反对,因为这个头不能开,当初曹操杀边让杀孔融而引起天下轰动,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从观点上讲,曹叡不处理陈矫,并非是他觉得陈矫说得有道理,而是没办法。
为什么没办法?
因为曹叡不是曹操,没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实力,一方面不敢杀陈矫,另一方面又不想换掉陈矫。
为什么不想换掉陈矫?
因为曹叡要在士族之间玩平衡,让弱势的徐州系执掌尚书令,总好过让颍川系或者冀州派管这个肥差要好,主打的就是一个制衡嘛。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发现,陈矫说的皇帝不要插手尚书事务,是完全不对的,皇帝不插手,天长日久下去这尚书台不是姓陈了!
任何一个领导者,都想保持随时干预下属工作的权力,这是权力的象征,我可以不干预,这是我的自由,但你不能阻扰我干预,这是你的态度。
而司马光呢,却截取一段史料,将陈矫的话奉为圭臬。
这并非中正的观点,而是站在官僚立场上应该有的正确态度,谁不希望领导对自己这摊子事不闻不问,任由自己发挥主观能动性呢。
三、事实上考虑
为什么我说司马光是故意用这段材料给宋朝的皇帝洗脑?
因为司马光的这段材料是断章取义,说白了就是欺负皇帝不能遍览历史,因此运用一定的方法来暗示皇帝,不能插手下级事务。
真正的材料是怎样?
我们都知道,《资治通鉴》是根据各类史书中的材料,集合起来编修而成的,关于陈矫的这段材料,出自《三国志·陈矫传》。
《三国志》的原文是:
车驾尝卒至尚书门,矫跪问帝曰:“陛下欲何之?帝曰:“欲案行文书耳。”矫曰:“此自臣职分,非陛下所宜临也。若臣不称其职,则请就黜退。陛下宜还。”帝惭,回车而反。其亮直如此。加侍中光禄大夫,迁司徒。景初元年薨,谥曰贞侯。
(裴松之注,在《资治通鉴》中,加粗部分被司马光删了)
世语曰:刘晔以先进见幸,因谮矫专权。矫惧,以问长子本,本不知所出。次子骞曰:”主上明圣,大人大臣,今若不合,不过不作公耳。”
帝忧社稷,问矫:“司马公忠正,可谓社稷之臣乎?”矫曰:“朝廷之望;社稷,未知也。”
现在就比较直观了,司马光干了什么大家一眼就看清楚。
一方面他采用了陈寿的三国志和裴松之的注;
但另一方面他又删除了裴注里关于陈矫专权的这一段,只留下了陈矫准确预言司马懿不可靠的这段。
为什么司马光这么干?
因为第二段材料,不利于树立陈矫是个大忠臣的形象啊,如果司马光不树立陈矫是个忠臣的形象,那司马光想通过这段材料来给皇帝洗脑的目的就打达不到了,因为陈矫说的话会很无力。
所以,通过敖让从立场、观点和事实上的分析,大家可以看到,这段材料看似是司马光在记载历史。
而实际上呢,却是司马光想通过特殊的材料,来绕过皇帝的思想防线,兜售符合自己利益的观点。
为什么要多读书,现在明白了吧,不多读书,就被司马光忽悠瘸了,勤学是一方面,慎思的思考又是另一方面。
但我们能因此,而觉得《资治通鉴》有毒吗?其实看书在于人,你看不懂,只知道填鸭式接受信息,对你来说自然是有毒了。
如果说你是个勤学慎思的人,其实又不一样,你看穿了司马光的雕虫小技,不就对这种伎俩有所防范了吗?再不济你不也了解了司马光的洗脑套路吗。
所以敖让说,书不是死记硬背着去看的,如果你这样看,就变成了别人所需要的工具人,看书得动脑,你不动脑有的是人动脑,不动脑就会被洗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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