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魏纪 烈祖明皇帝 景初二年 公元238年

及寝疾,深念后事,乃以武帝子燕王宇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对辅政。

爽,真之子;肇,休之子也。帝少与燕王宇善,故以后事属之。

刘放、孙资久典机任,献、肇心内不平;殿中有鸡栖树,二人相谓曰:“此亦久矣,其能复几!”放、资惧有后害,阴图间之。

燕王性恭良,陈诚固辞。帝引放、资入卧内,问曰:“燕王正尔为?”对曰:“燕王实自知不堪大任故耳。”

帝曰:“谁可任者?”时惟曹爽独在帝侧,放、资因荐爽,且言:“宜召司马懿与相参。”

帝曰:“爽堪其事不?”爽流汗不能对。放蹑其足,耳之曰:“臣以死奉社稷。”

帝从放、资言,欲用爽、懿,既而中变,敕停前命;放、资复入见说帝,帝又从之。

放曰:“宜为手诏。”帝曰:“我困笃,不能。”放即上床,执帝手强作之,遂赍出,大言曰:“有诏免燕王宇等官,不得停省中。”皆流涕而出。

甲申,以曹爽为大将军。帝嫌爽才弱,复拜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以佐之。

【译文】明帝病重卧床时,深虑后事,才任命武帝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1]等共同辅政。

曹爽乃曹真之子;曹肇乃曹休之子。明帝年少时与燕王曹宇亲近友好,所以将后事托付给他。

刘放、孙资长期掌管国家机要,夏侯献、曹肇心中早就忿忿不平;殿中有一棵鸡栖树[2],两人互相说:“这也太久了,看他们还能活几天!”刘放、孙资怕有后患,阴谋趁机离间。

燕王曹宇性情恭顺温和,诚恳地坚决推辞。明帝召刘放、孙资入卧室,问道:“燕王这是干什么?”

刘、孙答:“燕王确是自知无法承担重任,所以如此。”明帝问:“谁可承担?”

当时唯曹爽在场,刘、孙便顺势推荐曹爽,并说:“应召回司马懿共商大事。”

明帝问:“曹爽能胜任如此大事吗?”曹爽汗流满面,紧张得不知如何作答。刘放暗踩其脚,耳语道:“快说以死奉社稷”。

明帝听从了刘放、孙资的建议,打算任用曹爽、司马懿,不久又改变主意,下令停止先前命令;刘、孙再次入见游说明帝,明帝又依从了他们。

刘放说:“应当亲自写下诏书。”明帝说:“我疲乏极了,无法写。”

刘放随即上床,把着明帝的手,勉强写下诏书,遂拿出宫去扬声道:“有诏,免去燕王曹宇等官职,不得滞留宫中。”曹宇等流泪而出。

甲申(农历十二月二十七日),以曹爽为大将军,明帝嫌曹爽才弱,又任命尚书孙礼[3]为大将军长史辅助他。

【解析】一、敖注

[1]秦朗为曹操养子,母杜氏。其父秦宜禄为吕布部将,曹操破吕布于下邳,曹操拒关羽之请,将杜氏据为己有。

《三国志》:关羽屡请於太祖,求以杜氏为妻,太祖疑其有色,及城陷,太祖见之,乃自纳之。

[2]鸡栖树,又称皂荚树。《本草纲目》:“荚之树皂,故名。《广志》谓之鸡栖子。”

[3]孙礼:涿郡人,是个实干家。曹操平幽州,以孙礼为司空军谋掾,后出为河间郡丞、累迁郡太守,明帝时入为尚书,受明帝遗诏拜大将军长史。后曹爽排挤孙礼,出为扬州刺史,曹爽诛后,入为司隶校尉,迁司空。

二、关于刘放、孙资

213年曹操称魏公时,刘放、孙资便是秘书郎,曹丕继位,改秘书为中书,以刘放为中书监、孙资为中书令;曹叡继位以后,两人尤其受到宠信,都加侍中、光禄大夫,更是封为本县侯,以示衣锦还乡。

魏晋之制,中书主决策;尚书主执行;门下主监督;西晋时荀勖由中书监升为尚书令,朋友们都来祝贺,结果荀勖颇为不爽的说:“夺我凤皇池,诸君贺我邪!”

可见中书省在魏晋时期,主导权是多么的强势,尚书令不进中书省,就是个听命令干活的。

刘放、孙资久在中书,掌管机密,政务军旅无所不参,决策出于中书省,曹叡批准了,就可以发文给各部执行。

二十多年来,孙、刘在中书省服务三朝而无差评,久据中书而人主不忌惮,反而是步步高升,可以说是深得曹氏父子的信任。

然而,就是这么两个人,却在曹魏的权力传承最虚弱的时候,摆了曹叡一道,直接导致了曹魏政权后续的崩盘。

刘备、孙权没做到的事情,被刘放、孙资做到了!

二十多年,石头都捂热了吧?为什么曹叡这样宠信的人,最后却做出这么不堪的事情呢?为什么要如此呢?

由此可见,一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并不完全是以时间为计量单位的,恐怕日久见人心这句话,不太对。

人呐,盖棺方能有定论,有时候盖棺都没法有定论,是非功过,只能留给后人评说。

三、曹叡的失误在哪里

1.过于信任个体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诸葛亮式托孤,为什么传为千古美谈?正是因为这种现象太难得了,自古以来,委政于一两个人,鲜有不翻船的。

为何要辅政大臣?

这是因为小皇帝没有执政能力,不得不将朝政的处理权委托给别人,等到小皇帝长大后,再收回权力亲政。

那么在这种需求下,大臣摄政期间保持权力的稳定、治理的畅通,不使某一家独大难制就是最核心的需求。

从这一需求出发,辅政大臣一定是要才德兼备靠得住的。

刘放、孙资靠得住吗?其坐镇中书省二十余年,辅佐三代人,大事小情经手无数,从未犯过错,忠心耿耿,从未引起君主的不适。

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很好的辅弼了吧?可是结果呢?

结果是刘放、孙资因为害怕被夏侯献和曹肇等人清算,借机利用自己的信任,干扰曹叡原定的宗亲班子上位。

不仅如此,他们还见风使舵施恩于曹爽、司马懿。为自己的前途命运作谋划。

当组织利益与个人利益不一致的时候,大多数臣子优先保证个人利益,这是符合人性的。

曹爽怎么样?执政初期谦虚的很呐,把司马懿当自己的父亲一样尊重,大事小情无不商量着办。

可最后呢?最后曹爽连明帝的嫔妃都要据为己有,司马懿被他排挤得在家养病,搞得人心尽失,进而形成了司马懿倒曹的基础,可以说是作茧自缚了。

司马懿怎么样?同样也是三朝元老,战功赫赫,能力超群,为朝野之望,最后怎么样?

当高平陵拿下曹爽之后,洛水的誓言不过是一个屁,马上就琢磨着怎么把曹魏这房子过户到自己家名下了。

这说明什么?

大多数人都经不起考验,至少你不知道谁能经得起考验,把事关存亡的重大事项目,寄托于某个人身上,这是很危险的。

为何刘放、孙资这两个兢兢业业的三朝元老,到曹叡临死时却挖墙脚?这是因为君主的选择,严重危害到了他们的利益?

为何谦虚的宗亲曹爽,最后变得独专权势,骄奢淫逸?这是因为权力是双刃剑,运用得好了可以造福天下,为权力所吞噬必定是要变成为祸的恶龙的。

曹爽修行不够,把握不住蠢蠢欲动的欲望,在极权面前,本来就不多的自制力,很快就荡然无存。

为什么三朝甘为孺子牛的司马懿,最后却要谋朝篡位?这是因为大权在握,再没人能阻止他了,自然也想尝尝曹老板的味道。

牧羊犬之所以不吃羊,那是因为它有主人,知道吃了羊,主人必定要处理自己,高平陵之时,又有谁能制裁司马懿这条牧羊犬呢?

因此,敖让以为,在重大利益面前,任何个体都是不能够完全信任的,班子的稳定性更强。

曹叡要想确保权力的稳定过度,选择一套合适的班子成员不可或缺,像最开始搞一套曹家的宗亲班子肯定是不行的,因为宗亲班子代表不了大多数人的利益。

像之后搞的那个曹爽、司马懿二人小班子肯定也是不行的,权力太集中,对人性的要求太高,这样稳定性很差。

敖让以为,曹叡还是应该将方方面面都照顾到,有事情大家在班子里商量,这样才不至于从文斗发展为武斗。

比如宗亲曹宇,清河崔林,颍川陈泰,淮南蒋济,京兆杜恕,河内司马懿,再加一个秦朗或者曹爽。

如果是这个行政班子,那肯定比司马懿、曹爽班子稳定多了,只要把权力分割交给这些人就好。

曹宇是宗亲,他要是想篡位,秦朗或者曹爽肯定不同意,秦朗和曹真是曹操的养子,曹宇要是篡位,他们成什么了?

其他士族大臣也不会同意,小娃娃当皇帝他们有权力,曹宇要是篡位,哪还能容下他们?

况且曹宇要是有能力打破平衡,那说明他很牛,皇位给他也是肉烂在锅里,本来曹叡就没有儿子。

解决了曹宇篡位的问题,那其他问题就不足惧了,让这些士族人精大臣互相卷就好。

大家都是来自不同地方的实力派,代表着不同的利益,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想玩聊斋。

这样大家互相制衡,权力反而平衡,即使是司马懿也不敢起奸心,等到后世出了有为之君,就可以逐渐收回权力。

2.组织双腿无力

过于信任个体,这是曹叡在中央的决策失误。在地方上曹叡的错误,是没有恢复诸侯王制度。

如果说高平陵之变时,全国各地到处都是曹姓诸侯王,司马懿他敢篡位吗?司马懿比于吕后如何?吕后用了一生的时间都没有清除掉诸侯王,更何况司马懿。

再者,汉文帝刘恒继位的问题,要不是地方上犬牙交错的诸侯王在牵制中央,已经掌握京城的陈平周勃等人,断然是不会迎立刘恒的。

这就是地方力量对中央的巩固作用,当然了,诸侯王政策也是一把双刃剑,既有像刘邦一样玩成的,也有像司马炎一样玩脱的,玩脱了就是八王之乱·。

任何政策都有其局限性,是否要采用,还是要看当时的形势。以曹魏的形势,君主年幼无力执政,地方上又没有诸侯王牵制,这个时候权臣一旦篡夺了中央的权力,权力结构肯定就土崩瓦解,改朝换代也就不奇怪了。

综合来看,曹魏为司马懿所篡,这是魏明帝曹叡的托孤政策过于激进所致。

在中央,没有一个能够代表各方利益的领导班子,全凭曹爽、司马懿两人做主,不让人家说话,可人家的影响力就在那里,有些人你不拉拢,就被别人拉拢去了。

在地方,没有一个能够拱卫权力的系统,世家大族是靠不住的,谁当皇帝他们根本不关心,他们只会关心自身的利益在新格局下能不能够得到保证和扩大。

主幼国疑,当前曹魏的情况,无论在中央和地方,都没有构建起真正值得信任的、平衡的、系统化的力量。

这跟司马懿没什么关系,司马懿只是结果,只是一个善于侍机钻空子的野心家,曹叡没有及时调整整个系统的平衡性和稳定性,才是致命的原因。

曹叡托孤的教训告诉我们,重大问题持术不持信,要相信阶级,但不要过于相信阶级中的任何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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