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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资治通鉴》魏纪 邵陵厉公 嘉平五年 公元二五三年
扬州牙门将涿郡张特守新城。吴人攻之连月,城中兵合三千人,疾病战死者过半,而恪起土山急攻,城将陷,不可护。
特乃谓吴人曰:“今我无心复战也。然魏法,被攻过百日而救不至者,虽降,家不坐;自受敌以来,已九十馀日矣,此城中本有四千馀人,战死者已过半,城虽陷,尚有半人不欲降,我当还为相语,条别善恶,明日早送名,且以我印绶去为信。”乃投其印绶与之。
吴人听其辞而不取印绶。特乃投夜彻诸屋材栅,补其缺为二重,明日,谓吴人曰:“我但有斗死耳!”吴人大怒,进攻之,不能拔。
【译文】扬州牙门将涿郡人张特守卫合肥新城。吴国人连月攻打,城中兵士共三千人,疾病战死者超过一半,而诸葛恪又堆起了土山猛烈攻击,城将要失陷,不能再守护了。
张特对吴国人说:“我现已无心再战。但魏律规定,被围攻过百天而救兵不到的,虽降,其家属也不连坐;我自受围攻以来,已九十多天了,城中本有四千多人,战死者已超过一半,城虽然失陷,但还有一半人不愿投降,我要回去劝说他们,逐个甄别善恶,明天一早送名单过来,请先将我的印绶拿去当信物。”
随即张特将印绶扔给了吴人,吴人听信了他的话而没有要印绶,于是张特连夜拆除城内房屋木材,修补加固城墙缺口成为双重防护,第二天对吴人说:“我只有战斗而死,绝不投降!“吴人愤怒不已,加紧攻城,但却无法攻克。
【解析】材料中记载的是新城之战吴军对合肥新城的进攻。公元251年司马懿死,司马师开始继承其父的权力。
此时部分势力对于司马师是否有能力接司马懿的班,尚不敢确定,支持自然就比较有限。
为了打破这种氛围,公元252年,司马师便发动了三路大军共计十五万众,伐吴,试图以此为舞台,向天下展示自己的号召力和军政才能。
但很遗憾的,魏军在东关之战中被诸葛恪打得死伤无数,其他两路大军也不得不烧营退走。
由于战死的将士甚多,很多妻子找不回丈夫的尸体,没有尸体就开不到死亡证明,开不到证明就不能改嫁。
这种情况在东兴之战后是普遍现象,导致司马师不得不修改礼制。
《宋书·郑鲜之传》:“文皇帝以东关之役,尸骸不反者,制其子弟,不废婚宦。”
几家欢喜几家愁,东关之战对于司马师来说是噩耗,但对于诸葛恪来说,巨大的胜利让他的威望达到极点。
于是在第二年,也就是公元253年,诸葛恪希望毕其功于一役,便利用自身的威望,力排众议发动二十万大军伐魏,这几乎是吴国全部兵力,吴国朝野反对的声音络绎不绝。
《资治通鉴》:三月,恪大发州郡二十万众复入寇。
但诸葛恪也有自己的见解,而且非常固执,哪怕连他的好友聂友和亲家腾胤都劝他不要这样做。
诸葛恪认为魏吴必有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与其相信后人的智慧,不如就趁着现在咱们刚刚打赢东关之战,而曹魏又是最弱的时候,集中力量一波打过去。
曹魏的人口和土地都远远大于吴国,如果等曹魏恢复过来元气,等咱们都老死了,那就更没有胜算了。
诸葛恪的战略眼光是有的,长远地看思想也是对的,他的叔叔诸葛亮大致也是这么认为的,只有北伐才能有希望。
但诸葛恪犯了两个错误:
其一是天时不够好,当然了咱们这是上帝视角的复盘,其实再往后几年曹魏还有淮南二叛、三叛,淮南三叛诸葛诞更是直接向吴国称臣,献出了寿春城。
《三国志》:吴人大喜,遣将全怿、全端、唐咨、王祚等,率三万众,密与文钦俱来应诞。以诞为左都护、假节、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牧、寿春侯。
现在诸葛恪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东西,换了个时间点却是唾手可得,时机真是个微妙的东西,如果等到四年后诸葛诞反叛,诸葛恪再倾兵二十万北伐,那该是什么光景!
诸葛恪不是神仙,谁知道接下来几年淮南还有这么多大场面呢?这一点我们不能苛责。
但我们可以吸取教训,只需要先保持不败,不要以战求胜,不要随便下注,当真正的时机来了,想要的东西一定是瓜熟蒂落的,一定是唾手可得的。
正如毛主席所说,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你只需要不断地运营自己,然后创造机会、等待机会就行了。
其二是缺少根基
虽然诸葛恪在东关之战中取得空前的胜利,导致威望暴涨,但说到底,孙权是公元252死的,换句话说诸葛恪上台执政也才一年之久。
上台就打赢了东关之战,于是公元252年又开始倾巢而出北伐,说实话敖让觉得诸葛恪有些急了。
当此之际,上台就取得这么大的威望,已经是功高震主,这个时候恰恰是自营门户之时,若诸葛恪能见好就收,先将主要精力放在经营内部事务上,把自己的根基夯实来,其结局不可同日而语。
当初,诸葛亮提兵十万,这几乎是蜀汉的出兵极限。最终兵败陇西,挥泪斩马谡,虽然被降级了,但那是自罚,即使战败了诸葛亮的权力依然稳固,承认错误之后,蜀汉内部也没有人质疑诸葛亮,即使有也掀不起波澜。
而诸葛恪提兵二十万兵败新城,这也是东吴的动员极限,回去就要搞恐怖统治弹压反对派,最终引发政变,血溅朝堂而死,同样是兵败,为什么结局大不同?
这就是根基不同的缘故,诸葛亮什么根基?人家赤壁之战前就跟着刘备发展了,等到一伐时,已经深受刘备器重,在蜀汉朝堂主事近二十年,上下左右全是支持诸葛亮的盟友,谁能撼动他?
而诸葛恪呢?刚刚主事才两年,内部关系都没有理顺,更别提站稳脚跟,跟江东本土势力,和东吴宗亲都只是合作关系,诸葛恪最后被杀就是孙峻干的。
像诸葛恪所面临的局面,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发动新城之战,不管输赢都很危险,输了就不必说,后果大家都知道。
即使是赢了也讨不到好,本来就功高盖主,赢了就更加的功高盖主,各方势力都怕你篡位啊,还不联合起来对付你!
先学会走,再学跑,再学会飞,循序渐进,诸葛恪连脚跟都没站稳,就想飞,脸着地的概率怎能不大!
二十万人围攻合肥,张特不是张辽,城内也没有七千守军,而诸葛恪的兵力是孙十万的两倍,连攻近百日不能克,何其拉胯。
为什么东关之战诸葛恪以四万对七万魏军,能打得魏军大败;现在二十万大军围攻合肥四千守军,竟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
这又回到了众所周知的老问题,东吴大族各有部曲。
汝南太守邓艾言于司马师曰:“孙权已没,大臣未附。吴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势,足以违命。
他们支持东吴,本身就是希望维护这种秩序,进而以私兵支撑朝政话语权,最终捞取利益,所以他们天然抗拒统一。
因为不管是由曹魏统一,还是由东吴或者蜀汉统一,首先要做的就是消灭私兵制,强宗大族没有私兵,直接就掉了好几个档次,这是东吴本土豪强所不能容忍的。
所以无论曹魏还是蜀汉进攻东吴,大家都能同仇敌忾打胜仗,因为江东利益不容侵犯,这是赤壁之战、夷陵之战、以及东兴之战能够胜利的基础。
但你要谈到进攻北伐,那对不起,东吴的本土势力历来是出兵不出力,出兵是不想当出头鸟,不出力是维护自身的利益。
毕竟打下来的土地划拨不到本土豪强账上,而死伤的将士,消耗的粮草可是要摊到江东本土派身上的,万一被诸葛恪搞统一了,私兵制也没有存在的基础了。
所以你说,如果你是江东豪族,手下有一万私兵,你要不要卖死力气帮诸葛恪打合肥?不划算嘛!
会大暑,吴士疲劳,饮水,泄下,流肿,病者太半,死伤涂地。诸营吏日白病者多,恪以为诈,欲斩之,自是莫敢言。
合肥攻城近百日,吴军疲劳不堪,伤病很多,为什么军吏天天禀报说很多人生病了,诸葛恪却以为军吏们在使诈?
这是因为诸葛恪怀疑有些军头指使部下故意装病,而真正的目的是想浑水摸鱼保持实力,不想被派去攻城被消耗掉。
而诸葛恪怀疑的动机,恰恰是有些人出于维护私兵制,根本就不想打进攻战。
为什么张特的缓兵之计能够得逞?为什么吴军的将领相信张特的鬼话?为什么不加紧猛攻而是回营等消息?
是吴军傻吗?大错特错,这么多人都傻不正常。放水恰恰是部分军头的真实想法,张特只是侍机递了个枕头而已。
他们根本不想拿下合肥,他们甚至想故意让新城之战失败,只要诸葛恪不在现场他们就会故意出纰漏。
这是典型的打着红旗反红旗!其目的就是抗拒北伐,要搞倒主张北伐的诸葛恪,哪怕是死伤遍地也在所不惜!
所以大家说,如果吴军里面这样的人很多,诸葛恪二十万大军近百日拿不下合肥新城还奇怪吗?
而诸葛恪显然还是低估了本土军阀抗拒北伐的决心,悍然出击,惨淡收场,回去就被刺杀了。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以东吴的情况,不打扫干净屋子,怎么请客?不解决这个困扰东吴的私兵制问题,又怎么能拿下合肥新城呢!
毛主席说:“打扫干净屋子才好请客!”就是这个道理。
不把内部的硕鼠和二鬼子统统揪出来,不洗髓易经地改革,而贸然开战,大好形势只会被内外部反对势力联手扼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