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赢了!那谁输了呢
【材料】《资治通鉴》魏纪 元皇帝上 景元元年 公元260年
帝乃出怀中黄素诏投地曰:“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惧,况不必死邪!”于是入白太后。沈、业奔走告昭,呼经欲与俱,经不从。
帝遂拔剑升辇,率殿中宿卫苍头官僮鼓噪而出。昭弟屯骑校尉伷遇帝于东止车门,左右呵之,伷众奔走。中护军贾充自外入,逆与帝战于南阙下,帝自用剑。
众欲退,骑督成倅弟太子舍人济问充曰:“事急矣,当云何?”充曰:“司马公畜养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济即抽戈前刺帝,殒于车下。
昭闻之,大惊,自投于地。太傅孚奔往,枕帝股而哭,甚哀,曰:“杀陛下者,臣之罪也!”
【译文】皇帝从怀中拿出黄绸诏书扔地上说:“我意已定!纵然赴死又有何惧,何况不一定会死!”说完便入内宫禀告郭太后。王沈、王业跑去向司马昭报信,想邀王经一起,王经不同意。
皇帝曹髦随即拔剑登辇,率殿中宿卫与奴仆鼓噪而出。司马昭之弟屯骑校尉司马伷在东止车门与皇帝遭遇,皇帝侍从怒声呵斥,司马伷部受惊溃逃。
中护军贾充从外而入,迎面与皇帝战于南面宫阙下,皇帝亲自拔剑上阵。贾充部想退却,骑督成倅之弟太子舍人成济询问贾充道:“事情危急了,您说怎么办?”
贾充说:“司马公养你们,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没有什么可问的!“成济抽长戈上前刺杀皇帝,杀曹髦于车下。
司马昭闻讯大惊,跌坐在地上。太傅司马孚跑至事发地,将皇帝的头枕在腿上哭得十分悲哀,哭喊着说:“陛下被杀,是我的罪过啊!”
【解析】当年四月,复进大将军司马昭位相国,封晋公,加九锡。封公加九锡是莽操套餐,这是要篡位的节奏。
曹髦深感无力,不忍坐看江山落入司马昭之手,于是愤而领兵进攻司马昭。
其实按照魏晋政治惯例,皇帝禅位是要受优待的,比如说汉献帝刘协禅位给曹丕,当山阳公的日子甚至比当傀儡皇帝更舒心些。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司马昭的预判是,曹髦为了寻求政治待遇,定会服软妥协,但没想到曹髦这么刚,竟要玉石俱焚。
所以曹髦率兵反攻这个事,其实挺突然的,大大出乎司马昭的意料。
虽有王沈、王业告密,但时间差不多,司马昭仓促间难以做周全应对,只能一边做应急处理,一边四处调兵。
司马昭的应对分两拨。
第一波派出的司马伷,是司马昭异母弟,时任屯骑校尉。
司马伷是司马家久经考验的子弟。比如说当初集中在邺城的曹魏王公,就是由他来监控看守的。
而司马懿九子,老大司马师死了,老二司马昭要坐镇中枢,老三司马伷此时三十三岁,又是武官出身。
再往下司马昭的弟弟们年纪就小了,且军事经验不足,无法授予重任,可见司马伷此时在司马昭心里的地位,这是他最信任的弟弟。
司马昭派司马伷去,可不是杀皇帝的,而是去控制皇帝。
比如说将皇帝缴械控制起来,接着走正常流程,胁迫郭太后发诏废帝,附上所有重臣签名,皇帝被废以后悄悄毒死就是了,对外宣布暴毙,很少有人会知道实情。
即使有人知道司马昭在泳池里撒尿,那也没证据不是,凭什么污人清白。
上面我们论述了,司马伷此时是司马昭非常倚重的家将,其部下的精锐程度可想而知。
但由于曹髦有皇帝光环,而司马伷的部下,祖宗八代接受的都是忠君教育,对皇权的敬畏刻在了骨子里。
此时皇帝曹髦又冲在最前面,带头砍人,而士兵们又害怕,司马伷接到的命令又是打控制。
所以局面一时间就维持不住就崩了,于是司马伷部溃败。
司马昭收到司马伷溃败的消息,这才下定了决心要当街弑君,至少是做了这个最坏的打算。
因为司马伷的部队已经很精锐了,他都挡不住要溃败,再派别的部队来也只是徒劳。
所以第二波派出的贾充,司马昭应该是下达了命令的,万不得已可以当街格杀皇帝。
贾充带来的这一波兵,应该是司马昭的亲兵,并且是优中选优,因为这波兵的战斗表现比司马伷更好,至少与曹髦开始交战了。
但还是顶不住,不是战斗力不行,而是皇帝的光环炫得士兵拿不稳戈矛,好弟兄们从未打过这么刺激的仗,心理压力太大,毕竟成济这样的傻子不多。
本来贾充是准备打控制的,但眼看着又要溃败,再溃败可就要破防了,大将军府一时间凑不出更精锐的力量。
要是真被曹髦偷家,把司马昭砍死了,虽说曹髦不一定赢,但司马昭肯定是彻底输了。
所以当成济见情况不妙,问贾充怎么办的时候,贾充一咬牙一跺脚,就执行了司马昭给的格杀命令。
先顾好眼前再说,其他都顾不及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一时之间司马昭小命都可能不保,站在泳池边拉尿又算什么?小命要紧,不怕出丑!
敖让以为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去看,司马昭的心理或许就是这样的,他自己爽了就行了,哪会管是不是开了个坏头,哪会管死后是不是洪水滔天。
一定是司马昭给了贾充命令,贾充是带着命令去的,而绝不是成济或者贾充自作主张当街杀皇帝。
毕竟去菜市场给领导买只鸡,都要问清楚买土鸡还是洋鸡,这可是杀皇帝,谁敢自作主张!
从贾充的结局咱们也能大致明白,这家伙一路平步青云,三公都做腻了,深受司马氏信任,甚至司马炎还将贾充的女儿贾南风纳为太子妃。
如果真是贾充自作主张,事情一了结,他早就坐冷板凳去了,怎么能平步青云大红大紫?怎么能和司马氏关系如此亲近?
而司马昭听到消息后瘫坐在地上,这只是他知道事情以最坏结果收场后的正常表现罢了。
这也正中了曹髦的下怀,他作为傀儡皇帝冲出宫来砍人,上等收益是杀掉司马昭夺回权力,中等收益是杀掉司马昭被余党反杀,保底收益是用横死街头来扯下司马氏的底裤。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曹髦本可以禅位屈服求饶,却以生命为代价,扯下了司马氏的底裤。
曹髦赢得了名,历来傀儡皇帝就没有这样豪迈悲壮的。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司马昭本可以坚守政治底线,却以后世的阴德为代价,换来了自己眼前的苟且。
司马昭赢得了利,但历来开基创业者就没有这样猥琐自私的。
结果大家都获得了保底收益,曹髦和司马昭都赢了!
可根据守恒定律,那谁输了呢?曹髦能赢,输的是自己的命,司马昭能赢,输的是属于所有人的大环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