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争的内核是什么?
【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世祖武皇帝 泰始七年 公元271年
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自文帝时宠任用事。帝之为太子,充颇有力,故益有宠于帝。充为人巧谄,与太尉、行太子太傅荀顗、侍中、中书监荀勖、越骑校尉安平冯紞相为党友,朝野恶之。
帝问侍中裴楷以方今得失,对曰:“陛下受命,四海承风,所以未比德于尧、舜者,但以贾充之徒尚在朝耳。宜引天下贤人,与弘政道,不宜示人以私。
侍中乐安任恺、河南尹颍川庾纯皆与充不协,充欲解其近职,乃荐恺忠贞,宜在东宫;帝以恺为太子少傅,而侍中如故。
会树机能乱秦、雍,帝以为忧,恺曰:“宜得威望重臣有智略者以镇抚之。”帝曰:谁可者?恺因荐充,纯亦称之。
秋,七月,癸酉,以充为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侍中、车骑将军如故;充患之。
【译文】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自文帝时就受宠当权。武帝能成为太子,贾充起了很大作用,所以更加受到武帝宠爱。
贾充为人虚伪谄媚,他与太尉、行太子太傅荀顗,侍中、中书监荀勖、越骑校尉安平冯紞相互结为党羽,朝野上下都憎恨他们。
武帝询问侍中裴楷当今朝政得失,裴楷回答说:“陛下承受天命,四海承受教化,之所以德惠还未能与尧、舜相比,只因为朝中还有贾充之徒而已。应当召引天下贤能的人一同弘扬为政之道,不应该让天下人看到您以个人偏爱用人。”
侍中、乐安人任恺,河南尹、颍川人庾纯都与贾充不和,贾充想免除任恺近职,就像武帝荐举任恺,说他忠诚可靠,应当在东宫任职;武帝便让任恺担任太子少傅,而任恺所担任的侍中职务照旧。
当时,秃发树机能侵扰秦、雍之地,武帝为此而忧虑。任恺说:“应该派一位有威望又有谋略的重臣前往镇抚。”
武帝说:“谁可担当此任?”任恺乘机推荐贾充,庾纯也推荐他。秋,七月二十日,武帝任贾充为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侍中、车骑将军职务照旧;贾充对此很是忧虑。
【解析】一、司马炎的党争逻辑
贾充是司马家的铁杆亲信。
毌丘俭叛乱时,司马师出兵平叛,不想途中病情加重,司马师前往许昌养病,留下来都督诸军的正是贾充。
战后司马师病逝,司马昭接管大将军职务,贾充便当上了大将军司马,凭功劳增邑三千五百户。
《晋书》帝疾笃,还许昌,留充监诸军事,以劳增邑三百五十户。
后贾充力劝司马昭先手逼诸葛诞造反,认为诸葛诞早点造反,对司马昭更有利,深度参与了针对诸葛诞的战争。
《晋书》:观其规略,为反必也。今征之,反速而事小;不征,事迟而祸大。
司马昭平定诸葛诞后先回洛阳,留下善后的又是贾充,事后,贾充因功进爵为宣阳乡侯,增邑千户,还当上了九卿之一的廷尉。
见贾充如此给力,司马昭便与贾充联姻,为次子司马攸迎娶贾充之女贾褒,与贾充进行深度绑定。
随即贾充便转任中护军,当起了禁卫统领。当时的皇帝还是曹髦,贾充便代表司马昭担负起了看管曹髦的重任。
甘露五年(260年),皇帝曹髦造反,率领随从进攻司马昭,宗室大将司马伷溃败,贾充闻讯勒兵与皇帝战于南阙下,千钧一发之际,贾充暗示成济当街捅死了皇帝。
事后司马昭力保贾充,只将直接凶手成济夷三族,贾充不久反而因功再升官。
《晋书》:及常道乡公即位,进封安阳乡侯,增邑千二百户,统城外诸军,加散骑常侍。
景元五年(264年),司马昭发动灭蜀之战,司马昭预判钟会将在成都作乱,于是以贾充为中护军假节、都督关陇诸军事,前往汉中驻守。
回来没多久司马昭病重,在立司马炎还是司马攸为继承人的问题上,司马昭犹豫不决,贾充又支持司马炎,反对立司马攸为继承人。
《资治通鉴》:晋王欲以攸为世子,贾充曰:”中抚军(司马炎)有君人之德,不可易也。”
见贾充如此懂事,司马昭临终前指定贾充为辅政大臣,司马炎篡魏称帝后,拜贾充车骑将军、散骑常侍、尚书仆射,封鲁郡公。
《晋书》:及文帝寝疾,武帝请问后事。文帝曰:“知汝者贾公闾也。”
后贾充又升为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辅佐司马家两代三个领导,曹魏皇帝都敢杀,堪称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
而任恺是什么人?
其父为曹魏太常任昊,任恺娶魏明帝曹叡之女齐长公主为妻。
《晋书》:恺少有识量,尚魏明帝女,累迁中书侍郎、员外散骑常侍。
说白了任恺不过是前朝驸马爷,其家族底蕴也不是颍川荀氏这样的天下之望,论功劳和资历甚至连贾充的小拇指都比不上。
要身份没身份,要威望没威望,要实力没实力,要功劳没功劳,任恺拿什么和贾充斗?
按道理任恺与贾充的斗争,应该是毫无胜算才对。可事实却不遵循常理,任恺不仅没有一败涂地,反而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双方斗争的焦点,放在了侍中这个职位上,互相都想卸掉对方侍中职务。因为一旦卸掉了侍中职务,对方就没法经常见到皇帝了。
没法经常见到皇帝,感情自然就开始疏远,感情一旦疏远,就容易进行诋毁中伤。
从双方的斗争结果来看,任恺显然是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贾充建议司马炎任命任恺前往东宫辅佐太子,本意是想司马炎顺带取消任恺侍中的近职。
可没想到司马炎不仅没有取消任恺的侍中头衔,还加封任恺为太子少傅,这等于说,任恺不仅可以经常见到皇帝,还可以经常接触太子。
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啊,有太子少傅的职务加持,那未来太子登基,任恺就是太子的潜邸旧臣,仕途可以说是更宽更远了。
同样,任恺依葫芦画瓢,建议司马炎任命贾充前往凉州对付鲜卑,本意也是借机解除贾充侍中的职务。
司马炎虽然同样没有解除贾充侍中职务,但却任命贾充为都督秦、凉二州军事,这和任恺的加封有本质区别。
因为太子少傅就在洛阳东宫任职,而秦凉都督的职务却在万里之外。
换句话说任恺可以兼任太子少傅和侍中,而贾充却要远赴凉州任都督,这侍中头衔虽然还在,但物理上已经办不到兼任了。
而且军争无小事,贾充又已经位极人臣,这都督不当也罢,因为仗打赢了没啥可赏的,威望太高还引起忌惮;
要是打输了可是要担责的,前往就职的性价比太低,而且大概率贾充也搞不定鲜卑,因为秃发树机能已经在凉州报销好几个大佬了。
在此之前,秦州刺史胡烈已经战死,第二任秦州刺史杜预也因战场抗命被夺爵,扶风王、关中都督司马亮和陇右都督石鉴都因作战不利被免职。
贾充既没有韩信、白起的军事能力,又没有傅介子、班超的进步欲望,还要撇下洛阳的凤凰池,跑到凉州去吹西北风,可以说是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说,任恺看似哪哪都斗不过贾充,但他在党争中却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为什么萌新任恺,能在党争中力压大佬贾充?其根本就在于,斗贾充符合司马炎的需要。
司马炎需要什么?此刻他最需要的,就是巩固并加强自身的权力。
而贾充这时候,恰恰成为了司马炎巩固和加强自身权力的障碍。贾充的问题主要有两方面。
第一是贾充和颍川荀氏的荀顗、荀勖这些人结党,这是司马炎所不准许的,因为贾充是在中央依附于司马氏的过江龙,而颍川荀氏是当时极强的地头蛇。
这两者结合起来,完全可以自成体系,在中央有分蛋糕的刀,在地方有投票的大腿,贾充和颍川荀氏一旦深度媾和,完全有可能威胁司马氏的统治地位。
王字三横一竖,上一横是天,下一横是地,中间一横是人,贾充和二荀结党就是中间那一竖,一遇风云,贾队长足够驰骋天地,主宰人间。
第二则是贾充威胁到了司马家的皇位传承秩序。贾充之女为司马炎之弟司马攸的妻子。
贾充和二荀勾结在一起,要信息有信息,要钱有钱,要兵有兵,完全有能力在司马炎死后废掉太子司马衷,改立司马攸为帝。
这是司马炎所不能容忍的,哪有人不希望将皇位传给儿子,一旦弟弟司马攸上位,司马炎这一派系必将遭到血洗,以永绝后患。
哪怕是一点可能性,司马炎也不会容忍它的存在。
而要搞掉以贾充和二荀等人建立的四人小组,其突破点正在贾充,因为二荀根基太深,司马炎根本不敢下这个决心,和他们闹翻了是要地震的。
所以突破点便要放在贾充身上,贾充在地方的根基不够,只要把贾充定点清除了,威胁皇权的四人小组自然也就解散了。
这正是任恺能够在党争中对贾充有优势的原因,看似是任恺集团斗贾充集团,实际是司马炎出于巩固自身权力的目的,扶持任恺集团斗贾充集团。
物极必反,贾充这个时候已经是亢龙有悔了,属于过去式;而任恺此时刚好到达见龙在田的境界。
所以哪怕任恺哪哪都不如贾充,也能有优势,因为皇权的意志就是想要贾充倒台,就是想要鼓励任恺和贾充斗,并且想要赢。
如果将来任恺也像贾充一样尾大不掉了,司马炎一样会培养新人斗任恺,只有权力的不断再平衡,才能让司马炎获得安全感。
二、贾充的党争逻辑
那有人就会问了,既然司马炎这么忌讳贾充和二荀结党,甚至不惜鼓励党争搞倒贾充。
那贾充谨小慎微一点,不和二荀结党,避免引起司马炎忌惮不就行了吗?
这个还真不太行,因为贾充的权力最终难免会和资本一样异化。
第一,贾充一路走来得罪了太多人,连曹魏皇帝当街被杀他都敢参与,还有什么事是贾充不敢干的?当时陈泰就嚷嚷着要将贾充处死谢罪,是司马昭力保才活下来。
贾充为了上位连皇帝都杀,可以想象他一路走来用了多少特殊手段,其实话说回来,贾充如果不用这么极端的手段,也走不到现在这个高位。
所以说,这是个悖论,只有靠时间才能去解决,真正能不用特殊手段就能上位的,就是像二荀那样的人,他们是靠着名望一辈接着一辈人去积累的。
成为世家大族,地方上掌握三十万农民,官场有三千门生故旧,中央有三百子弟手握要职,再和其他世家联姻,天王老子来了二荀也是县长夫人。
这样的世家子弟,当然不屑于做贾充这样靠极端手段博取上位的事。但像二荀这样的人也着急啊,他们也会拼命往权力中心挤。
因为如果两代人都没挤进权力中心参与分蛋糕,那家族的体量和门楣的声望就会急剧缩水,二荀服务于司马氏,不就是想要参与分蛋糕么。
贾充这样的人,是破落户上位,根本顾不上吃相,不撸起袖子干,在魏晋这种门阀林立的时代,甚至连进入核心圈子的门票都拿不到。
所以贾充拿到权力以后,就会异化,因为一路走来手段太激进,权力不被自己掌握,就被敌人掌握了,就有随时被算总账的风险。
再者,贾充当官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发财么?
贾充家族三代一路从破落户走到现在,于贾充时最盛,在魏晋的官场潜规则下,拥有绝对的权力,就意味着拥有绝对的财富。
毕竟荆州刺史石崇为了敛财,在自己地盘上抢劫富商都能干得出来,难道贾充的老家并州就没有石崇吗?
金钱和土地只是浮财,权力的庇护才是根本。如果贾家通过权力所聚敛的财富失去权力的庇护,那贾家在并州豪强眼里就是一头肥猪。
大观园是怎么破败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失去了权力。
有财而无权,无异于稚子抱金过市,这时候钱财不仅不是福分,反而是祸端。
所以说,贾充通过过激手段捞取了权力和财富,引得朝野已经开始“恶之”。现阶段他在权力中心,尚且可以自保,若贾充倒台,那对于贾家来说就是一场浩劫。
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权力便开始异化,贾充们需要不停地去参与权力斗争,以确保自身永远处于权力中心。
所以贾充追求权力其实就好像吸毒一样,是没有尽头的,总是想不断地发扬自身权力来获取安全感。
而与二荀结党,其实就是贾充希望扬权的具体表现,因为他并不完全信任司马氏。
而和二荀结党,其实就是加强自身根基的一种方式,免得哪天被兔死狗烹时毫无反制之力。
但恰恰是贾充这种迫切加强自身根基的表现,引来了司马炎的打击,司马炎需要的是与司马氏共荣辱的孤臣贾充,而不是狡兔三窟的贾充。
司马炎特别不能接受的是,贾充从当初不惜弑君效忠的孤臣,变成了如今的老滑头。
贾充的心态变了,该有的配置都齐了后,开始不再一往无前,对于司马炎来说就失去价值了,当然要扶持新势力,打倒他以儆效尤。
三、任恺的党争逻辑
司马炎想寻求权力的再平衡,而贾充也是想寻求权力的再平衡,大家要的都是平衡感,要的都是权力安全,那为什么会起矛盾呢?
这是由于屁股决定的,司马炎和贾充作为既得利益者,他们所想要的政治平衡是不一样的。
司马炎想要的是以他及司马氏为核心的权力平衡,而贾充和二荀想要的也是以他们为核心的权力平衡。
说白了,既得利益者时刻追求的,都是从自己出发的权力平衡感,都是自己的权力安全。
有安全就会有危险,司马炎的权力平衡感,是靠将贾充等人置于危险之中来实现的,下属都可控了,都随时可替换了,自然就威胁不到司马炎的地位了。
可这样一来,贾充们就极度焦虑。
因为领导者为了保证自身的权力安全,就不得不牺牲了下属的权力安全,下属们像无根之水,领导者谈笑间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因此,贾充们也想要寻求从自身角度出发的权力安全,其结果就是和二荀结党,将各自的政治资源进行勾兑改组,自成一派,以应对未知的将来。
而这样一来,贾充们便不再是无根之水,不再是任凭司马炎拿捏的孤臣,反而还威胁到了司马炎的安全需求,司马炎自然要打击。
因此,裴楷、任恺、庾亮这些人就出现了。
由于前期司马炎大力扶持贾充,导致贾充占据了过多的政治资源,在总量不变的情况下,上述这些人及其附庸们所能够分到的利益自然就少了。
少了肯定就不服。
因为他们自觉受到了贾充们的压迫,是朝中的失意派,现在司马炎要对付贾充二荀集团,自然就要拉拢这些现成的失意派作为急先锋。
裴楷为什么不服?因为他出身于河东裴氏,这个家族在唐朝最盛,是个出宰相的家族。
但此时的河东裴氏还没有唐朝的辉煌,他们和贾充的家族同在并州,主要的矛盾其实在于九品中正制。
并州谁家担任大中正,哪几家担任小中正,谁负责人物品评,就意味着谁家出的官多。
而家族里多出官,多出上品官,这是一个事关家族兴亡的问题,贾充之前是司马炎眼前的红人,自然在九品中正选官制度上,长期具有主导权。
若裴楷家在并州没被贾充重视,没有被贾充视为统战对象,没有给河东裴氏足够的名额,那裴楷自然不服,自然急于打倒贾充,并取而代之。
包括庾亮也是同理,颍川庾氏在当地也是豪族。但颍川荀氏和颍川陈氏联姻,自然在颍川郡甚至是豫州都是一手遮天,人物品评长期都是他们说了算。
所以贾充和二荀结党,本质上是几乎垄断了并、豫二州的选举权,这是以河东裴氏和颍川庾氏难以发展为代价的。
不满的不仅仅是裴楷、庾亮、任恺这些人,他们其实也只是不满势力推出来的代表,而政治意图则是打倒官霸贾充二荀,甚至是取而代之。
司马炎开始对贾充不满,是因为贾充威胁到了司马炎的权力安全。而裴楷等人对贾充不满,则是因为贾充等人将他们家族的发展路径挡住了。
因此,司马炎和裴楷等人一拍即合,因为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这个敌人便是贾充二荀政治集团,以及他们在中央和各州的附庸们。
通过以上分析咱们发现,党争的内在逻辑只有一个,那就是利益。有的是为了保证既得利益的安全,有的则是对现有的利益分配极度不满。
一批人满意了,但他们的快乐,是建立在另一批人的痛苦上的,另一批人不满意了,自然要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