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侃的一生,道尽了寒门子弟如何上进
【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孝惠皇帝 太安二年 303年
初,陶侃少孤贫,为郡督邮。长沙太守万嗣过庐江,见而异之,命其子结友而去。
后察孝廉,至洛阳,豫章国郎中令杨晫荐之于顾荣,侃由是知名。既克张昌,刘弘谓侃曰:“吾昔为羊公参军,谓吾后当居身处,今观卿,必继老夫矣。”
【译文】当初,陶侃年幼丧父,家境贫寒,担任郡督邮。长沙太守万嗣经过庐江,见到陶侃后,对他的德行和才能感到惊异,便令其子与陶侃结为朋友才离开。
后举孝廉,陶侃到洛阳,豫章国郎中令杨晫向顾荣推荐陶侃,陶侃因此有了名望。等到平定了张昌,刘弘对陶侃说:“我过去担任羊公(羊祜)的参军,他说我以后定能到他的地位,今天看到你,一定能够继承老夫我。”
【解析】一、前期靠交游
很多人看不懂“陶侃少孤贫,为郡督邮”这句话。督邮是郡中管纪律的官员,当初刘备怒鞭督邮后弃官逃亡,鞭打的就是从郡里下来巡察的督邮。
这句话并不是说陶侃因为贫穷而当上了督邮,少孤贫与为郡督邮是没有关系的,这是两句话,中间有故事。
陶侃之父为东吴扬武将军陶丹,后来东吴亡了陶丹死了,陶侃家道中落,与母亲湛氏相依为命,自然少孤寒。
但幸亏陶侃有文化底子,能处理公文,所以在家乡谋了个县吏的差事。《晋书》父丹,吴扬武将军。侃早孤贫,为县吏。
官是官,吏是吏。按陶侃的条件,想在门阀林立的两晋谋求进步,几乎是不可能的。一天是吏,终生为吏,这才是常态。
让陶侃命运发生改变的,是一个叫范逵的人,他是鄱阳郡的孝廉。
有一天,范逵路过陶侃家投宿,陶家一无所有又没做准备,仓促间竟无以待客。
其母湛氏便剪下长发换酒菜,砍下几根屋中的柱子当柴火,又将平时坐卧的草席裁下一半,碾碎替客人喂马。
当天的接待很成功,范逵一行人畅饮极欢,连仆从都受到了超乎想象的接待。
《晋书》其母乃截发得双髲,以易酒肴,乐饮极欢,虽仆从亦过所望。及逵去,侃追送百余里。
古人说十里相送,等到离别时,陶侃又追送范逵百余里。其倾心待人如此。范逵深受感动,也大受震撼,离别时就问陶侃:“卿欲仕郡乎?”
陶侃答:“欲之,困于无津尔。”(想,但苦于无人引荐)
于是范逵后来见到庐江太守张夔时,极力赞美陶侃。范孝廉举荐的人,张夔很重视,便召陶侃为郡督邮,兼领枞阳县令。
《晋书》逵过庐江太守张夔,称美之。夔召为督邮,领枞阳令。
陶母湛氏是历史上的“四大贤母”之一,这个故事叫“截发延宾”。通过此事,咱们可以深刻感受到湛氏母子的上进心有多强烈。
为了接待贵宾,母亲把头发剪了,把家中的草席裁了,甚至连家中的柱子都砍下来当柴烧,这种强烈的上进心和低姿态交游习惯,不是寻常人所能有的。
陶侃家为什么家徒四壁?
敖让以为可能就是搞接待搞穷的,否则好歹也是个县吏,不可能穷到家徒四壁。范逵肯定不是第一个被倾心接待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因为陶侃的交游习惯就是这样。
担任督邮后,有次庐江太守张夔的妻子生病了,需要到数百里外接医生来救治,当时天寒地冻,正下着鹅毛大雪。
对于该任务,郡中僚属们都面露难色,唯独陶侃主动请求前往,大家都佩服他的礼义。所以,张菱很受感动,再次向朝廷推荐陶侃为孝廉。
《晋书》侃独曰:“资于事父以事君。小君,犹母也,安有父母之疾而不尽心乎!”乃请行。众咸服其义。
通过这两件事可以看出,陶侃重视交游到了一种很极端的程度,咱们大多数人都难以做到。
很多人无法进步,都是因为迈不开这一步,这不是懂不懂的问题,而是愿不愿的问题。
咱们大多数人,只要身上稍微有点能耐,就有股子傲气,比较清高和矜持,不愿过于放低姿态,认为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风骨,更害怕旁人的风言风语,真像陶侃这么干,会感到不适应。
咱们大多数人都卡在这一步了,谈不上孰优孰劣,这只是一种选择,人都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二、中期凭本事
参详陶侃前期的仕途,基本就是靠广泛地交游来驱动。当然了这也和陶侃自身的才能分不开。
但有才能的人很多,可是有才的人一般都傲,或者放不开,又或者自由不羁。
一个傲气的人才和一个恭敬的人才都能胜任这个岗位,领导会提拔谁?所以敖让以为,陶侃前期的仕途,主要还是靠低姿态交游。
但南北自有衣冠,单纯的交游总有融不进的圈子,有些人是陶侃舔着脸都巴结不上的,所以陶侃的仕途也曾长期不畅。
陶侃以孝廉身份到洛阳后,又去拜见名重一时的张华。由于陶侃是南人,张华一开始不太待见,但陶侃坚持拜访,张华见其甚有见地,又很恭敬,所以以其为郎中。
《晋书》华初以远人,不甚接遇。侃每往,神无忤色。华后与语,异之。除郎中。
实质上张华还是因为圈子问题有顾忌,不太愿意待见陶侃,如果张华真重视陶侃,郎中只是最低门槛,还会有后续。
陶侃因为出身寒微,又是南人,在洛阳官场上是很受歧视的,张华可能也不愿打破这种氛围。这很正常,毕竟当时在北方连陆机、顾荣这种江东大佬都吃不开。
比如说将陶侃推荐给顾荣时,杨晫与陶侃共同前往,当时吏部郎温雅就提醒杨晫说:“你怎么和小人同乘一辆车呢?”《晋书》吏部郎温雅谓晫曰:“奈何与小人共载?”
陶侃在洛阳兜兜转转,一直也没有啥进步,靠交游求发展的那一套不灵了,一切只因为阶级和圈子不同,当时的政局是北方士族主导的。
陶侃在洛阳,转了一圈,最后还是东吴的亡国宗室孙秀收留了他。
《晋书》伏波将军孙秀以亡国支庶,府望不显,中华人士耻为掾属,以侃寒宦,召为舍人。
如果天下承平,陶侃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因为融不进圈子,没有用武之地,而规则又被北方士族定义了。
但是,起风了。
随着八王之乱的不幸发生,整个中原开启了大乱斗模式,诸侯王以及士族门阀为了卷死政敌,不得不抛开成见,向下寻找有能力的寒门加以任用。
混乱是阶梯。像孙秀、张方、陶侃都是这时涌现出来的,不同的是前两者被卷死了,而陶侃成功了。
由此可见得志太早也未必是好事,孙秀、张方等人被卷死,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得志太早,所在阵营受到了各方面的攻击。
当八王之乱进行到长沙王司马乂掌权时,天下彻底乱了。
雍凉是听调不听宣的河间王说了算,益州被氐族的李雄割据了,成都王司马颖又虎踞河北,五部匈奴正在密室中谋划建国,幽州的王凌也和鲜卑联姻图强。
江淮以南的流民起义更是乱,流民帅张昌的武装势力遍布南方,搅乱了西晋的半壁江山。
《资治通鉴》张昌党石冰寇扬州,败刺史陈徽,诸郡尽没;又攻破江州…于是荆、江、扬、豫、徐五州之境,多为昌所据。
在张昌的攻势下,朝廷和地方派出讨伐张昌的江夏太守弓钦、骑督靳满、监军华宏、平南将军羊伊、前将军赵骧、镇南大将军新野王司马歆等人,都纷纷折戟沉沙。
《资治通鉴》昌至樊城,歆乃出拒之。众溃,为昌所杀。诏以刘弘代(司马)歆为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讨伐张昌而栽跟头的领导前仆后继,级别也越来越高,连新野王司马歆都战死了,朝廷的每一次失败都让流民问题愈演愈烈。
由中央主导的征伐接连受挫,所以这时候三刘开始冒头,三刘即刘弘、刘沈、刘乔。
由于众所周知的历史原因,魏晋统治者对姓刘的是很提防的,一般不任用刘姓官员带兵打仗,不任用刘姓将领当军事主官,更不任刘姓主官在户籍地带兵打仗。
但这一次,流民猖狂,而上面派下来的又都是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西晋当局实在是没办法,不得不依靠在地方上有威望的力量来收拾烂摊子。
于是,在幽州当守夜人的宁朔将军刘弘被调往南方老家戡乱。《资治通鉴》诏以刘弘代歆为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刘弘是南人,熟知本地风土人情,素知南士之贤能与否,他到任后马上提拔陶侃等人协助戡乱。
而陶侃也不负期望,在对张昌的作战中屡战屡胜,经过不懈努力,最终击败张昌,为南方的平定一锤定音。
《资治通鉴》侃等屡与昌战,大破之,前后斩首数万级,昌逃于下俊山,其众悉降。
张昌之乱的平定,让陶侃一战成名,不久便被刘弘表为江夏太守兼鹰扬将军。
更为关键的是,类似于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由于战争调度的需要,刘弘平定张昌后,很多南方的关键职位都落到了他的人手里。
最典型的是刘弘的牙门将皮初,他在战争中立下大功,荆州平定后刘弘表皮初为襄阳太守,朝廷不同意,想要以刘弘的女婿夏侯陟为襄阳太守。
朝廷舍皮初而任命夏侯陟为襄阳太守,其实是在离间刘弘和下属们的关系,是想要把水搅浑,是在诛心。
因此刘弘坚持不同意,坚持要求表皮初为襄阳太守。
这其实不是谁当太守的问题,而是刘弘与中央的角力,是人事问题谁说了算的问题,更是保持队伍一致对外的问题。
《资治通鉴》弘下教曰:“夫治一国者,宜以一国为心,必若姻亲然后可用,则荆州十郡,安得十女婿然后为政哉!”
在刘弘的坚持下,朝廷只得同意以皮初为襄阳太守。在这场角力中,刘弘有句话说的很经典:“荆州十郡,安得十女婿然后为政哉。”
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平定张昌后,荆州刘弘说了算,至少刘弘觉得,荆州的各太守都得由自己的亲信担任。
这是一个派系,是平定张昌后形成的利益集团,我们暂且将其称为军功集团。在刘弘死后,陶侃继承了龙头棍,成为了话事人。
至此,陶侃完成了从督邮、县令到封疆大吏的进化。纵观陶侃的中段仕途,这就不是靠交游可以完成的了。
这是能力问题。你得有机会,得敢上,得有本事渡劫,很多人没渡劫成功,都失败在了半路上。
比如说在陶侃之前讨伐张昌的一大票人,哪个人级别不比陶侃高?但一个个不是败就是死,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们没人脉调不动资源吗?难道是因为他们情商低不会交游吗?
处理内部问题可能人情世故是“真理”,但处理外部问题硬实力才是真理。为什么很多人都是内斗内行外战外行的窝里横?就是这个原因。
再来一遍,韩信还是玩不过刘邦,岳飞还是玩不过秦桧。因为前者把主要精力点到硬实力上了,而后者把主要精力都点到人情世故上了。
需要硬实力去解决的问题,都是突破性问题,在那个时间段里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都是神一般的存在,但这个时间段是极短的。当问题得到解决之后,当形势平稳之后,神就没有多大价值了,权衡之下甚至是一个累赘。
肉身神的存在,他的光芒照得众生黯然失色,大家都无所适从,不愿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久生存。这就叫天妒英才,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神怎能长久的留在人间!
而需要人情世故来解决的问题,却都是日常维护问题,时时事事需要人情世故来润滑。
当韩信用自己的硬实力帮助刘邦打败项羽之后,这个世界不再需要神了,他不谙世故的缺点就完全暴露出来了,不为凡人所容。
所以组织的发展,很多时候其实就是一场请神送神的活动,关键时刻需要神人,而用完就想送走,不然不自在,日常的组织生活不欢迎神人。
组织发展到一定程度,热衷于研究人情世故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真正有足够能力解决问题的人却越来越少,这正是每个王朝都急需解决的问题。
很多人在利用人情世故来解决内部问题时,尝到了甜头,便误以为自己很厉害,硬要用同样的思维来解决外部问题,这样是会死人的,在陶侃之前因戡乱而死的那一大票人,多是这样。
这就是典型的德不配位,没能力却被放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还不自知,最终都是害人害己,多少将士和老百姓得和弓钦、靳满、华宏、羊伊、赵骧、司马歆这些人陪葬啊!
三、后期靠站队
到了封疆大吏的级别,基本就到了渊深浪大的深海区,随便一个浪就足以吞噬小船。若不善于站队,基本是死路一条。
306年,刘弘病逝,陶侃也因母丧丁忧在家,陶侃复出后接受了司马越的征辟,被任命为参军,这是其第一次站队。
当时的局势风云变幻,无数大佬因为站错队,来之不易的修为灰飞烟灭,陶侃误打误撞投靠了八王之乱最后的“赢家”。
司马越的心腹江州刺史华轶字彦夏,华轶表荐陶侃为扬武将军,驻军夏口。又命陶侃之侄陶臻为江州参军。这其实是将陶臻扣为人质的意思,华轶既想利用陶侃,又怕降不住陶侃。
而此时琅琊王司马睿在王导等人的辅助下,已经开始经营江南。从属于司马越的江州刺史华轶与司马睿因派系不同严重不合。
一山不容二虎,继续跟随司马越,还是改换门庭跟随司马睿,这是事关陶侃未来的生死问题。
不等陶侃表态,在江州当人质的侄子陶臻先绷不住了,他忧心忡忡的从华轶处跑回来,向陶侃报告华轶不行,暗示其早做打算。
《晋书》轶与元帝素不平,臻惧难作,托疾而归,白侃曰:“华彦夏有忧天下之志,而才不足,且与琅邪不平,难将作矣。”
陶侃见当质子的陶臻私自回来,大怒,命令陶臻回到华轶那去。
陶侃是对的,出来混讲的就是忠义,作为质子突然跑回来这是不讲道义的事情,无故改变阵营这更是很败坏政治道德的事情。
但说归说做归做,结果陶臻不仅没听陶侃的话,反而还跑去投靠司马睿。司马睿见到陶臻大喜,以其为参军。
一边是举荐自己的人,一边是自己的侄子,这就让陶侃很难办,而司马睿又加封陶侃为奋威将军,并赐予鼓吹。这样一来和华轶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陶侃没办法挽回,只得无奈的投奔司马睿,宣布与华轶一刀两断。
《晋书》侃怒,遣臻还轶。臻遂东归于帝。帝见之,大悦,命臻为参军,加侃奋威将军,假赤幢曲盖轺车、鼓吹。侃乃与华轶告绝。
这是陶侃的第二次站队,陶侃又一次误打误撞的投奔了东晋的开国皇帝,至此仕途迎来了长坡厚雪。
如何站队这种事,一靠运气,二靠眼光,三靠信念。就好比陶侃,每次都能阴差阳错跟上能赢的队伍,这好像是运气。
但话说回来,里面的事情如同深渊般不可直视,很多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就好比陶臻自作主张投奔司马睿这事,谁又能真正将他说明白呢?
但不管怎样,陶侃通过两次关键的站队,成功避开了危险,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分享到了东晋建国的红利,最终成长为剑履上殿赞拜不名的大将军。《晋书》拜大将军,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然而对于陶侃来说,接下来他还有站不完的队。
高处不胜寒,皇权与相权的斗争,寒族与士族的斗争,南渡集团与江南本土集团的斗争。
故事才刚刚开始,高处不胜寒。这些都是一失足就会摔得粉身碎骨的事,都在等着陶侃在未来做出抉择,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名人都叹息,竹杖芒鞋轻胜马,不如回到从前采菊东篱下的简单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