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孝惠皇帝 永兴二年 305年

游楷等攻皇甫重，累年不能克……

颙请遣御史宣诏喻重令降，重不奉诏。先是城中不知长沙厉王及皇甫商已死，重获御史驺人，问曰：“我弟将兵来，欲至未？”

驺人曰：“已为河间王所害。”重失色，立杀驺人。于是城中知无外救，共杀重以降。颙以冯翊太守张辅为秦州刺史。

【译文】游楷等攻皇甫重，累年不能克……司马颙请遣御史向皇甫重宣诏，令其投降，皇甫重不奉诏。

一开始，城中不知长沙厉王司马乂及皇甫商已死，皇甫重抓住前来宣诏的御史马夫，询问说：“我弟带兵来，快到了吗？”

马夫说：“他已被河间王所害。”皇甫重大惊失色，当即杀掉马夫。于是城中知无外救，共杀皇甫重以降。司马颙以冯翊太守张辅为秦州刺史。

【解析】敖让以为，司马颙攻城累年不克的原因有以下两个。

一是领导太蠢。

皇甫兄弟是长沙王司马乂在雍凉的坚定支持者，长沙王等人早已失败，若早将败报送到城内，军心早就瓦解了，何至于累年不能克？这全是因领导愚蠢而多走的弯路，无数人为之丧命。

按《资治通鉴》，司马颙派兵围攻皇甫重，是在晋惠帝太安二年（公元303年）七月；司马颙和司马颖出兵夹击司马乂，也是在当月不久后。

皇甫商被杀是在当年十一月，当时司马乂被围在洛阳，派皇甫商前往雍凉搞统战，被其从甥告密，逮捕后被处死。

司马乂被杀是在晋惠帝永兴元年（304年）正月，孤城洛阳被数十万大军围攻近半年，山穷水尽后人心思变，司马乂被东海王司马越出卖。

而此时已经到了永兴二年（305年）四、五月份，都快两年了，居然还在围攻皇甫重。

这就是领导太蠢了。司马颙完全不懂啥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只会一味地使用蛮力，不知道多少将士要被他害死。

二是下属太奸。

司马颙脑子不好，难道河间王司马颙手底下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脑子好使的吗？为什么没有人提醒司马颙将战报扩散到城里呢？

大家好像被集体施了魔咒一样，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才爬到这个位置的人精，仿佛集体被降低了智商一样。

司马颙的下属们集体失声，不是因为智商不够，反而是因为智商太够了。

咱们因为司马颙决策失误，就觉得他愚蠢可能也是不客观的，毕竟谁都有犯傻的时候，刘邦还有犯傻的时候呢，对吧？

比如说，当初韩信攻下齐国后，就写信要求封他自己为假齐王，刘邦正被项羽打得窝囊，不由得怒火中烧，心里想着我正挨打呢，你小子不来救我，反而还派使者送信想要挟我。

这个时候刘邦正准备发怒，幸好陈平及时踩了他一脚，刘邦意会，才压下愤怒改口封韩信为齐王。

敖让讲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呢？我是想说，主明则臣直，主愚则臣奸。

陈平踩了刘邦一脚，本意是提醒刘邦此时不能发怒，得顺着韩信。

如果刘邦不仅不采纳，还觉得陈平不尊重自己，折了自己面子，甚至怀疑陈平和韩信是一伙的，将陈平拖出去杀了。

若刘邦处理事情都是这种风格，久而久之，以后他做出错误决策，或者想法有遗漏，谁又敢站出来提醒呢？

领导好比土壤，下属好比树苗，同样的树苗生长在不同的土壤中，所展现出来的姿态是不一样的，这就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的道理。

为什么领导没想到将败报投放进城的主意，却没人提醒？

这其实就是因为下属害怕，预判站出来讲话对自己不利，不敢站出来揭短，不敢表现得比领导更聪明，害怕因此而遭遇祸患。

这才是司马颙真正愚蠢的地方，由于他的行事作风问题，下属都被他养奸了。

这种下属噤若寒蝉的现象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逐渐演变成的。随着时间的发展，正直敢言的都被打压淘汰掉了，剩下的都是没啥原则和底线的人。

本来就是没原则底线的人，大家又都知道指出司马颙的问题可能对自己不利，谁又会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所以敖让以为，司马颙最大的愚蠢，不是没意识到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而是大家不敢指出他的问题，不敢发表自己的意见。

这正是刘邦的厉害之处，他很自信，以下属为师，以下属为友，不怕别人指出他的不足，不怕大家发现他的愚蠢，不觉得这样会使自己的权威荡然无存。

这样的人，到头来反而是最厉害的，因为他能容常人所不能容，能容忍别人指出自己的错误，就能容得下比自己强的人，并且他们都很乐意为刘邦奉献自己的聪明才智。

因此，刘邦自然就像大海一样容纳百川。反观司马颙，谁给他出主意呢？根据以往经验，谁给他出主意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怎么？你还敢说领导的不是？

大家都害怕被戴上这个大帽子，自然就集体降智了，因此，哪怕司马颙的部队苦哈哈的打了两年，都没有人站出来戳破这层窗户纸。

这是一层窗户纸吗？这是皇帝的新衣，这是领导的脸面，这是下属的前程甚至项上人头啊，得罪同僚得罪领导的事情，谁敢去戳！

所以，此时看破不说破才是“正确”的生存智慧，环境是会塑造人的，不这么干的人都已经被淘汰了。

大家都抱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心态，自然就没有人再质疑司马颙的方案，那么，司马颙的发挥，自然也就不可能突破自己智慧的极限了。

这就是为什么古代谋士投效主公，都会观察领导有没有器量，没器量的领导绝不跟随，因为没器量约等于没前途啊。

所以，事情搞成这样，实际上是司马颙自己把自己给限制死了，他不能集众人之智，自然也就成不了太大的事，这种人当个和平时期的领导尚且捉襟见肘，又怎么能在八王之乱中走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