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显宗成皇帝 咸和四年 329年

是时宫阙灰烬,以建平园为宫。温峤欲迁都豫章,三吴之豪请都会稽,二论纷纭未决。

司徒导曰:“孙仲谋、刘玄德俱言:‘建康,王者之宅。’古之帝王,不必以丰俭移都。苟务本节用,何忧凋弊!若农事不修,则乐土为墟矣。且北寇游魂,伺我之隙,一旦示弱,窜于蛮越,求之望实,惧非良计。今特宜镇之以静,群情自安。”

由是不复徙都。以褚翜为丹杨尹。时兵火之后,民物凋残,翜收集散亡,京邑遂安。壬寅,以湘州并荆州。

【译文】(苏峻之乱后)此时建康宫阙化为灰烬,以建平园暂充宫室。温峤想迁都豫章,三吴豪杰请迁都会稽,两种意见纷纷纭纭未有决断。

司徒王导说:“孙权、刘备都说:‘建康是王者之宅。’,自古帝王并非因物质丰俭而迁都。只要务本节用,何愁凋敝!若农事不修,那么乐土也会变为废墟。且北方的寇贼游魂,在窥视我们的可乘之机,一旦表现出虚弱,奔窜至蛮越之地,无论从声名和实际考虑,都不是好办法。现在只应保持镇静,人心自然安宁。”

因此不再迁都。朝廷让褚翜出任丹杨尹。当时正遭战火之后,人口物资凋残,褚翜召集收拢散失人口,京城这才安定。二十九日,将湘州并入荆州。

【解析】一、坚持维护大义

什么是大义?《墨子》曰:“大义,就是把天下事当作分内事。”(义,志以天下为芬。)

晋时有两个豫章,一是江州寻阳郡豫章县(今武宁县),二是江州豫章郡(治南昌),温峤建议迁都豫章,当指豫章郡。

迁都事关重大,不仅关系国家存亡,更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材料中温峤提出迁都豫章,就是典型的大义不足,不以天下事为己任,所以谋划落空了。

敖让以为,以东晋形势,建都建康(南京)更合适。

一是地理优势。建康有“龙蟠虎踞”之势,又靠近江北侨民区,便于联系流民帅,更能保障安全。豫章地形开阔,八面漏风,作为强势政权的进攻基地极佳,作为弱势政权的首都,长期防守代价太大。

二是经济优势。自古建康周边农业开发成熟,能更好供养首都。同时建康邻近太湖产粮区,粮运损耗低,避免了大规模长距离运粮的高成本。

豫章虽有鄱阳湖平原,但晋时其整体开发水平还不成熟。迁都豫章更需依赖下游粮食转运,逆流转运损耗巨大,会加重百姓赋税负担,激化社会矛盾。

三是军事优势。建康是北伐基地,是控御江淮的重镇,是落子江浙的棋眼,周边流民还是重要兵源。无论建都何处,建康都须驻扎重兵。

豫章深处江西腹地,与外界联系太弱。若建都豫章会造成财政浪费,首都豫章要驻扎重军,建康又要驻扎重军,这增加了财政负担,使得百姓赋税更重。不如直接将首都设在建康,直接节省一半支出。

相比建都豫章,建康优势极多,篇幅所限无法罗列。总的来说,敖让以为建都建康,是有大义的,是符合东晋各阶级整体利益的,无论是皇室、士族、百姓、流民都能获益,这是最优解。

而建都豫章,温峤是获益的,毕竟江州受他控制;江州百姓是获益的,毕竟能享受首都红利;除此鲜有获利方,于国家整体利益而言,更是大为不利。

温峤的迁都建议,损全国而利一方,不符合《墨子》“以天下事为己任”的思想,无法得到广泛的共识和支持,所以最终只能作罢。

二、善于利益引导

温峤欲迁都豫章,三吴之豪请都会稽,二论纷纭未决。

面对温峤的提议,王导没有直接驳斥,而是以利益为抓手,为温峤制造了强大的反对派,于是当时出现了三吴之豪请都会稽的主张。

请都会稽比迁都豫章更离谱,这是让人大跌眼镜的主张。

为什么说此事是王导主使的?因为三吴吏士大都是围着王导转的,这点从苏峻之乱可看出。《资治通鉴》初,苏峻遣尚书张闿权督东军,司徒导密令以太后诏谕三吴吏士,使起义兵救天子。

王导以太后密令召三吴义兵勤王,三吴起兵到底是庾太后的面子?还是受王导指示?当然是受王导的指示嘛。

如果庾太后有指示三吴的威望,那么庾亮执政时的粮草军资就多得很,当初又怎么会因为后勤问题逼反苏峻?

所谓会稽就是绍兴、宁波一带。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三吴是受王导影响的,而王导是主张不迁都的,三吴豪杰为什么要提议迁都会稽?

这就是以利益引导群众的奥义所在。《论语》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讲的就是此理。

说白了,王导与三吴势力关系亲密,也只是与三吴士族豪杰关系亲密。

如果王导指示三吴豪杰站出来支持不迁都,三吴豪杰可以听令,但三吴百姓的积极性便不高,因为老百姓看不了那么远,大多只会认为此事与他们无关,是在跟王导免费打工。自然不肯全力反对。

但如果王导指示三吴豪杰站出来提倡迁都会稽,节奏一带,情况就大不同了,这个主张将受到三吴百姓的热烈拥戴,大家的积极性将会很高,战斗力会很强,因为这是争取自己的利益。

而话说回来,无论是不迁都也好,还是迁都会稽也好,都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先批驳温峤迁都豫章的主张。

温峤提议迁都豫章,江州百姓空前拥护;那么三吴豪杰提议迁都会稽,三吴百姓也会空前拥护;如此一来,温峤的主张便被实力够强的三吴势力针对了。

江州势力与扬州势力争执不下,形成了二虎相争的态势,王导便有了从容提出不迁都的空间。

加强对基层的利益引导,是实现战略意图的切入点。切实利益是调动基层的快捷键。人心似水只会往低处流,民动如烟但受风向左右;对于精英阶层,可谈大义;但对于基层,最好还是多谈看得见摸得着的实际利益;必须善于以切实利益为引导,才能往基层吹风造势。

三、学会适度妥协

此时东晋的朝局,大约分为两个阵营,一是陶侃加庾亮、温峤阵营;二是王导加郗鉴、三吴阵营。

陶侃都督西境七州,温峤掌握江州,庾亮是外戚;王导掌握朝局,郗鉴掌握江北流民,三吴豪杰掌握扬州。

在迁都之争中发生一个现象,陶侃和庾亮都没站出来支持温峤,此事并没扩大化,仅仅局限于温峤和三吴势力的斗争,最后王导站出来定调,迁都之事告终,温峤和三吴势力的提议落空。

这既是因为温峤的提议没以大义为立脚点,更在于王导非常善于妥协。

针对温峤的迁都设想,王导立足于建都建康的大义,授意三吴势力提出迁都会稽的设想来制衡温峤,紧接着又作出了一个关键动作:

以褚翜为丹杨尹,以湘州并荆州。

褚翜是谁?他是庾敳的外甥。《晋书》颍川庾敳,即翜之舅也,亦忧世乱,以家付翜。

而庾敳是庾亮堂叔。《晋书》从子亮见赋,问曰:“若有意也,非赋所尽;若无意也,复何所赋?”

褚翜实际上和庾亮关系密切,庾亮此时虽出镇芜湖,但他年轻国舅爷的身份明晃晃摆在那里,谁也不能忽视这个份量。

所以说,以褚翜为丹杨尹,其实是预先谈好的,这是王导对庾亮的妥协。

至于条件嘛,是要庾亮别站出来呼应温峤。此动作是温峤失败后做的,但条件肯定是事前谈妥的。

温峤迁都豫章没有大义支持,而王导又主动妥协往庾亮嘴里塞蛋糕,吃人嘴短,庾亮还能说什么呢?

至于陶侃没站出来支持温峤也是同理:以湘州并荆州。

苏峻之乱时,湘州刺史卞敦救援不积极,有观望之意。苏峻被平定后清算,卞敦湘州刺史的乌纱帽被撸。

《资治通鉴》陶侃、温峤之讨苏峻也,移檄征、镇,使各引兵入援。湘州刺史益阳侯卞敦拥兵不赴,又不给军粮,遣督护将数百人随大军而已,朝野莫不怪叹。

而荆州刺史正是陶侃,陶侃本与王导不睦,王导为何这么好心?能将湘州那么大地盘打包送给陶侃?这其实也是针对温峤的交易性妥协罢了。

和庾亮一样,蛋糕往陶侃嘴里一送,在迁都提议缺乏大义的情况下,陶侃也没法吱声了。

因此,迁都之争,局势便变成了,温峤单挑王导加郗鉴和三吴士族,这事自然就要黄了。迁都之议失败,而盟友又临阵退缩。同年,温峤郁郁而终。

敖让以为,温峤的迁都之议,本意是想将王导势力连根拔起。若立足点符合大义,庾亮和陶侃自然不吝啬支持,更不会因贪图利益而妥协。

但此议的立足点仅限于权力斗争,不仅没有上升家国大义的层面,而且还违背了整体利益,对东晋朝局和老百姓都不利,其政治站位不够高是导致失败的根本。

政治决策的背后是多维博弈。王导抓住了大义,将都城定位上升为政权存续的象征,巧妙规避了单纯的经济或军事讨论。

王导发动三吴势力提出迁都会稽,制造”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决策场景,使不迁都成为最稳妥选项。这便是利益引导。

王导主持褚翜任职丹杨尹,又主张湘荆合并,既是利益置换的筹码,更是重构权力版图的关键落子。

这种妥协是针对温峤迁都主张的,在大义和外界强烈的反对声中,轻易击破了其盟友的心理防线,同时也让庾亮和陶侃看到了王导的决心,使其不得不坐下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