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只是这需要时间,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显宗成皇帝 咸和七年 332年
赵右仆射程遐言于赵主勒曰:“中山王勇悍权略,群臣莫及;观其志,自陛下之外,视之蔑如;加以残贼安忍,久为将帅,威振外内,其诸子年长,皆典兵权;陛下在,自当无它,恐非少主之臣也。宜早除之,以便大计。”
勒曰:“今天下未安,大雅冲幼,宜得强辅。中山王骨肉至亲,有佐命之功,方当委以伊、霍之任,何至如卿所言!卿正恐不得擅帝舅之权耳;吾亦当参卿顾命,勿过忧也。”
【译文】赵右仆射程遐对国主石勒进言说:“中山王石虎勇悍而有权谋武略,群臣中无人能比;观其志向,除陛下以外,眼中再无他人;加之性格凶暴残忍,长期担任将帅,威震内外,诸子年龄都不小了,都握有兵权;陛下在世,自然应当没什么事,但恐怕他不肯做少主的臣子。应尽早除掉,以利国家大计。”
石勒说:“今天下未安,石弘年少,该得强辅。中山王骨肉至亲,有佐命之功,正应委付他伊霍之任,何至于如你说的那样!你只是唯恐不能专帝舅之权罢了;我也会让你辅政,不必过分忧虑。”
【解析】石虎字季龙,乃石勒堂侄,八王之乱期间与石勒失散。
311年,刘琨得之,与勒母王氏一起送还石勒。这年石虎十七岁。《资治通鉴》刘琨得之,并其从子虎送于勒。
史称石虎矫捷便弓马,勇冠当时,然性情残暴,好滥杀取乐,石勒欲除之,勒母王氏不愿。《资治通鉴》王氏曰:“快牛为犊子时,多能破车,汝当小忍之。”
遭此劫难,石虎性情收敛,开始折节改过,变得检慑恭谨,严重爱士。石勒逐渐授予其专征之任,用之攻城略地,所向无前。
在后赵政权的建立和扩张中,石虎立下汗马功劳。
《资治通鉴》主上自都襄国以来,端拱仰成,以吾身当矢石,二十余年,南擒刘岳,北走索头,东平齐、鲁,西定秦、雍,克十有三州。成大赵之业者,我也。
326年,世子石弘十二岁。石勒用程遐之策,营宫室于邺,以石弘接替石虎镇守邺城。
《资治通鉴》后赵王勒用程遐之谋,营邺宫,使世子弘镇邺,配禁兵万人,车骑所统五十四营悉配之。
迁都邺城是石勒的未来规划。石虎自以功高,如此大事竟被排挤在外,还被撸了兵权,怒不可遏,狂性爆发。其不敢怪石勒,便报复出主意的程遐。
石虎一气之下派人将程遐的家属霍霍了,这是很没底线的事,如果都这么斗争,大家都永无宁日。《资治通鉴》乃遣左右数十人夜入遐宅,杀遐妻张氏,掠其财物而去。
程遐是石勒大舅哥,竟然出了这种事,按说该彻查,然而大家心里都能猜个大概,真要彻查就必须动石虎了。
石勒此时心里肯定对石虎意见很大,这哪是打程遐的屁股啊,这是打石勒的脸啊。
可当时天下正乱,前赵还在呢,正是用人之际,不宜内讧,所以此事就遮遮掩掩地糊弄过去了。
328年,东晋爆发苏峻之乱。前后赵之间也借机放开手脚决战,此战双方几乎倾巢而出,在洛阳摆开阵势。
后赵存亡在此一举!关键时刻石勒亲征,并再次启用最得力的石虎。
此战石虎舍命与石勒共存亡,他的表现忠心耿耿,打得也很坚决。此战石虎一度狼狈大败,以至于枕尸二百余里,这些可都是石虎的旧部啊。
但最终后赵还是一举团灭前赵主力,活捉前赵皇帝刘曜,大胜凯旋。此战奠定了后赵雄霸中原的大局。
敖让以为,洛阳之战不仅关系后赵存亡,更影响石虎的命运。正因石虎此时摒弃前嫌全力支持,石勒才觉得他每逢大事不糊涂,所以后来才对石虎抱有幻想,希望留着石虎当霍光。
329年,石勒派石虎西平秦陇,一举灭亡前赵,此为灭国之功,石勒让给石虎了,其实此战难度不大,完全可以让其他人上阵。
《资治通鉴》虎执赵太子熙、南阳王胤及其将王公卿校以下三千馀人,皆杀之…秦、陇悉平。
330年,石勒称帝,立石弘为太子,大肆分封。
石勒以子石宏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单于,秦王;子石恢为辅国将军,南阳王。
从子石生为河东王,养子石堪为彭城王。右长史程遐为右仆射、领吏部尚书,参军事徐光为中书令、领秘书监。
以上这些人后来被石虎清算,可见都是太子党。
以左长史郭敖为尚书左仆射,左司马夔安、右司马郭殷、从事中郎李凤、前郎中令裴宪,皆为尚书,自馀文武,封拜各有差。
以上这些人后来多臣服于石虎,立场不明。可能支持石虎,也可能中立或两边倒。
以石虎为太尉、尚书令,中山王;
石虎四子分封情况:石邃为冀州刺史,加散骑常侍、武卫将军,封齐王;石宣为左将军;石挺为侍中,封梁王。石斌为左卫将军,太原王。
分封后,石虎极为不满,认为大单于之职该给自己。
《资治通鉴》记载,他私下对石邃说:“大单于之任,当在我矣。今乃以与黄吻婢儿,念之令人气塞,不能寝食!待主上晏驾之后,不足复留种也。”
石勒晚年,主张杀石虎的不仅是程遐,中书令徐光也持此议。但石勒不听,只是令太子入主尚书省。
当时石虎已被夺军权,只任太尉、尚书令,其中有实权的是尚书令,现在又靠边站了。
石勒强化太子权力并进一步削弱石虎,等于彻底剥夺其个人权力,所以当时石虎很落魄。《晋书》勒令其太子省可尚书奏事,…季龙之门可设雀罗,季龙愈怏怏不悦。
敖让以为,石勒只是针对石虎个人而已。
对于石虎诸子,石勒并没有打压。当时石邃还兼着武卫将军,石斌还兼着左卫将军,两人手上都有禁军,石勒并没有剥夺;石虎其他儿子的职位石勒也没动。
石勒的目的,并不是要诛杀石虎,更不是要将石虎一派连根拔起,而是拼命打压石虎,为太子石弘登基后施恩重用石虎做铺垫。
这都是洛阳之战的福报,石虎当初顾全大局舍命支持石勒,因此石勒如今处处留手。
但未来的国舅爷程遐看了很害怕,他家都被扬了,和石虎有不共戴天之仇,见石勒不下手当然害怕,所以极力主张杀石虎。
此时若石勒真想杀石虎是不难的,只是他另有考虑,不愿而已。
从外部看,后赵虽占据中原,但群雄环伺。
其东北有鲜卑,西北有前凉,巴蜀有成汉,江南有东晋。而石勒将老,太子年幼仁弱不涉军争。如此形势,杀石虎便是自毁长城,一旦遭遇外部危机,若无石虎这样的压舱石,危如累卵。
从内部看,后赵正处于民族融合的关键时刻,内部暗流涌动。
后赵是一个多民族政权,羯族虽主政,但也难算主体民族。后赵内部种族繁多,而建国不过十余年,各民族间还很割裂,诸多问题都只能靠时间来弥合。
那么要维持和平稳定,就要有镇国将帅。石勒诸子未经创业艰难,能力未知,若杀石虎,很可能应付不了国内复杂多变的形势,这是留着石虎的作用之一。
再者,若杀石虎,宗室再无强人制衡国舅爷程遐。
鉴于西晋被外戚杨骏给害惨了;匈奴汉也被外戚靳准篡灭,刘姓皇族死无葬身之地;石勒对程遐也是又用又防。从材料中石勒怀疑程遐想专权可见一斑,石勒死时甚至都没喊程遐来托孤。
加之石虎在洛阳之战中的良好表现。
石勒认为此人虽桀骜不驯,但自家的老虎,总好过外面虎视眈眈的野狼,关键时候还是自己人靠得住。
所以左右权衡之下,石勒决定留着石虎,同时拼命打压他,等着儿子继位后再次重用。
若石弘能驾驭石虎,则权力完成交接;若后赵被石虎所篡,死的只是石勒诸子;若后赵被外部势力所败,则整个羯族死无遗类,具体参照冉闵天王故事。
若为私,则石虎可杀;如此要么石勒诸子在乱局中出能人,要么大家一起翻船毁灭,各占百分之五十概率。
若为公,则石虎可留;如此则要么石弘能驾驭石虎,要么石虎篡位,要么大家一起毁灭,各占百分之三十三概率。
这应该是石勒的取舍思路,孰轻孰重他自有判断。由此看来,石勒留着石虎,从后赵的政局出发,是存着公心的。
从大局出发,留着石虎,整个政权有百分之六十六的概率存续。
由于杀石虎后石勒诸子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赢,所以留着石虎吃亏的是石勒诸子,当然了还有程遐这类外戚。
留着石虎程遐亏麻了,所以便有了材料中的进谏。
石勒不是不知石虎不满,但自始至终都不想杀石虎,直到临死前不久还亲自上门造访石虎,表示要与其共有天下。
《晋书》:勒如邺,临石季龙第,谓之曰:“功力不可并兴,待宫殿成后,当为王起第,勿以卑小悒悒也。”季龙免冠拜谢,勒曰:“与王共有天下,何所谢也!”
其实石勒要除石虎早就下手了,何必以老疲之身亲自拜访。石虎真要是领会了石勒的意思,应该前去拜谢太后和太子。
然而,石虎狂悖粗人,并不能领会石勒的苦心孤诣,也没有石勒看得远,还以为石勒是来哄骗他想稳住他,只是免冠拜谢而已。
333年,石勒病死前,喊来侍奉的是石虎、石弘、严震,没再喊其他人。严震是中常侍,是石勒的人。
石勒连石虎两个把持禁军的儿子都没动,他这意思很明白了,当时往左往右一决于石虎,这是希望石虎全得拥立之功
这样以后当霍光,就不会被人抨击构陷要篡位了,当时石虎可搞事却不搞事,便可以向大家表明心迹。
同时也可以和石弘一派冰释前嫌,互相构建新的政治互信,毕竟石弘是石虎拥立的,石弘登基后,反手就可以将石虎当初被撸掉的职务恢复,这多好。
石勒别无选择,只能相信和感化石虎,然而石虎终究还是怀恨在心,辜负了石勒的殷殷期盼。
石勒去世那天,石虎发动政变,杀程遐、徐光,反手又灭掉了石勒分封到地方上的诸子和养子。
334年,石虎称居摄赵天王,废皇帝石弘为海阳王,将其与太后程氏等人幽禁,不久全部杀害。至此石勒希望石虎当霍光的心愿彻底破产。
后来石虎又称帝,对后赵进行了十五年作威作福的残暴统治。
349年,石虎死,诸子因争位而互相残杀,石虎养孙石闵找到机会,拥立石鉴为帝。
350年,石鉴谋诛石闵事泄,石闵杀石鉴,夺取帝位建立冉魏,恢复旧名冉闵…
纵观石勒晚年的权力交接情况,敖让以为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杀不杀石虎其实在两可之间。
石勒所面临的困境,其问题根源不在于作选择时,而在于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前。
石虎的问题,是石勒回避问题回避到避无可避的最终结果。
其一是用人过度。
在打天下的过程中,石虎确实好用,所以石勒一味的用石虎,用到最后尾大不掉。
其二是人才梯队建设不足
为什么石勒一味的用石虎?原因是石勒的人才梯队没有搭建起来,而战争的压力又不允许石勒浪费子弹培养人才,将军权交给外姓他用不放心。
所以后赵就是石勒和石虎双巨头,再无其他有分量的名将。这就是石勒和历代雄主相比的不足之处。
刘邦海纳百川,无可无不可,是人是鬼他都能用好,真就是什么人都能用;刘秀一路战略平推,打天下相对毫不费力,手下也有云台二十八将,个个战功赫赫;曹操差点,曹操用人虽然以诸曹夏侯为主,但曹魏的人才梯队建设是不错的,后期也敢于重用外将。
石勒曾经拿自己与上面三位比,觉得自己是和光武并驾齐驱的选手,其实从用人上看,他连刘秀的尾灯都追不上,甚至比曹操还不如。
其三,时代问题。
前面说的都是主观问题,其实也有客观存在的时代局限性。石勒所面临的问题,是时代的普遍问题,石勒所处的时代,重用家将这确实是大趋势,这是普遍的。
夜实在太黑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黑;乱世实在太乱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乱;文明是在是太割裂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割裂。
石勒所处的时代,不是以往同文同种同意识形态者逐鹿中原的时代,而是异文异种不同意识形态者争夺生存空间的时代。
这里面有两个问题,一是融合还是毁灭?二是谁融合谁?
数年以后,前秦苻坚闪亮登场,他有着博大的胸怀和诚恳的人才观,他尝试如刘邦般无可无不可。
海纳百川的用人半径使得前秦一度取得巨大成功,但最终还是以轰然倒塌收场。
石勒和苻坚是阴阳二极,一个极度警惕,一个极度包容。
他们都是对的,他们也都是错的。因为时代本身的局限性就摆在那,短期来看怎么扑腾都毫无意义。
但长期来看,石勒搞“胡汉分治”,只是蜷缩在角落的弱者,对历史进程的意义有限。
而苻坚是对的,因为他不搞胡汉分治而推行胡汉一体化,这个大方向是绝对正确的,是具有历史贡献的。
因为天下归一从意识形态归一开始,虽然苻坚也只是强行缝合做出来一锅夹生饭,最后还搞得人仰马翻,但苻坚上路了。
只是这需要时间,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