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显宗成皇帝永和十年 354年

北海王猛,少好学,倜傥有大志,不屑细务,人皆轻之。

猛悠然自得,隐居华阴。闻桓温入关,披褐诣之,扪虱而谈当世之务,旁若无人。

温异之,问曰:“吾奉天子之命,将锐兵十万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

猛曰:“公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今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

温嘿然无以应,徐曰:“江东无卿比也!”乃署猛军谋祭酒。温与秦丞相雄等战于白鹿原,温兵不利,死者万馀人。

初,温指秦麦以为粮,既而秦人悉芟麦,清野以待之,温军乏食。六月,丁丑,徙关中三千馀户而归。以王猛为高官督护,欲与俱还,猛辞不就。

【译文】北海郡人王猛,从小好学,才能卓越,胸怀大志,不屑于琐碎事务,人们都轻视他。

王猛却悠然自得,隐居在华阴。听说桓温入关,就披着粗布衣服去拜访他,边抓虱子边谈论当世要务,旁若无人。

桓温觉此人与众不同,问道:“我奉天子之命,率十万精兵为百姓消灭残贼,然而三秦的豪杰至今没人前来归附,这是为什么呢?”

王猛说:“您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如今长安近在咫尺,而您却不渡过灞水,百姓不知您的意图,所以不来。“

桓温沉默不语,无以应答,过了一会儿说:“江南没人能和你相比!”于是任命王猛为军谋祭酒。

桓温与前秦丞相苻雄等在白鹿原交战,桓温的军队失利,死者万余人。

当初,桓温指望以秦麦作粮,后来前秦把麦子全割了,等待桓温的只有被清理的空田,所以桓温的军队缺粮。

六月初一,桓温迁徙关中三千多户后撤退。任命王猛为高官督护,想让他和自己返回江南,王猛推辞不去。

【解析】王猛不跟随桓温,根本原因是志向不同。

立志的本质是立目标。有志者不与无志者同。有志者能攻坚克难,扬帆挥桨驶向目标。无志者如无帆无桨之孤舟,任凭风吹浪打,漂到哪就在哪。

目标不坚定者最易被风浪吞噬,或沉溺于美食,或流连于美女,或深陷于美景。所以欧阳修说:“智勇多困于所溺。”

一头扎进了俗物中,便会藤蔓缠身,即使有再大的智慧和勇敢都难以走出来了。

美食美女美景,诚为可爱,追求这些也可算是目标,但格局不高。

求美食者,或可成为美食家;爱美人者,或可成为情场浪子;喜美景者,或可成为旅游达人。

有人说,苏轼也爱美食啊,最后成就也很高啊,不然怎么写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呢?

其实不然,苏轼的底色并非美食家,而是忧国忧民的政治家。驱动他写这首诗的,并非对荔枝的喜爱,而是乐观主义精神。

这句诗的意思是:

你们以为将我流放岭南,就能击垮我吗?休想!我好得很,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

京都美食目接不暇,若苏轼只是个热爱美食的人,必然留恋东京,怎敢不停地抨击朝政?

《尚书》曰:“诗言志,歌永言。”此之类也。

如果只是寻常美食家写这首诗,便仅限于言物,是下品。

但结合苏轼的人生经历看,以苏子的洒脱赋能,不屈不挠的气韵一下就出来了。那就是上品了。

所以说,没志向的人,诗都写不好。

写不好并非是不会遣词造句,也不是不会堆砌辞藻,而是无法贯通文气。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出口,分量和气象就不同。是否能知行合一很关键,因为我们的行迹既可为言论灌注力量,亦可拖后腿。

一个带货主播说为天地立心会被笑话;苏轼说要为天地立心,论者谓为信然。

说得有点远了。我们讲回志向。志向事关成就。

若王猛只是追求美食美女美景,他必随桓温回江南,桓温在东晋份量很重,只要成为桓温的入幕之宾,得三美,如探囊取物。

若王猛要践管、葛遗迹,要实现政治抱负,跟着桓温会很难。

因为桓温不很听从王猛的意见,从王猛主张进攻长安桓温却不听可见。

即使桓温再器重王猛,短期来看,王猛在东晋最多出任刺史。

而且王猛来到东晋是个政治素人,还将长期陷于东晋门阀党争之中,二三十年搅烂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王猛的志向是要治国平天下的,不然他也不会选择华山隐居。

华山在哪呀?左面是长安,右边是洛阳,边上是潼关。有雄心者必来争长安洛阳,王猛蛰伏在华山,是在等待雄主啊。

王猛志向如此,所以拒绝桓温的邀请,因为他认为跟着桓温很难达到目的。

人生短短几十年,精华不过二三十年。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或许是王猛的注脚。

他很急的。王猛准备出山时,已是而立。

他要找的,是那种上来就能让自己施展拳脚的主公;或者即使资源有限,但对王猛言听计从的主公,这方便王猛利用有限资源快速斗争掌握局面。

桓温的资源当然够,所以王猛前来拜见。但桓温不会言听计从。

材料中,王猛建议桓温进攻长安,这是要桓温梭哈。

如果赢了,王猛肯定是会辅佐桓温的。因为他通过此事,看到了桓温的决心和施展抱负的舞台。

但桓温不太可能孤注一掷。主要有以下原因:

其一,出身限制

进攻长安意味着,将与前秦主力血战于坚城之下。一失足则满盘皆输,失去政治资本不是桓温一个人的事。

桓温本质上是显赫门阀的代理人,代表着很多既得利益,背负着门户私计,他不太敢冒险,背后力量也不太支持其冒翻船之险。

这便是桓温所说的:“江东无比卿也。”王猛所说的棋,桓温不是没想过,只是无法决断,背景也不支持。

这与灭成汉时不一样。

当初桓温敢以一万孤军灭成汉,那是因为背后的支持者还很瘦弱,急于取功谋利,愿意承担损失,也承担得起损失,且认为胜算较大。

但讨伐前秦时不一样了,讨伐前秦桓温几乎是倾巢而出,而桓温的基本盘已获得很多利益,只愿意支持桓温在保住既得利益的情况下,稳中求进。

门阀的出身限制了桓温,虽然桓温较为认可王猛的意见,但日子还很长,基本盘锐气不足,没胆量执行。

其二,性格使然。

桓温是什么性格?

丹杨尹刘惔以知人著称,又与桓温同为晋明帝驸马,桓温灭成汉时,举朝担心失败,唯独刘惔以为必胜。

《资治通鉴》朝廷以蜀道险远,温众少而深入,皆以为忧,惟刘惔以为必克。或问其故,惔曰:“以博知之。温,善博者也,不必得则不为。”

刘惔太了解桓温了,桓温是个不打没把握之仗的人,未进先思退,哪怕赌博都是如此,将筹码握得很紧,轻易不下重注,所以刘惔说他“不必得则不为”。

永和十年二月,在桓温的主持下,东晋两路伐秦。

桓温率步骑四万出江陵,水军从襄阳逆流入丹江口,直奔武关而来;又令梁州刺史司马勋出子午谷。

桓温一路攻克商洛,俘获前秦荆州刺史郭敬,击败前秦淮南王符生,顺利入关。四月,桓温与前秦五万主力在蓝田遭遇,力战而胜。遂军灞上。

《晋书》温进至霸上,健以五千人深沟自固,居人皆安堵复业,持牛酒迎温于路者十八九,耆老感泣曰:“不图今日复见官军!”

这便到了材料中的情景。

桓温的到来,老百姓很激动,纷纷前来劳军,但本地豪族迟迟不来拜码头,这说明前秦较能得世家豪杰之心,又或者说桓温给的压力和信心都还不够。

《十六国春秋》苌等退屯城南,健与老弱六千固守长安小城,悉发精兵三万为游军,遣大司马雷弱儿等与苌合兵拒温。

这时出于稳健考虑,桓温是要避免与前秦决战,而驻军灞上不断施压,看长安方面能否内溃,同时为秦岭方向的司马勋创造更多战略空间。

《十六国春秋》健别遣雄帅骑七千驰袭司马勋于子午谷,破之,勋退屯女娲堡。

但很遗憾,就在桓温实行稳健策略时,司马勋被符雄击败,而前秦在长安方向也采取了坚壁清野策略,内部也未出叛徒。

桓温军粮将尽,只能无奈撤退。《资治通鉴》温与秦丞相雄等战于白鹿原,温兵不利,死者万馀人。

至此,桓温的稳健策略破产,一伐失败。

桓温是有序撤退,尚且被前秦一路追着爆金币;若桓温是进攻长安后慌忙败退,可以想象他回去有多惨。

绝对是殷浩第二。桓温刚取得大权,若败得太惨,回去很可能是要倒台的。

这便是王猛与桓温的不同之处。

迫切要施展抱负的心态,三十来岁的年纪,寒微的出身,满身的才华,都迫使王猛要寻找言听计从的主公,迫使王猛主张快刀斩乱麻,赶紧把前秦搞定,好让我军政一把抓。

但桓温肯定不敢这样,王猛输了可以一死了之,桓温肩挑家国重任,负重前行,承担不起失败的后果。

如果听王猛的能赢吗?

有可能的,王猛主张进攻长安,实际是主张吃夹生饭,这是战略冒险,以战求胜,搞好了能少走十年弯路,搞不好输到裤衩都不剩。

王猛与殷浩都是迫切想出结果,然后靠战功证明自己,进而立刻掌权的人。这和其寒门出身有关,两人没背包袱,脚步轻快,失败后承担的责任也很有限。

但如果给桓温再来一次的机会,他还是不敢以主力进攻长安,他的稳健策略是没错的,也是他坚持的原则,重来一次很可能是调整西路军的人事。

王猛与桓温,两人的观点不一样,本质是因为立场和利益不一样。

虽然他们都想平定天下,但桓温身上的行囊太重了,跟不上王猛轻快的脚步。这才是王猛放弃桓温的原因。

王猛时间有限,不想跟着桓温蹉跎岁月!

这点从后来王猛选择苻坚可见一斑。《晋书》苻坚性至孝,博学多才艺,有经济大志,要结英豪,以图为纬世之宜。

桓温退兵后,第二年,前秦雄主苻健去世,新皇帝符生残忍酷虐,不得人心。

前秦宗室东海王苻坚心怀大志,向尚书吕婆楼请教除掉符生之法,吕力荐王猛。

苻坚遂恳请王猛出山,两人一见便如平生知交,谈及兴废大事,句句投机,苻坚感觉如刘备遇诸葛般如鱼得水,于是王猛留在苻坚身边,为他策划大事。

《资治通鉴》坚因婆楼以招猛,一见如旧友,语及时事,坚大悦,自谓如刘玄德之遇诸葛孔明也。

与桓温比,苻坚的优点在哪里?

一是胆大敢梭哈,苻坚要是胆不大,也不敢有除掉皇帝的想法。

二是听话,王猛说啥就是啥,无脑相信,执行起来不打折扣。

三是有继承权,苻坚是前秦宗室,而现任皇帝不得人心,苻坚有一定继承权。

355年,王猛决定辅佐苻坚。

357年,在王猛等人的策划下,苻坚一举诛灭苻生及其帮凶,自立为大秦天王,以王猛为中书侍郎,职掌军国机密。

359年,王猛调任侍中、中书令、兼京兆尹,开始在前秦朝廷整肃吏治,打压豪强、发号施令立规矩。

两年政变成功,四年主持朝政。王猛高举高打,节奏是非常快的。这种快节奏,手段必然狠辣,势必严重挤压到前秦旧势力。

其所造成的压力,恐怕只有将王猛视为信仰的苻坚能承受得住。苻坚也是谁为难王猛就是跟我过不去的态度,谁跳杀谁。

攘外必先安内。

到了366年,王猛基本处理好内部问题,便开始向外扩张。

370年,王猛在潞川击溃前燕三十多万大军。前燕灭亡,北方基本统一。

375年,王猛积劳成疾,病死,留有遗言,王猛认为还没到灭晋之时,要求苻坚先消化北方的民族问题。

《晋书》猛曰:“晋虽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亲仁善邻,国之宝也。臣没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也,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死,时年五十一。

王猛之死,苻坚伤心欲绝。《晋书》坚哭之恸。比敛,三临,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夺吾景略之速也!

王猛死后,苻坚又陆续取得一些成绩,逐渐膨胀,不再践行王猛的政治纲领。

378年,苻坚开始南逼东晋,其实前秦当时隐藏的内部问题还很多,北方也只是一张刚缝好的整皮,民族矛盾还很严峻,一旦大败容易血崩,不宜轻动。

383年,苻坚亲率百万大军灭晋,旗鼓相望,前后千里,号称投鞭断流。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淝水滩头,八公山下,王猛的毕生心血,被膨胀的苻坚一波送完,北方重归于乱,而主导淝水之战的陈郡谢氏冉冉升起。

《左传》曰:“太上有立德, 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前秦失败了,但王猛以功业证道了,身后之事,非人力所及。

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若王猛当初选择跟随桓温,则泯然众人,沦为下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