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大部分痛苦,都是因为没明白“享下等福”的基本原理
【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海西公 太和五年 370年
坚以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邺,进爵清河郡侯,悉以慕容评第中之物赐之。
赐杨安爵博平县侯;以邓羌为使持节、征虏将军、安定太守,赐爵真定郡侯;郭庆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刺史,镇蓟,赐爵襄城侯。其馀将士封赏各有差。
【译文】符坚以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邺城,进爵清河郡侯,将慕容评府中财物悉数赐予王猛。
赐杨安博平县侯;以邓羌为使持节、征虏将军、安定太守,赐爵真定郡侯;以郭庆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刺史,镇蓟城,赐爵襄城侯。其馀将士封赏各有差。
【解析】王猛灭燕有功,苻坚以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进爵清河郡侯,镇邺城。
这是典型的常务副皇帝。燕国故地基本由王猛掌控,苻坚还让他军政一把抓,王猛要是有想法,关东又要乱。
这个问题不大,只需一两年后及时把王猛调走即可,如刘邦徙韩信故事。苻坚的问题不在任官,而在封爵。
敖让以为,苻坚对王猛、邓羌等一众将士,可谓掏心掏肺,但封赏超标了。这是不利的。
其一,于国不利
历史记载,前秦灭前燕,新得一百五十七郡,共计二百四十六万户,人口约一千万。
按此,当时每郡平均一万五千户,人口约六万三千。
苻坚封王猛清河郡侯。清河是大郡,太平时期可达二十万户,即便乱世,人口也远超平均线。保守估计,灭燕之战,王猛受封万户侯。
郡县乡亭,臣子封县侯已是超高待遇,而王猛名义上是郡侯,实际苻坚给的却是郡王待遇。
当初,汉高祖剖符封赏功臣,萧何以首功封酂县侯,也不过万儿八千户,至于其他人,多者封数千,少者几百户。
王猛作为灭燕主帅,是标杆。苻坚超标滥封王猛,那么其他人的待遇自然也水涨船高。
就好比唱歌,上来就起高了调子,接下来调子也不能太低。灭燕只是开场戏,后面还有灭凉、灭晋等曲目,到时苻坚又该怎么封赏呢?
天下的财富是固定的。如果封赏越来越少甚至不封,失了人心;如果接着大封特封,国家吃不消。
武平县侯曹操,武乡侯诸葛亮,汉寿亭侯关羽。即便是挟天子的曹操,也不好意思自封郡侯。
博陆侯霍光倒是食邑二万户,但霍光是处于西汉鼎盛时期,当时人口五六千万,而且霍光的下场也不太好。
要是按灭燕的标准封王猛,王猛的累积食邑必超霍光,若统一后人口再繁衍一波,王猛的食邑将是个天文数字,其他将士也是如此。
敖让以为,灭燕之战,封王猛一个几千户的县侯就够了。以此为标准,往下搞将士封赏各有差,至少可节省四分之三的国家资源。
苻坚长期这样超标滥封,难以为继,非治国之道。这些封地都无法征税,而国家运行所需财富不会减少,最后苦的还是老百姓。
其二,于领导者不利
封王猛万户侯,部下就可以按这个调子封个千户、百户。滥封的责任,主要在苻坚。
王猛是不好推辞万户侯的,事业才刚刚开始,他还要带团队,不方便挡部下的财路。
可如果王猛再带队灭前凉、东晋,到时候又该怎么封官赏爵呢?
是加九锡?还是把皇位让给他?没法赏了。或者以后是打算弃用王猛吗?这也不现实,人才难得,苻坚没这个打算。
按苻坚这个封赏法,如果统一天下,封出去的财富实在是太多了,非把国家涨破不可。
苻坚这样滥封,很快就会搞得军功勋贵尾大不掉,晚年非搞大清洗不可,如汉武故事。
如果像光武那样,晚年不搞大动作,后继之君也是要搞的,如汉明故事。
农业国的财富是很容易达到瓶颈的。
领导要治国,百姓要生活,都要以存量财富作为斗争标的物。这是历史规律,谁也回避不了。
工业国可以进行全球贸易,瓶颈上限高一些,但当科技难以进步,就会造成生产力停滞不前,而经过几十年的充分发展,各方所占据的存量财富份额基本固定,在国内外同样会围绕着存量财富作斗争。
对苻坚来说,一开始封赏太滥,会导致后续力量不济,因为国内的存量财富不在他手上。
一方面,是功臣们既富且贵而缺乏斗志,上战场都怕死,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帝王都卡着不封赏,非要等统一天下再封,因为一封下去军心就涣散了;
再有就是,天地万物已各有其主,蛋糕已分完,大家便不想再配合理会领导了。
权柄不过赏罚,而罚是基于赏的,你赏不出东西了,就缺少支持者,没支持者便是光杆司令,一个光杆司令谁来执行你的罚?
所以,天下都被赏出去了,继任者若不回收大部分资源,手里就没米,没米就没鸡,没鸡就没权,大权旁落是亡国之兆。
综上所述,封赏太滥于领导者不利。
三、于臣下不利
因此,天下为公。封建社会的内核也是天下为公,只是执行的力度不同而已。
无论任何时代,都强调资源集中化,主体资源不能被任何人长期大量占有,无论是王猛这样的功臣,还是慕容评般的贪官。占有就是罪过。
所以敖让说,苻坚灭燕后的封赏太滥,造成主体资源长期大量被个人占有,这不利于国家可持续发展,更不是君爱臣之道。
因为对臣下来说亢龙有悔,极盛时刻便是走向灭亡的开端。
王猛权位太重,封赏太多,若苻坚无秋后算账的打算,那苻坚在位时,王猛当然没问题,能维持住这种现状。
可若干年后储君继位,一旦王家离权力变远,家资太肥又无爪牙。到时候,皇帝嫌弃王家吃得太多,而社会新贵又觊觎王家的财富,老百姓又仇富。
王猛的子孙该如何自处?这就难免演变成红楼梦式悲剧,甚至被人引诱成《活着》中的富贵。
所以说,无论站在领导的立场,还是站在下属的立场,封赏都要适中,不要过度追求这些,拥有太多反而不利。
当初张良何其明智,刘邦要大封张良,甚至让他自选封地,而张良也只是适度而已。因为他知道,一鸡一豆,一箪一瓢,足以安身立命;权钱太过都伤身之事,对于子孙更是不利。
若子孙才德兼备,自己便能丰衣足食,要遗产干什么?若子孙只是中人之资,存量太多只会引火烧身。
纵观历史,像霍光、王猛这样封邑数万家的臣子,又或是叱咤商场的顶级大鳄,其子孙后代若传承了权力和财富,极少能有好下场。
至于原因,就是敖让上面所说的,德不配位外加树大招风。
一来当权者嫌弃占太多,二来社会觊觎财富,三来无法妥善处理各方面的关系,立不住。
记住,权力和钱财,具体的人只是持有使用权而已,最终所有权都是国家和社会的,是要用来造福人类的,而不是属于某个人或某一家一姓的。
凡是想将权力和钱财据为己有者,下场都好不到哪去,无非是自己还债还是子孙还债的区别罢了。
河南朋友讲的“中”,其实就是老祖宗的智慧。这是说,凡事都要适度,既不要太落后,也别太突出,不足或太过都不好,不好所以叫“不中”。
用左宗棠的话说,这叫“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
发上等愿,是说要树立崇高理想,要致力于造福天下;结中等缘,是说不要与任何人或利益集团绑定太深;享下等福,是说不要积蓄太多财富。
这不是口号,是实在的处世智慧。三者之间是相辅相成的。
什么是享下等福?享下等福不是没苦硬吃,而是说将生活水准控制在整个社会的中等水平。
有位商业大佬曾说,现在有房有车有老婆,每个月赚几万块的人最幸福。就是这个道理,这大概是现阶段一二线城市中等生活水平。
这大概就是下等福了。当然了,每个时代的下等福不同,乱世之中能吃饱就是福了。
享下等福是根本,没福活得太苦,福多反被福伤,平平淡淡才是真的。
只有决心享下等福,才能做到结中等缘。如果一个人想享上等福,必然就会趋炎附势;趋炎附势是有代价的,这便逐渐成了提线木偶,既然结了上等缘,那就不可能再坚持当初许下的上等愿了。
没有只升不降的潮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趋炎附势就必然有翻船的那天。
所以敖让以为,学会享下等福是根本。如果决心终生享下等福,便能贫贱不移、富贵不淫、威武不屈,有了这一心态,自然不会热衷于结上等缘,自然能够坚持当初许下的上等愿。
享下等福,不是说穷光荣富可耻,有钱不赚,有力不使,有权不要;而是说你本可利用权钱做人上人,却甘于享下等福,而用自身的财富和智慧回馈社会。
用伟人的话说,这就是为人民服务。
如果都有享下等福的智慧觉悟,整个社会将减少很多矛盾,很多痛苦的人也都立地成佛了,很多衙门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手了。
最近坏了事的大和尚,就是欲望太多,利益熏心,不懂或不甘于享下等福,如果多读点历史,多陶冶下情操,多调节下欲望,何至于此。
红楼易逝,绿珠难存。想享受上等福,得命格够硬才行,一般人把握不住。汉武帝厉不厉害?论权力地位,天下一人,他想享上等福,最后怎样?不也搞得孤家寡人,妻离子散,孑然一身嘛。
所以说,秦皇汉武,略输文采。而把握得住的人,却不屑于这些,因为有更高的精神追求,自然粪土当年万户侯。
当然了,很多思想根深蒂固,这也与整个社会风气有关。
男人们喜欢什么?女人们喜欢什么?老人小孩又喜欢什么?大家的意识共同营造了整个社会风气,这不是一两天可以改变的。
但每一口饭都不是白吃的。
这就好比愚公移山,每天往前推进一厘米,子子孙孙无穷尽,终有一天眼前的大山会豁然开朗,我想这就是传播通鉴智慧的价值吧。
综上所述,所以敖让以为,苻坚对王猛的封赏太过,不符合享下等福的基本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