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汉纪 孝献皇帝 建安九年 公元204年
曹操之围邺也,袁谭复背之,略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间。攻袁尚于中山,尚败,走故安,从袁熙;谭悉收其众,还屯龙凑。操与谭书,责以负约,与之绝婚,女还,然后进讨。
十二月,操军其门,谭拔平原,走保南皮,临清河而屯。操入平原,略定诸县。
【译文】曹操围攻邺城时,袁谭又叛曹,攻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间等郡国。袁谭又进攻退守中山的袁尚,袁尚败走故安,投奔幽州刺史袁熙;
袁谭将袁尚残部全部收编,回驻龙凑。曹操致信袁谭,责之背弃盟约,与他断绝联姻关系,遣返其女,然后进讨。
十二月,曹军到达其门,袁谭自平原撤出,退守南皮,沿清河驻防。曹操占领平原下属各县。
【解析】一、丢失基本盘
十二月,操军其门,谭拔平原,走保南皮,临清河而屯。
袁谭犯的第一个错误,就是放弃了青州,走保南皮。袁谭走保南皮的目的,主要还是想趁着袁尚被曹操打败之际,经略冀州,走保南皮有利于控制冀州。
同时袁谭在北青州,一方面受到南青州一线臧霸的挤压,另一方面又受到邺城方向曹操的进攻。
虽说两面受敌,但南面尚且有黄河天险,只需要投放少量兵力守住关键渡口就行,所以说只要在东面的平原郡抵御住曹操的进攻,就可以保住青州黄河以北一部。
〔配图已省略〕
更关键的是,袁谭长期经略青州,基本盘在青州,当初和袁尚对着干,也是青州派系在鼎力支持袁谭。当初袁谭在邺城和袁尚反目被打败的时候,也是青州势力率兵前往南皮支援袁谭:
谭遂引兵攻尚,战于门外。谭败,引兵还南皮。别驾北海王修率吏民自青州往救谭。
青州地区如此支持袁谭,现在袁谭却为了便于经略冀州,以及暂时避免和曹操产生直接对抗而将力量收缩至渤海郡。
这等于说是直接一枪不放放弃了青州地区,而袁谭的核心基本盘,却是以青州系为主。
连蒋介石都知道,南京不能一枪不放的丢掉,袁谭这种只管军事考虑政治的做法,是很让支持者寒心的。
虽说袁谭收缩战线,短期避免了面对剧烈冲突,但长期来讲,真的是自绝于青州,等于是自动放弃基本盘的支持。
二、破坏政治形象
曹操之围邺也,袁谭复背之,略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间。
这段材料说的是当初袁尚围袁谭于青州,曹操趁机进攻邺城的审配,围邺城数月,邺城内外断绝,袁尚解除平原郡的包围圈,回师救援邺城。
结果袁谭趁着曹操和袁尚干起来的时候,袁尚前脚走,好大哥袁谭后脚就从平原郡出发,攻取了清河、安平、河间、渤海、中山五郡国,冀州九郡国,袁谭晃荡了大半圈。
〔配图已省略〕
更关键的是,这个袁谭,攻略了这么多郡国,却不开设官府理政治民,而是又回到了青州。
那么问题来了,袁谭这是在干嘛?干嘛攻取冀州五郡却不设立政权长期治理?目的何在?
袁谭既然意图不在占地,那目的在哪里?难道是去自助旅游吗?当然不是,既然不以占地为目的,那就是以掠夺人口和物资为目的了。
也就是说,袁谭由于军力不足,没法分兵守住这么多郡县,所以采取了掠夺的策略将大半个冀州都给抢了,然后又回到了青州老巢。
结果曹操直逼青州,袁谭又放弃青州,收缩防线至渤海郡的南皮,袁谭是去抢劫来,这一点从曹操与袁谭的南皮之战的烈度可以看出来。
谭谓尚曰:“我铠甲不精,故前为曹操所败。
谭遂引兵攻尚,战于门外。谭败,引兵还南皮。别驾北海王修率吏民自青州往
袁尚自将攻袁谭,大破之。谭奔平原,婴城固守。尚围之急,谭遣辛评弟毗诣曹操请救。
建安十年(公元205年)春,正月,曹操攻南皮,袁谭出战,士卒多死。操欲缓之,议郎曹纯曰:“今县师深入,难以持久,若进不能克,退必丧威。”乃自执桴鼓以率攻者,遂克之。谭出走,追斩之。
当初袁谭铠甲不精的时候,在邺城打不过袁尚,青州系支援袁谭于南皮,袁尚复引兵攻袁谭于南皮,袁谭再战,又不敌,于是逃往平原郡,被袁尚包围接着就是曹操突袭邺城,袁尚回援了。
而袁谭趁着袁尚和曹操干起来的时候,在冀州自助游了一圈,再次走保南皮,当曹操进攻南皮的时候,却久攻不克,士卒多死,打得曹操都想退兵了,这个战争烈度可想而知。
为什么袁谭的战斗力提升这么快,前后在南皮和袁尚、曹操对战的表现差异这么大?是曹军的战斗力不如败于曹操的袁尚吗?
我以为不是,而是袁谭在冀州掠夺了一大圈,收获颇丰,再加上收拢了袁尚的残部,当再次回到南皮的时候,铠甲精了,兵力也多了,以至于曹操久攻不克,战损巨大。
可是啊,冀州是什么地方?本来就是袁家的基业啊,虽然说因为冀州系的支持袁尚,才导致袁谭无法继承袁绍的位置,但袁谭因此而开抢,从政治大局上来说,是不合适的。
你袁谭将战线收缩到南皮为的是什么?不正是想要经略冀州吗?现在袁谭出于利益和报复需要,将冀州抢了一大圈,这以后还怎么在冀州立足?
但袁谭不是这么想的,他之所以这么做,必然是想先抢一波抵御住曹操,然后等曹操退军后,凭武力征服冀州。
袁谭的想法,可以说很天真,征服天下既要靠武力,但没有政治形象是不太行的,特别是内有忧患外有强敌的时候。
冀州的各个阶级,只会选当前形势下,最能代表他们利益的一方,袁尚被打跑到幽州去了,袁谭带头抢劫冀州。
反倒是曹操,虽然有屠城的恶名,但眼下在冀州除了围死邺城,还没干什么缺德事,而当初邺城之围,曹操还有接受老弱病残出城投降的人道主义政策。
孚知外围益急,不可复冒,乃请配悉出城中老弱以省谷,夜,简别数千人,皆使持白幡,从三门并出降。
相比之下,如果你是被绑在土地上的冀州人士?你更愿意支持谁?袁尚吗?袁尚已经被打到幽州去了。袁谭吗?袁谭带头抢劫冀州。
所以这个时候,冀州人士纷纷转而拥护曹操,比如说清河的崔琰、安平的牵招等士族,为什么倒向曹操?
因为袁尚败走,袁谭带头打劫,冀州豪强又被绑在土地上,为了保全自己家族的不动产,必然就要投靠曹操,对于大族来说,这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
等于说,袁谭劫掠冀州,对于袁谭自己来说,得到了物资,却失去了民望,破坏了自身的政治形象。
袁谭可以说是有得有失,反倒是曹操,什么也没做,全靠同行衬托,躺赢,成了最大的赢家。
三、战略决策错误
基于以上两点,所以我说,袁谭的战略决策是错误的,既丧失了基本盘的持续性,又丢失了冀州的民望,如此一来就失去了后续发展的潜力。
依我看,袁谭之所以战略决策失误,其本根本原因就在于他只把眼光放到眼前,放到现在,只基于现阶段既有的条件做能做成的决策。
然而,这么干,就会陷入一个恶性循环,因为你被别人压制着,所有的外部条件对你都是不利的,
你袁谭不过是在这些不利的条件里面选一些不那么不利的条件,依据这些来做决策,岂能不被牵着鼻子走?岂能不讲路越走越窄?岂能破局?
那么,袁谭该怎么决策?
我以为,在当前的形势下,袁谭处于劣势,要想成就霸业,就必须获得广泛的支持,为了获取短期利益直接趁火打劫,肯定是不行的。
得罪了冀州人民,即使将来曹操退出冀州了,人家也会再次支持袁尚或者是幽州的袁熙,怎么也轮不到袁谭。
所以说,袁谭的总方针是什么?我以为是三点:
第一是将曹操赶出冀州,第二是获得大部分冀州人士的拥护,第三是保持好原有基本盘青州系的关系。
像袁谭这样趁着曹操攻打邺城,纵兵四处抢劫,然后曹操缓过劲来进攻青州又不管,是行不通的。既失了冀州民望,又失了青州基本盘。
我以为,当袁尚解平原之围困回援邺城之后,袁谭不应该去劫掠冀州下属郡国,而是应该去断曹操的补给线,去抢占黎阳-白马这条后勤线,控制其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并坚守,比如说黎阳。
这是袁谭破局的唯一关键点,袁谭所有的决策,都应该是围绕如何攻占黎阳,如何坚守黎阳,如何利用曹操的后勤线以战养战,要劫掠也是侍机创造条件渡过黄河劫掠兖州、颍川等地区。
只有断了曹操的后勤,甚至是如火烧乌巢那般,袁谭才有可能反败为胜,因为到时候曹操后勤断绝,缺少给养,必然就会把袁谭干的事给干了,曹操会把冀州给劫掠了。
这种事情由不得曹操,补充给养这种事情是肚子决定的,不是脑袋。很多人就会质疑了,什么曹军战斗力太强了,曹操自己就是擅长断补给的人,怎么会被袁谭断补给,袁谭兵力不足等等。。。
当然,困难自然是有的,曹操官渡之战的时候困难大不大?奇袭乌巢胜得险不险?身处逆境,不创造奇迹打出暴击怎么翻盘?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困不困难我们想不论,能不能达成也先不论,就单论袁谭这战略选择方向,他就错了,自己跑去趁机劫掠冀州能有什么前途,这不是把冀州人民往曹操怀里推吗?
袁谭应该做的是创造一切有利条件,去攻占黎阳,去劫掠兖州、豫州。彻底捣烂曹操的后勤供应能力,如此,曹操为了生存必然就会将手伸向冀州。
而这个时候冀州系愿意打的都在邺城,其他人连袁尚都不愿意支持,一旦曹操后勤线被捣烂阻绝,他们会支持曹操吗?
肯定不会,这个时候曹操无法在冀州获得足够的支持,必然就会采取劫掠抢夺的手段,在冀州当地获得给养。
袁尚被打跑了,曹操劫掠地方,袁谭一直在冀州抗曹,你说这个时候冀州系会支持谁?只有将这种不利的政治因素全都丢给曹操,袁谭才可能获得冀州系的支持,势力快速的膨胀,取代袁尚。
而当曹操开始劫掠冀州,冀州系转而支持袁谭,这才是袁谭霸业的新开始啊。路虽然难,难于渡劫,然而逆境反转,谁不需要渡劫呢。
袁谭连一开始的战略方向都没有选对,在政治上就先失败了,军事是政治的延续,政治上失败了,军事上还搞什么?
袁谭这样决策畏难,鼠目寸光着眼于当下,选取相对较容易的路,这怎么行呢?
成大事的人想要反转逆境,首先就应该创造一切条件站在政治的制高点,去拥抱军事上的渡劫。
而不是像袁谭这样,选容易走的路,劫掠地方放弃基本盘,选择牺牲政治上的优势去增强军事能力,去获得短暂的军事增强。
这样打是不行的,就算曹操在南皮吃不下袁谭然后退军,基于袁谭劫掠冀州的事实,冀州也不会支持袁谭,而袁谭却因为军事收缩连青州也丢了,不也是穷途末路吗?
袁谭如此决策,连渡劫失败的机会都没有,意义又在哪里呢?
所以我说干大事的人,绝不会牺牲政治利益去获取军事利益,这个主次问题不搞清楚,失败是迟早的事。
军事是为政治服务的,而不是政治为军事服务;你所有的政治行动、军事行动都是为了获得更广泛更强大的支持。
所以我说袁谭这种决策是本末倒置,倒持干戈,甚至是倒持干戈而不自知,完全就是自绝于天下的取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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