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魏纪 烈祖明皇帝 太和元年 公元227年

冬，十二月，立贵嫔河内毛氏为皇后。初，帝为平原王，纳河内虞氏为妃；及即位，虞氏不得立为后，太皇卞太后慰勉焉。

虞氏曰：“曹氏自好立贱，未有能以义举者也。然后职内事，君听外政，其道相由而成；苟不能以善始，未有能令终者也，殆必由此亡国丧祀矣！”虞氏遂绌还邺宫。

【译文】冬十二月，立河内郡的毛贵嫔为皇后。明帝还是平原王时，纳河内郡人虞氏为妃；即位后，虞妃没有被立为皇后，太皇太后卞氏因此安慰劝抚她。

虞妃说：“曹家本来就喜欢立地位低贱、没有按照礼义推举的人。然而皇后管宫内事务，皇帝管朝政，内外相辅相成；如果没有好的开始，就决不会有好的结果，恐怕一定会因此而亡宗灭国了！”虞妃因此而被贬回邺城故宫。

【解析】一、虞妃说得对不对？

很多人看到曹魏短祚，就会认为虞妃很有先见之明，进而认为她说的对，曹魏失国是因为没有立出身高贵的皇后，如果后来司马家族欺负皇帝的时候，有一个很强的外戚集团站出来保驾护航，那就没司马懿什么事了。

其实这种看法是错误的。

曹魏的江山，后来被司马氏篡夺了，这是什么原因？直接原因是连续几个皇帝短命，而司马懿太能活。

从179年到251年，司马懿足足活了72岁，别说医疗卫生落后的三国时代，人到七十古来稀，就算是现代，也算是很不错了。

曹丕是187年的，比司马懿小8岁，结果226年就死了，年仅39岁。

曹叡是204年的，比司马懿小25岁，结果239年就死了，年仅35岁。

这三个是曹魏的实权皇帝。紧接着的就是曹芳、曹髦、曹奂三个小皇帝。曹芳7岁登基，曹爽、司马懿辅政，曹爽主政无方失去人心，紧接着就是高平陵司马懿夺权，后面的不用看了。

像虞氏说的，如果说曹魏以立强权外戚来辅政，真的能避免司马懿篡位吗？

能，肯定能避免司马懿夺权篡位。但也只是出了狼窝又入虎穴而已，是什么避免司马懿篡位？是强权外戚。

难道外戚就不会篡位吗？难道外戚就靠谱吗？前有王莽，后有杨坚，近的还有西晋三杨、贾南风。

要谈外戚的高贵强权，杨骏、珧，济三兄弟如何？弘农杨氏的出身，东汉太尉杨震之后，比河内虞氏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结果最后怎么样？司马懿这样的士族大臣篡位倒是避免了，但西晋八王之乱的开端是什么？不就是三杨乱政吗？

李世民怎么说来着？杨骏豺狼，包祸心以专辅。

所以，资治通鉴读史悟道敖让以为，立强势外戚来防止皇权旁落，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已。

曹魏为什么专立出身低微的皇后？不就是想着防止外戚专权，防止王莽再现吗？

权力这个东西就是这样，不可假手于人，靠谁谁篡位，西汉前期靠宗室，结果吴楚各国跨州连郡尾大不掉，引起了七王之乱。

西汉后期靠外戚，结果怎么样？王莽的头颅还在武库里收藏着呢，引为万世之诫。

东汉前期靠外戚，结果怎么样？城头变幻大王旗，勋贵外戚互相倾轧，今天东风压倒西风，明天西风压倒东风，皇帝没几年安稳日子可以过。

东汉后期靠宦官，结果怎么样？党锢之祸、十常侍之乱，应有尽有，开启了百年乱世。

到了曹魏手上，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宦官、禁！外戚、禁！宗室、禁！

结果最后怎么样？你把宦官、外戚、宗室这些都禁了，当皇帝没能力主政的时候你靠谁呢？靠士族官僚。

曹魏靠士族官僚，那么最后士族官僚失控，这不是必然的么？就好像宦官、外戚、宗室失控一样。

所以，资治通鉴读史悟道敖让以为，虞氏的看法，是很肤浅的，流于表面，权力的稳定的关键不在于靠谁，而在于平衡、不失控。

二、封建皇权的死结

那么，我们就要讲第二点了，一个封建王朝，你要求它的权力不旁落，这是不现实的，这是封建王朝的死结。

封建王朝的权力运行下去必定失控，权力一失控老百姓必定遭殃。

核心还是出在家天下的继承制上。初代皇帝肯定猛，一般不存在权力失控的问题。

那是因为人家是天选之子啊。秦末乱世，刘邦能从死人堆里杀出来。两汉交接处，刘秀能从死人堆里杀出来。这本身就是最残酷的筛选机制。

自古英雄出炼狱，乱世一来，群雄逐鹿，高才捷足者先得之。几千万人赛马赛出来的头马，天选之子，不太可能拿不住权力。

到到了第二代、第三代、第十三代，情况就不一样了。由于皇帝的自私，想要把权力传承下去，子子孙孙，万世无穷。

这就导致了皇帝不可避免的水平低下，需要依靠某一种势力才能处理政务，这个时候，如果说皇帝能够保持权力的平衡，倒也能够运行下去，甚至运行的很好。

比如说汉文、汉景、汉武、汉宣都干得不错，但这种不错，并不是稳定的，汉文是藩王入京，汉武是夺嫡上位，汉宣是平民登基，像这些皇帝，都是有些历练的。

即使是大汉棋圣刘启，人家是长子继位，能力稍差些，但好在人家有个好爹打基础，又有个好儿子殿后啊。

因为西汉皇帝前期的素质都不错，所以能够扛过七国之乱，还能做些事情，最终在汉元手上达到极盛。

但到了汉元以后，突然就慢慢不行了。汉元自己还可以，一是因为有个好爹打基础，二是自己也有中人之资，还算平稳。

但其实汉帝国的历史进程运行到汉元这里，其实已经积累了很多问题了，战争、土地兼并、人口增长到生产力的极限。

剥削加上人均资源的减少，生产力却没有实质性的发展，这就导致形势越来越严峻，所以荀悦就在武帝纪里说，当时已经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这种情况在汉武帝后期就已经很严重了，但武、宣能力强，都能采取手段把矛盾压住或者暂时解决，或者转移。

而到了汉元手上，阶级固化、土地兼并又比武、宣时更严重，而汉元又能力又不够，无力解决，怎么办？

那就什么也不干嘛，不要动房子的主架构，屋顶漏雨捡漏，窗户漏风糊窗户，把握时机，及时行乐呗。

而到了儿子汉成手上，由于汉元没有深化改革，这破房子问题越来越腐朽，而风越大，雨越大。

汉成帝亲政一看，喔嚯，连捡漏糊窗户都糊不上了，怎么办？交给王家外戚处理吧，他们糊窗捡漏的技术比我强。

结果王家外戚糊来糊去，这房子就不姓刘了。有人会问，汉汉成怎么不学习糊房子的技术呢？

开玩笑！你长于深宫之内，本身就没什么手段和心思，老爹自己都没本事，哪有认知传授给你。

而官僚，他们怎么会教你怎么糊窗户呢？把你教会了，你就不需要他了，他不就没机会带你受累了？

所以一旦皇帝的家学失去了传承，皇帝立刻就会被官僚集团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们只会教你一些他们需要你知道的垃圾知识，一边更好的掌控你。

无论外戚、宦官、宗室还是士族，都是如此。你瘸了才需要他们这跟拐杖，你不瘸肯定第一时间把拐杖丢进垃圾桶，鸟尽弓藏，你说，他怎么可能帮你接上这条大腿？

而一旦权臣上位，不管他是外戚也好，宦官也好，宗室也好，士族也好，他们都会想方设法的，将房子里的东西据为己有。

宦官好啊，宦官当不了主人。但宦官也是最坏，用得好还好，用得不好就更是一种灾难。

由于没有繁殖能力，搞起破坏来也是相当不计后果，外戚、宗室、士族不敢干，不愿意干的，他们很敢。

而一旦事情干过头了，皇帝不乐意了，想要搞掉宦官，他们虽然当不了房主，抢不了房本，但是人家可以换主人啊。

所以说，作为权力的拥有者和继承者，一旦德不配位，无法解决无杂的问题，无法平衡局面，就会导致失控，最后不得不委政于人。

那就成别人眼里的鹿了，大家都想据为己有，抢来抢去，斗来斗去，最后要么改朝换代，要么就掀桌子。

改朝换代叫亡国，掀桌子后无力应对外部入侵，那就是亡天下了。这是封建制度的反动性。

由于封建王朝的私有性，他们不可能放弃皇位的父死子继，不放弃这个，运行下去就必然导致掌舵人的能力不行，就必然要陷入封建周期律，两百多年的封建王朝，已经算是高寿了。

封建社会，两三百年一轮回，这已经是相当理想的状态了。

一个三百年的王朝，前一百年百废待兴，搞内部建设；中间一百年追亡逐北，去除外部忧患；后面的一百年，是土地兼并和阶级固化后造成农民起义的垃圾时间。

在封建王朝逻辑下，即使是盛世，其实也没几年好日子可过。所以张养浩说，天下兴亡，百姓皆苦。

这都是因为没有一个长期稳定的政权，没有一个属于人民的政权所造成的，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