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魏纪 烈祖明皇帝 景初元年 公元237年

恪乃复敕下曰:“山民去恶从化,皆当抚慰,徙出外县,不得嫌疑,有所拘执!”

臼阳长胡伉得降民周遗,遗旧恶民,困迫暂出,伉缚送言府。恪以伉违教,遂斩以徇。

民闻伉坐执人被戮,知官惟欲出之而已,于是老幼相携而出,岁期人数,皆如本规。

恪自领万人,馀分给诸将。吴主嘉其功,拜恪威北将军,封都乡侯,徙屯庐江皖口。

【译文】诸葛恪又下令说:“山民只要痛改前非,接受教化,都应当抚慰,迁移到外县,不得猜疑他们,随意拘捕!”

臼阳县长胡伉获得降民周遗,周遗原是一个恶霸,迫于饥饿暂时出山,胡伉将他绑送郡府惩办。

诸葛恪认为胡伉违抗命令,于是将他斩首示众。

山民们听说胡伉因随意捕人被杀,认识到官府的目的只是想让他们离开山区,于是扶老携幼大批出山,一年之后统计人数,都同原来计划的一样。

诸葛恪亲自统领一万人,其余的分给其他将领。吴主孙权嘉奖他的功劳,任命诸葛恪为威北将军,封为都乡侯,移驻庐江皖口。

【解析】这个胡县长,看起来锅里锅气的,这一篇接:

《资治通鉴》:从诸葛恪平山越看普通人脱颖而出的三大机遇

一、因不长眼而背锅

就好比材料中的胡伉,眼里只有自己的事,只想把自己的任务完成,却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特别是领导的感受。

恶霸周遗,说白了就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平时躲在山里,没事儿就来城里溜达,为非作歹,遇到官府的追捕,又往山里跑。

由于东吴官府对山越地区,没有足够的控制力,一时之间拿周遗这种恶霸也没办法。

现在诸葛恪派重兵,下大功夫平山越,将跨地千里的山越地区统统围起来,分割包围,然后不停的和山民抢收庄稼。

最后山越百姓饿得不行了,才被迫出来投降。而周遗这类恶霸,也混在了中间。

像这类人,出山投降只是权宜之计,等诸葛恪的退兵了,他们肯定又会逃入山林,继续当土匪,到时候地方政府,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从这个角度看,胡伉作为地方县令,为了保护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必须抓住机会,为民除害

这是有一定的法理性的,也是有一定民意基础的。

如果说胡伉是抱着这种心态去抓周遗,那就说明他没有领会中央的精神。

相比于彻底将山越迁徙出来,纳入政府的统治范围,抓一个周遗,其对于国家治理的影响,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

胡伉抓了周遗,很多还在山里的山越就不敢再出来了。

在大部分老实巴交的山越百姓眼里,只有官府,而不会区分胡伉和诸葛恪,村长和省长代表的都是政府。

诸葛恪前脚刚下令,只要出山概不追究,后脚胡伉就开始抓人,前后不一致会降低政府信用,山越百姓不知哪句真哪句假,自然就不敢出山了。

说白了胡伉只会埋头做自己的事,从局部来讲确实是做了些有益的事,可是从全局来讲,这就是不讲政治,

一旦打乱了中央的大政方针,惹出事情来,形成不好的社会影响,这种人就是现成的背锅侠。

不打谗的,不打懒的,专打不长眼的,胡伉太不长眼,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从孙权方面说,这次平山越,孙权连警卫营都调给诸葛恪了,《三国志》:权拜恪抚越将军,领丹杨太守,授棨戟武骑三百。

所谓棨戟,是一种仪仗性武器,唐王勃在《滕王阁序》中说:“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

《后汉书》:“公以下至二千石,骑吏四人,千石以下至三百石,县长二人,皆带剑,持棨戟为前列。”

孙权给诸葛恪配自己的仪仗队,这其实是一种表态,可以说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们都给我好好配合,至尊的警卫部队不可能打败仗!

从诸葛恪方面来说,在孙权批准出兵之前,诸葛恪可是做了保证的,三年迁出山越百姓,得丹阳兵四万!

《资治通鉴》:其余深远,莫能禽尽,屡自求乞为官出之。三年可得甲士四万。

从山里搞四万丹阳兵出来,是什么概念?按百分之十的动员率算,你得迁徙出来四十万百姓,再打个对折你都得弄二十万人出来。

现在三年之期将到,诸葛恪作为丹阳太守,正在剿抚并用地将山越迁徙到平原上来,法令在前,你作为当地的县长,却把好不容易迁出来的人抓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赤裸裸的与孙权和诸葛恪作对啊。诸葛恪怎么看胡伉?好哇,你小子拆我的台啊,是不是想坑我?

当初我在孙权老板面前画了那么大的饼,至尊把他的仪仗队都派给我了,对这件事期望很高,要是完不成任务,到时候大家怎么下台?

出现了违反中央政策的行为,我诸葛恪要是不从严从重处理,各个地方都有样学样,我该怎么办?任务怎么完成?

所以你看,这就是胡伉不知轻重的地方。

矫枉必须过正,虽说胡伉的行为也有一定的民意基础,但民意和权力哪个更强势?老百姓和孙权诸葛恪比哪个更强势?

从来就只有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民意只是沉睡的雄狮,醒了是要改变世界的,但如果群众没有联合起来,发挥作用的还是权力。

从权力的角度出发,为了确保山越百姓出山,当然要以霹雳手段处理胡伉。

这样才能杀鸡儆猴,才能遏制住地方上的歪风邪气,才能给山越百姓吃一颗定心丸。

这就好比商鞅徙木立信,又好比刘邦封雍齿,大家一看恶霸遗都没事,自然也就放心大胆的出山了。

这就是胡伉不长眼之处,他这是在破坏领导的微信,在破坏中央的大政方针,而自己还不自知,自以为为民请命,自己的小民都堪忧。

还请什么命?胡伉这样干,不管诸葛恪平山越成功与否,他都要倒霉。

成功了,杀胡伉给山越百姓吃定心丸,表示绝不秋后算账。失败了,那么这个项目之所以失败,全是因为胡伉这类人在从中作梗。

二,因没背景而背锅

从道上讲,胡伉选择抓周遗是不合时宜的;但是从术上讲,胡伉的操作还是可圈可点的。

如果说胡伉就地杀死周遗,那么这件事情就不可挽回了。胡伉虽然抓了周遗,但是并没有马上处理他,而是帮送郡府定罪,可以说还是很给诸葛恪面子,

对于这件事情的处理,诸葛恪完全可以将胡伉斥责后免官,将周遗释放,相对来说这是比较温和的处理办法。

对山越的安抚效果,虽然说没有斩首胡伉那么立竿见影,但也不至于坏了大局,也能起到惩戒作用,

最关键的是方方面面都得到了照顾,这件事情也就大事化小的过去了。

可诸葛恪放着怀柔的手段不用,偏偏采取斩首胡伉,这种最极端最激烈的方式来让这件事告一段落,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胡伉没背景,朝里没人,杀起来毫无顾忌,杀了他对于劝导山越百姓出山最有利啊,杀了他这个定心丸最补啊

诸葛恪的手段大破大立,大开大阖,就好比大闹天宫的孙悟空。

可被孙悟空一棒子敲死的,大多是不长眼又没背景的妖怪,诸如白骨精之类。

真正有背景的妖怪,每当猴子要采取残忍手段的时候,总会飞出一个神仙来救场,人未到声先到:“大圣手下留情!”

这时候,即使是孙悟空,也要棒子抬高一寸了,敲死了太上老君的坐骑,以后不好搬救兵哦。

三、因乱站队而背锅

从胡伉将恶霸周遗绑送诸葛恪的操作来看,胡县长还是不傻的,真傻就会当场斩杀周遗了。

胡县长不想把诸葛恪得罪死,所以还是选择将周遗交给诸葛恪处理,

说明他还是明白大局的,明白杀周遗对于平山越的影响的,所以他给诸葛恪留了余地。

可一个明白大局的人,为什么又还会做出这种破坏大局的事情来呢?

很简单,或许他已经是身不由己了,说白了已经是上了贼船了。

平山越这个事情,当时在朝堂上是讨论过的,朝臣没有一个人赞许,除了孙权和诸葛恪,连诸葛瑾都不赞成诸葛恪去平山越。

可是孙权为了巩固统治和扶持淮泗派政治新人,还是毅然决然的坚持平山越,诸葛恪的上台,这可不符合江东本土派的利益。

但他们在中央斗不过孙权,没办法阻止政策的实行,最后会怎样?明争暗斗不会停止,在中央斗不过,那就换场,到地方上继续斗。

你孙权不是要平山越吗?不是要扶持外来派吗?

好得很,看我给你在地方上上点眼药,把你的项目搞黄搞臭搞歪来,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而如何搞黄这个项目,胡伉就是他们的抓手,周遗就是他们的切入点。

只要胡伉以“民意”为幌子,代表官府出面把周遗杀掉,那么山越百姓见状就惶恐不肯出山了。

只要山越的百姓窝在山里不出来,到时候我看你诸葛大炮三年征兵四万的豪言壮语怎么实现,

实现不了这个,你这项目就黄了,项目干黄了,你还能蹦跶吗?

这是有人操控胡伉破坏大局的根本目的,胡伉死不死,周遗怎么样不重要,诸葛大炮的项目干不成很重要。

而胡伉呢?他扮演什么角色?

他的权重肯定不高,反对者在中央弄不过孙权,和平时期,在地方上自然也不敢跟诸葛恪正面对线。

自然而然使出来的都是损招、阴招、歪招,把己方的胜利寄希望于对方的失误。

胡伉被派出来干这种事,真出事了,上面的人肯定是不会保他的。所以说白了,胡伉就是上位者投出来问路的石头子。

而胡伉明知道这件事不好办,为什么还要跳出来办事呢?这就是敖让所说的,他已经上了贼船,交了投名状陷得太深了。

一方面胡伉不得不跳出来抓周遗,另一方面胡伉又不敢把诸葛恪得罪的太死,

因为他知道出了事可没人保他,这就是胡伉抓捕周遗绑送诸葛恪的逻辑。

一方面他告诉操控他的人,我愿意为你办事,只是不愿意去送死,这样掌握把柄的上位者不至于觉得胡伉没用而弃子。

另一方面,胡伉没杀周遗,这是想讨好诸葛恪保命,希望诸葛恪看在自己懂事的份上,高抬贵手放一马。

胡伉处于荆棘丛中,左右为难。

往哪里走都要挂一身血,谁都不敢得罪,谁都得罪不起,可不站队却连县长都当不上。

对他来讲,最好的情况是岁月静好,无事发生,一旦发生事情,这种人就惶惶不可终日,害怕随时被拉出来顶缸背锅。

这正是胡伉急于求成、贪图权力乱站队的反噬。

事物速成则速亡,晚成反而易善终,早晨还娇嫩的小草,到了傍晚就凋零了,而松柏的茂盛,即使寒冬腊月也不减分毫,

所以君子和而不同,戒于结党。若能以屈为伸,以舍为得,以弱为强,便几乎不可能招致胡伉这样的失败了。

或许那时,刚当上县长的胡伉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