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凡三分过错,算不上济世良医!
【材料】《资治通鉴》魏纪 邵陵厉公中 嘉平二年 公元二五零年
秋,吴主遂幽太子和。骠骑将军朱据谏曰:“太子,国之本根。加以雅性仁孝,天下归心。昔晋献用骊姬而申生不存,汉武信江充而戾太子冤死,臣窃惧太子不堪其忧,虽立思子之宫,无所复及矣!”吴主不听。
据与尚书仆射屈晃率诸将吏泥头自缚,连日诣阙请和;吴主登白爵观,见,甚恶之,敕据、晃等“无事匆匆”。
无难督陈正、五营督陈象各上书切谏,据、晃亦固谏不已;吴主大怒,族诛正、象。牵据、晃入殿,据、晃犹口谏,叩头流血,辞气不挠。吴主杖之各一百,左迁据为新都郡丞,晃斥归田里,群司坐谏诛放者以十数。
遂废太子和为庶人,徙故鄣,赐鲁王霸死。杀杨竺,流其尸于江,又诛全寄、吴安、孙奇,皆以其党霸谮和故也。
【译文】秋季,吴王最终囚禁了太子孙和。骠骑将军朱据进谏说:“太子乃国家的根基。加之平素性情仁孝,所以天下的英杰都爱戴他。从前晋献公宠幸骊姬而太子申生生存,汉武帝听信江充之言而戾太子含冤死去,我怕太子不堪忍受这种忧虑,到那时您即使像汉武帝那样建立思子宫,恐怕也无可挽回了!“孙权不听。
朱据与尚书仆射屈晃率领文官武将们用泥涂头,自行绑缚,连日到宫门跪求释放孙和;孙权登上白爵观时,望见他们,十分厌恶,敕书命令朱据、屈晃等人道:“不要没事找事,成何体统!”。
无难督陈正、五营督陈象各自上书恳切劝谏,朱据、屈晃也坚决劝阻不停;孙权勃然大怒,族诛陈正、陈象。又把朱据、屈晃揪入殿中,朱据、屈晃仍然口谏不止,叩头流血,语气声调毫不软弱。
孙权将两人各杖一百,又把朱据降职为新都郡丞,屈晃被驱逐回乡,群臣因进谏获罪被诛杀、流放者有几十人。
孙权最终废太子孙和为庶人,迁居到故鄣县,又赐鲁王孙霸死罪。杀了杨竺,抛尸于长江中,又诛杀了全寄、吴安、孙奇,原因是他们勾结孙霸诬陷孙和。
【解析】孙权嫡妻为谢夫人,后孙权为了巩固江东政权,又纳吴郡豪族出身的徐夫人,位在谢夫人之上,谢夫人不从,郁郁而终。
212年孙权地位逐渐稳固,遂废继室徐夫人而立潘夫人,称帝后立为皇后。
潘夫人为罪吏之女,有颜色,《三国志》记载孙权见而异之,召充后宫。
《三国志·妃嫔传》:父为吏,坐法死。夫人与姊俱输织室,权见而异之,召充后宫。
谢夫人早卒,无子;孙登之母出身寒微,徐夫人抚养之;潘皇后生孙亮。以上为孙权三大正妻的情况。
孙登早死,孙亮后面接了孙权的班,后又谋诛权臣不利反被废,史称吴少帝。
其次是孙权的嫔妃。
淮泗大佬步骘一族的嫔妃步练师生鲁班、鲁育二公主;
孙鲁班字大虎,先嫁周瑜之子周循,周循死又嫁卫将军全琮,史称全公主,这是个翻江倒海的狠角色。
孙鲁育字小虎,嫁江南四姓顾陆朱张中的骠骑将军朱据,史称朱公主,小虎后来被大虎弄死了,这是后话。
琅琊王氏出身的大王夫人生子孙和
孙登去世后,孙和被立为太子,孙和是二宫之争的男二号。
孙和之妻张妃为张承之女,张承为张昭之子,娶诸葛瑾之女,所以张妃同时也是诸葛瑾外孙女。孙和生孙皓,即吴末帝。
另有来自南阳的小王夫人,小王夫人生孙休
少帝孙亮被废,权臣孙綝迎琅琊王孙休入主建康,史称吴景帝
谢姬,有别于孙权正妻谢夫人故称姬,谢姬生孙霸
孙霸便是二宫之争的男三号,男二号、男三号都出现了,那么男主角在哪呢?其实孙权就是男主角。
仲姬生齐王孙奋,居豫章郡,孙皓继位后被大肆追杀,五子皆死。
此外还有袁夫人(袁术女)、赵夫人等等,史书没有记载后代,孙登和孙虑(早卒)或许就是这些人生的。
我们来做个总结,孙权见记载的后代有七子:登(早卒)、虑(早卒)、和、霸、奋、休、亮;四女:全公主鲁班,朱公主鲁育,滕公主(养女),刘公主(早卒)
所谓二宫之争,就是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争夺储君之位,孙权老了,朝臣由于利益相关或想谋求进步,纷纷选择站位参与争储。
咱们先来说说男二号孙和。
前太子孙登与孙和交好,孙登临终前向孙权推荐立孙和为太子,所以孙和天然的继承了前太子孙登的基本盘。
孙登为太子时期诸葛恪、张休担任左辅、右弼,顾谭担任辅正都尉,陈表担任翼正都尉,是为东宫四友,另有谢景、范慎、刁玄、羊衜等东宫名士,天然的就站在孙和一边。
孙和之妻张妃为张承之女,张昭之孙女;张承娶诸葛瑾之女,诸葛恪是诸葛瑾长子,张休是张承兄弟,所以他们都是姻亲,天然绑定在一起。
而顾谭之母为陆康之女,所以顾雍、陆逊一派站队孙和;再加上材料里为孙和泥头自缚的朱据,孙和的旗下顾陆朱张四大家族凑齐了。
所以咱们可以看出来,太子孙河的背后,核心有琅琊王氏的背景,又有江东本土四大家族的背景下,还有张昭、诸葛瑾等淮泗集团的背景,及以上势力的附庸。
而孙霸呢?孙霸之母谢姬出身不见史册,即使是陈郡谢氏这种中古士族,那这个时候也没起来,妥妥的小门小户出身,所以说孙霸的母家相比于琅琊王夫人,根本谈不上助力。
孙和的身边烈火烹油,孙霸的身边凄凄凉凉,那孙霸怎么就敢跟孙和拼一下的呢?底气在哪里?
妙就妙在这个凄凄凉凉,奇货可居啊。背景强大的不只是太子孙和一系,淮泗大佬步骘难道不配拥有姓名吗?
步练师之女全公主孙鲁班有谋略,是吕后武后式人物,孙权甚爱之,只恨不是男儿身。
而孙鲁班向来就和孙和之母大王夫人不对付,将来要是让孙和当了皇帝,我孙大虎岂得安生。
因此,全公主虽为女流之辈,自己不能出来争夺储君之位,但为了站稳脚跟,必须积极物色代理人出来跟孙和拼一下,以求将来能够自保以及伸张权势。
而全公主选中的这个代理人,正是鲁王孙霸,没有背景就弱势,弱势将来就好控制嘛,这是孙鲁班选中孙霸出来争储君的大致逻辑。
全公主的母家是步党,步党在淮泗集团中具有极高号召力,全公主的夫家又是江东豪族守门员全家。
于是乎,由江东四姓领衔,以淮泗势力为辅的太子集团,迎来了由淮泗集团领衔,以江东豪族为辅的鲁王集团的猛烈进攻,双方势同水火。
《三国志》:骠骑将军步骘、镇南将军吕岱、大司马全琮、左将军吕据、中书令孙弘等附鲁王,中外官僚将军大臣举国中分。
其中也有投机派,比如说诸葛恪,一方面他跟太子孙和绑定很深,焊死了没法下车。
另一方面,琅琊诸葛家族属于淮泗集团的一员,从派系上有必要支持围绕着鲁王的淮泗集团主体。
所以诸葛恪开始左右为难的两头下注,一方面自己支持太子,另一方面又派长子诸葛绰跟着鲁王混。
《三国志》:恪长子绰,骑都尉,以交关鲁王事,权遣付恪,令更教诲,恪鸩杀之。
而孙姓宗室也开始分边站队,比如说孙弘站队鲁王,孙峻站队太子,等等,所以《三国志》记载,东吴朝堂已经到了各植党羽,举国中分的地步。
而孙权为什么不及时制止大臣党争呢?孙权也有自己的算盘,他不仅不制止,反而还有意无意地去推波助澜。
甚至可以说,孙权在某些阶段,自己就是彻头彻尾的鲁王党,只是他站在幕后而已,全公主故意去挑起二宫之争,是接到孙权的某些指示或是揣摩孙权的心理也未可知。
那么孙权为什么要纵容二宫之争呢?其原因有二:
其一是要稳固自身权力的需求
领导者的暮年,常常都有权力旁落的风险。其原因是领导老了,精力大不如前了,终究要死的。
而作为下属的臣子,这个时候对老领导往往是阳奉阴违,因为这个时候下属的主要心思不是放在如何效忠老领导上面了,而是谋求新领导上任后,自身的出路和发展。
这个时候,对于老领导,避免不了的就开始阳奉阴违糊弄起来,一句话,老孙权讲话不太好使了,大家都不很上心,因为大家都讨好太子去了,领导老了,太子才是未来嘛。
这是孙权所不能容忍的,我是老了,不是死了!
因此孙权有必要拉一派打一派,所以不停地扶持鲁王,不停地给鲁王希望,好让他去撕咬太子孙和。
《三国志》:“是时鲁王霸有盛宠,与太子和齐衡。”
领导者只要没死,就不可一日无权。拉拢鲁王的目的,就是制衡太子集团,重新夺回权力。
孙权丢出太子之位,让太子集团和鲁王集团争起来了,大家自顾不及,自然必须重视老领导孙权的意见了,孙权的权力自然也就得到了加强。
其二则是削弱版本的需求
孙权有个外号叫孙十万,十万大军拿不下合肥城,反被张辽八百天兵击溃,差点被活捉。
造成这种局面的本质是东吴的山头太多,大家各自划地为王,不愿牺牲奉献,所以只能打涉及全体利益的防守战,因为防守长江大家有共识,这是各个山头存在的基础。
而打不了进攻战,因为进攻战消耗大,且山头拿不到主体利益,还要出兵出粮,要是手底下的兵打没了,本山头就没有话语权了,无法参与之后的利益分配。
这种态势是孙权只能限江自保无法北伐中原的结构性弱点。孙权数次想实现中央集权,削弱江东山头势力,发动了吕壹案、暨艳案、隐蕃案等等,但都没有取得很好的效果。
无法取得好效果的原因,是因为当时豪族在当时社会中占据主导地位,而孙权试图采用阶级斗争的方法,重用寒族去打压豪族,不过是水中捞月而已。
因为当时的寒族根本无法联合起来,这是由于社会形态和生产力决定的,通讯的不发达,庶民受教育程度的不发达,宗族势力的盘根错节,注定了庶民是一盘散沙,无法号召起来对抗豪族山头。
毛主席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前提是取得了当前社会形态下最有力量的阶级的支持,而在三国时期,无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显然不是最有力量的阶级,大地主大资产阶级才是。
所以,孙权精心准备的三大案,最终都无法取得好的效果,无法削弱江东的山头林立,无法促进中央集权。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打赢赤壁之战、石亭之战、夷陵之战,为了坐稳位置,为了称帝,数十年间孙权无数次的向各个山头让渡利益,以求获得支持。
一个萝卜一个坑,在生产力没有突破性发展的前提下,江东的利益是有限的,如果全都被利益集团占据,且利益集团因为获得资源的加持不断做大,那么皇权就会式微,老百姓就会失去生存缝隙。
在此之前,战争不断,孙权需要内部势力的支持,以驱逐外部威胁,根本没有大口喘息的机会。
而自曹魏方面的曹爽主持工作以来,自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以来,魏国的曹爽也忙于内部斗争,司马懿也忙于自营门户,无瑕顾及外事。
所以这就给了孙权大段的闲暇时光,可以去处理内部山头问题。
再加之孙权年龄大了,土埋脖子,以后是要入土的人了,干起事情来也少了很多顾忌,不怕做坏人。
东吴的山头问题始终是要解决的,这个问题如果孙权不做,还是要留给接任的皇帝做,与其这样不如孙权自己做,毕竟新皇帝上台不可能满手沾血,这样是无法统治天下的。
所以大家发现,二宫之争没有赢家,支持太子孙和的,孙权一顿杀;反手过来支持鲁王孙霸的,孙权又是一顿杀,最后连孙霸都赐死了。
孙权其实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太子和鲁王谁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借着二宫之争,把该杀的人全部杀掉,最大程度上清除利益集团,为后继之君谋取运作空间。
整个二宫之争,其实就是各方既得利益者,因为争取未来的主导权和利益分配权而互相撕咬。而孙权则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吃完原告吃被告。
如果说把东吴这个政权比作一个手机,孙权执政以来,由于各种需要,里面下载了很多应用,而这些应用又不断地累积数据,手机内存告急。
后续皇帝如果还想根据需要装什么应用,对不起内存不足,想卸载点什么吧又没能力。
孙权此时的做法,就是借着二宫之争这个契机,对这些应用动手,该卸载的卸载,该压缩的压缩,该清除数据的清除数据,力求给继任者更大的操作空间。
而代价,就是孙权六亲不认的无情杀戮,孙权没办法做到手术刀式的精准打击,由于各势力之间牵连太深,该卸载的不该卸载的都卸载了。
孙权发动二宫之争,主要还是想对付江东本土势力,比如说诸葛恪,诸葛恪虽然是太子党,但也是淮泗派。
所以虽然太子倒台了,但孙权留了他一命,安排他辅佐未来的新皇帝孙亮,但诸葛恪的儿子又因为卷入鲁王一党被杀了。
哪有杀人之子而安排人家辅政的道理?这就是孙权无法手术刀式操作的体现,运动一旦蔓延开来,很多时候都是泥沙俱下,有的没的统统席卷一空。
看起来,一方面孙权晚年的二宫之争拓宽了继任者的腾挪空间,加强了中央集权,但另一方面也削弱了东吴政权的总体力量,孰是孰非,就很难做出准确的判断了。
但根据历史规律来看,晚年大开杀戒,似乎是很多领导者的选择。
汉高祖、汉武帝、汉明帝、孙权、朱元璋等等,都做出了如出一辙的选择,或许他们觉得只有这样做,才更能看到希望和未来吧。
敖让以为,事物的发展是客观的,问题和潜在的问题也是客观存在的,孙权的这三分过错也是客观的需要。
孙权如果掩耳盗铃,用相信后人的智慧去麻痹自己,那三分过错往往就发展成了十分遗憾,越早解决问题,影响越小。
高明的医生,往往是治未病的,他能够根据身体状况预判病人未来一定会得什么病,为了防止这个病的发生,预先把病人的阑尾给切了。
而在世人眼中,这就是犯错的庸医,莫名其妙把病人阑尾割了,搞得病人费钱又废精力还受苦受难。
却不知道恰恰是因为割了这个东西,而让病人一直能够无忧无虑健健康康的生活,得到好处的恰恰是病人自己。
所以说,真正有良心,真正对未来负责任的人,所做出的决定往往是跨时代的,往往是很难被社会认可和接受的,因为以普通人的认知,这就是个误人子弟的庸医。
但敖让以为,随着社会的发展,和人民思辨水平的提高,谁是庸医?谁是良医?谁是黑医?人民最终一定会明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