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些大人物口味都变态?
【材料】《资治通鉴》魏纪 邵陵厉公 嘉平五年 公元二五三年
吴群臣共议上奏,推孙峻为太尉,滕胤为司徒。有媚峻者言曰:“万机宜在公族,若承嗣为亚公,声名素重,众心所附,不可量也。”
乃表峻为丞相、大将军,督中外诸军事,又不置御史大夫;由是士人失望。滕胤女为恪子竦妻,胤以此辞位。
孙峻曰:“鲧、禹罪不相及,滕侯何为!”峻与胤虽内不沾洽,而外相苞容,进胤爵高密侯,共事如前。
【译文】吴国群臣共议向奏明圣上,推举孙峻为太尉,滕胤为司徒。
有个向孙峻献媚的人说:“政务的权柄应由宗亲掌握,假如滕胤当上了司徒,地位仅次于太尉,而且他声名卓著,众人之心都归附他,那么他日后的势力则不可估量。”
于是群臣又上表请任命孙峻为丞相、大将军,督中外诸军事,却又不设置协助丞相管理事务的御史大夫,因此士人们见其如此专权都大失所望。
滕胤之女,为诸葛恪之子诸葛竦之妻,滕胤以此为由想要辞职。孙峻对他说:“鲧之罪不会牵连到禹,你何必这样!”
孙峻与滕胤虽然内心不甚融洽,但表面上却能互相包容,于是进封滕胤为高密侯,两人像从前一样一起共事。
【解析】众所周知,东吴有三大政治集团。
其一,是以淮泗系为主的北人集团。
张昭、张紘、周瑜、鲁肃、吕蒙、诸葛瑾、步骘等等,都是其成员,诸葛恪、滕胤这些人都是淮泗集团的二代。
其二,是以江东系为主的士人集团。
吴郡四大家族顾陆朱张,顾雍、顾谭、陆逊、陆抗、朱桓、朱据、朱异、张温等等。
其三,是孙姓宗室组成的宗亲集团。
孙静、孙贲、孙河、孙瑜、孙皎、孙桓等等,孙静是孙权之叔,像材料中的孙峻,就是孙静的曾孙。
这三个政治集团中,江东本土派是最有发展潜力的,东吴政权是孙权的巅峰,而对于吴郡四姓来说故事才刚刚开始。
同时由于孙权一直拿不下淮河流域,就导致了淮泗系的发展内劲不足,而吴郡孙氏出身的孙权在汉末算不上大族,自身的宗亲体量也很有限。
所以孙权长期以来,虽然不得不与江东大族合作,但重点还是关照淮泗系和孙氏宗亲,有意打压防范江东本土势力,以求达成政治制衡。
由于都是扶持对象,宗亲和淮泗集团一直以来,关系是不错的,这是淮泗二代诸葛恪能够辅政的根基,宗亲加淮泗系,和江东大族形成二比一。
而且孙权死前,还对本土大族进行了三轮大清洗,陆逊都被整死了,可以说诸葛恪前期在政治上是有优势的。
但坏就坏在诸葛恪这个人志大才疏,出兵二十万进攻合肥,可以说是孤注一掷,在国内外反对派的联手绞杀下,战争失败了。
诸葛恪不仅不知悔改,反而还想挽尊,以维护自身权力威严。
新城之战失败后,诸葛恪又想进攻青州和徐州方向。(又改易宿卫,用其亲近;复敕兵严,欲向青、徐。)
这么劳民伤财,彻底得罪了江东大族,同时在民间基层和孙氏宗亲中,甚至是自身的淮泗系,大家似乎都也有点反感诸葛恪了。
这是江东本土大族想诸葛恪死的原因。
同时孙氏宗亲也想要诸葛恪死,原因是诸葛恪想要废吴主孙亮,而立废太子孙和。
原因是孙和的王妃张氏,是诸葛恪外甥女,诸葛恪一开始也是孙和的班底,诸葛恪恐惧和宗亲走得近的孙亮。这一下可就把孙氏宗亲给得罪死了。
《三国志》:恪谓迁曰:“为我达妃,期当使胜他人。”此言颇泄。又恪有徙都意,使治武昌宫,民间或言欲迎和。
立孙亮为帝,让诸葛恪辅政。是孙权死之前,大家就当前权力格局互相妥协产生的结果。
现在你诸葛恪要去打破这种平衡,那孙氏宗亲已经围绕着孙亮建立起的既得利益利益集团怎么办?因此宗亲集团有弄死诸葛恪的需求。
这时候在诸葛恪一连串的骚操作之下,就将宗亲系推到了江东本土大族怀里,政治格局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原来宗亲加淮泗系压制江东大族的统治模式,变成了宗亲加江东大族压制淮泗系,诸葛恪硬生生把优势局打成了逆风局。
在不可调和的矛盾下,孙氏宗亲顺利和江东大族合作,由皇帝孙亮挂名,由原来推荐诸葛恪入京辅政的孙峻出面,搞了一场摔杯为号的鸿门宴,成功将诸葛恪诛杀,并夷三族。
数行,吴主还内。峻起如厕,解长衣,着短服,出曰:“有诏收诸葛恪。”恪惊起,拔剑未得,而峻刀交下,张约从旁斫峻,裁伤左手,峻应手斫约,断右臂。
当然了,诛杀诸葛恪,不仅是各派系和各阶级的形势需要,这里面更有孙峻个人的权力诉求。
所以随着诸葛恪的被刺杀,各派系之间的矛盾也达到了暂时缓解,江东大族不用被诸葛恪赶着去北伐了,东吴宗室也保住了和自身绑定在一起的皇帝。
受损的只有淮泗系,他们失去了执掌牛耳的政治地位,而随着诸葛恪的被杀,此时的淮泗系话事人就变成了诸葛恪的亲家滕胤。
于是就出现了材料中的现象,大臣们推荐腾胤为司徒,但孙峻和滕胤面和心不和。
这就是所谓的政治,孙峻看藤胤不爽,怀疑淮泗派随时可能报复。
而藤胤也看孙峻很不顺眼,因为这老毕登杀了自己的亲家和女婿,让自己的女儿守寡,让自己的外甥没了爹,也扼杀了淮泗系的优势政治地位。
但即使是这样面和心不和的两个人,却不得不天天共事,在一口锅里搅来搅去。听离谱的,这就是政治人物和普通人的差别。
普通人讲的是爱恨,爱你所以立马亲你一口,恨你所以立马想砍你,立刻就要兑现;
而政治人讲的是利弊,讲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们难道没有爱恨吗?一样有的,几年后孙峻一死,淮泗派的滕胤和吕据就开始亮刀了。
《三国志》:吕据闻之大恐,与诸督将连名,共表荐滕胤为丞相,綝更以胤为大司马,代吕岱驻武昌。据引兵还,使人报胤,欲共废綝。
所以敖让说,有一颗大心脏是当领导的必备素质。
这就好比孙峻和滕胤,孙峻时刻担心滕胤要捅刀子报仇,却又不得不和气的和他共事,因为离了他淮泗系就不配合了,不配合朝政就难为。
而藤胤哪怕孙峻杀了自己的亲家和女婿,让自己的女儿守了寡,也要跟孙峻每天拱手作揖,表面笑嘻嘻,因为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大家说,这两个人天天这么演戏,天天这么提防,还不能耽误处理各种事务,数年如一日,这多累啊,得有一颗多大的心脏啊?
其实孙峻和滕胤也只是一般的领导者,在历史上并不算出色,滕胤最后想亮刀子还失败了,但这并不影响我们通过他,去观察领导者和普通人的区别。
普通人要是长期承担这样的精神压力,又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绪,思想会崩溃的,思想一崩溃,自然也就兵败如山倒了。
同时这也是很多领导口味都很变态,四处找刺激的原因,有些人不是一步步踏实爬上去的,而是通过各种关系混上去的。
面对各种错综复杂又瞬息万变的情况,精神压力太大了,需要放纵和麻痹自己。
这些人握不住金钱和权力,就好像阿尔萨斯握不住霜之哀伤,自然会被反噬,变态只是被反噬的具象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