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世祖武皇帝 泰始八年 公元272年

军至观阪，牙门张弘等以汶山道险，且畏胡众，因夜作乱，杀晏，军中惊扰，兵曹从事犍为杨仓勒兵力战而死。

弘遂诬晏，云“率己共反”，故杀之，传首京师。晏主簿蜀郡何攀，方居母丧，闻之，诣洛证晏不反，弘等纵兵抄掠。

广汉主簿李毅言于太守弘农王濬曰：“皇甫侯起自诸生，何求而反！且广汉与成都密迩，而统于梁州者，朝廷欲以制益州之衿领，正防今日之变也。今益州有乱，乃此郡之忧也。张弘小竖，众所不与，宜即时赴讨，不可失也。”

濬欲先上请，毅曰：“杀主之贼，为恶尤大，当不拘常制，何请之有！”濬乃发兵讨弘。诏以濬为益州刺史。濬击弘，斩之，夷三族。封濬关内侯。

【译文】军队到达观阪（今都江堰西）时，牙门张弘等人因汶山道险难行，又害怕胡人，就趁夜叛乱，杀掉皇甫晏，军中惊慌混乱，兵曹从事、犍为人杨仓率兵力战至死。

张弘诬陷皇甫晏，说“皇甫晏领着我们一同谋反”，所以杀了他，将首级传送京师。

皇甫晏的主簿蜀郡人何攀，正在服母丧，闻讯便赶往洛阳证明皇甫晏没有造反，张弘等人纵兵抢掠。

广汉主簿李毅对太守、弘农人王濬说：“皇甫晏是读书人出身，他有什么可图的而造反！况且广汉和成都贴近，但却统属于梁州，朝廷这是想以梁州来制约益州的咽喉要害，正为防今天的突发事故。如今益州发生动乱，便是本郡的忧患。张弘小子，大家都不屑与他为伍，应当立刻去讨伐，不要失去机会。”

王濬还要先向上请示，李毅说：“杀了主人的贼子，罪恶尤其大，应当不受常规限制，还有什么可请示的！”

王濬便发兵讨伐张弘。朝廷下诏，任命王濬为益州刺史。王濬进攻张弘，将他杀死，并夷灭三族。朝廷封王濬为关内侯。

【解析】一、分量

王濬成功平叛，这是办成了事；而王濬未提前汇报就擅自跨区域调兵，这是坏了规矩。

规矩是上面领导定的，坏了规矩就是挑战领导权威。办成了事领导者受一时之益。

而权威被挑战，长期来看严重威胁到领导者的权力安全，权力安全受威胁则损害了领导者的长期利益。

所以说，要不要打破规矩办事，本质上是要看办成了多大的事，而又多大程度上挑战了领导者的权威。

千斤巨钟，不会被腐草奏响。钟不响是因为钟不会响吗？不是，而是因为草不够分量。

打破规矩办事，领导会不会忌讳，最直接的因素就是经办人的分量。

西晋设郡百余，像王濬这样的郡太守很多，光是四川就有十多个，其影响力都局限于一郡。

对于皇帝来说，郡太守的分量实在是一般，所以王濬虽然是坏了规矩，但只要办成了事，一般也激发不了皇帝对权力安全的担心。

领导自身的安全没受到直接威胁，而下属又办成了事，一开心，自然就更愿意站在下属的立场考虑问题，也就懒得较真了。

这是王濬违规办事还能被封赏的原因之一。王濬的分量还不足以击响司马炎这口钟。

但有一说一，敖让觉得司马炎对王濬的奖赏还是过度了，司马炎向来喜欢过度奖赏，其实功过相抵就差不多了，最多再赏赐点钱财。

破坏规则办事只能凭官员的赤子之心，不能过多奖励。

司马炎给王濬既升官又封侯，下属得利太高诱惑太大，以后都有样学样，甚至本来没事情故意弄出点事情去邀功，那就要乱套。

汉武帝时，大将军卫青领兵讨伐匈奴，麾下的右将军苏建全军覆没，按律当斩，部下劝卫青依法斩苏建立威，而卫青却将苏建关押起来，转交给汉武帝处理。

为什么卫青不按律处斩苏建？

卫青有临阵斩将的权力却不用，其实就是自身分量已经太重，不敢专权，免得引起汉武帝猜忌。

所以说，位卑的时候往往可以蹦蹦跳跳，领导可能反而觉得你活泼，王濬就是蹦蹦跳跳的典型。

而卫青分量重，就不得不小心翼翼，规矩对领导有利就按规矩办；规矩对领导不利的时候，他还得去猜汉武帝心思，灵活处理。

如果卫青还蹦蹦跳跳，那就不是活泼了，而是活腻了。

二、能量

是否要打破规矩办事，其实还要看平时的同僚关系，特别是向上的关系，关系不到位，做啥都不对，甚至连呼吸都是错误的。

人事人事，人在事前。

如果与人的关系没处理好，人家正愁没抓到咱们小辫子呢，这个时候要是坏了规矩，指定被抓典型，至于你干成了多大的事，最终功劳也落不到你头上。

西汉时有个将领叫陈汤，他在给汉元帝的上书中，说过一句著名的话：“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当时，匈奴的郅支单于在西域勾结康居国为非作歹，朝廷封甘延寿为西域都护、陈汤为副都护，奉命出使西域。

陈汤为人沉勇有大谋，善于出谋划策，做梦都想建功立业，路过西域各国的城镇山河，他常要爬到制高点去，琢磨下把机枪架在哪里。

经过一番详细考察，陈汤发现西域各国都痛恨匈奴，但大多又敢怒不敢言，便找甘延寿商量，提议以少量屯田汉军为基础，同时召集西域各国的兵力共同灭掉匈奴。

甘延寿同意陈汤的看法，但表示要先向朝廷汇报批准。而陈汤则表示这完全是浪费时间，朝廷肯定不同意，不如咱们先干。

甘延寿坚持不同意，于是陈汤自己开始矫诏，私自召集四万各国军队，并对甘延寿进行物理洗脑。

《汉书》：汤怒，按剑叱延寿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延寿遂从之。

陈汤奇袭匈奴取得了巨大的战果，阵斩郅支单于，彻底消灭了盘踞西域的匈奴，一举平定西域。

这一战，陈汤虽建立了奇功，但假传圣旨也坏了规矩。

起初，当权的中书令石显想将姐姐嫁给甘延寿却被拒绝，而曾经凿壁偷光的丞相匡衡，以及御史大夫繁延寿都反感陈汤越权，纷纷想杀陈汤和甘延寿。

于是便联合起来，狠狠地参了陈汤一本，司隶校尉开始以陈汤缴获财物不上交为由，大肆抓捕从西域得胜归来的将士。

《汉书》：汤素贪，所卤获财物入塞多不法。司隶校尉移书道上，系吏士按验之。

其实这些都是扯淡，湘军平定太平天国是怎么在民间抢钱的？不一样被推崇为半个圣人。

御众之法不外乎威逼利诱，陈汤远在西域，又势单力孤，不画大饼许以重利，怎么说服得了屯田汉军和诸国兵跟着去拼命？

陈汤舍生忘死在绝域建奇功，回来却差点被自己人弄死，这是为什么？

其实就是因为同僚关系没有处理好，上面没有够分量的人为陈汤说话。

《汉书》：石显、匡衡以为：“延寿、汤擅兴师矫制，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徼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渐不可开。”元帝内嘉延寿、汤功，而重违衡、显之议，议久不决。

幸好汉元帝内心赞赏陈汤，虽然不想得罪匡衡和石显，但汉元帝可以想办法拖着，让这件事情久议不决，陈汤这才死里逃生。

王濬为什么坏了规矩却没人参他？

那是因为他上面有人，王濬之前长期担任羊祜的参军，现在运作到广汉担任太守，朝中也是有外戚羊祜当靠山的。

《晋书》：后参征南军事，羊祜深知待之。祜兄子暨白祜：“濬为人志太，奢侈不节，不可专任，宜有以裁之。”祜曰：“濬有大才，将欲济其所欲，必可用也。”

后来王濬参与灭吴之战时，又战场抗命，不听王浑的调度，擅自急行军抢，先一步接受孙皓的投降，王浑认为功劳被抢，气愤不已，参了王濬战场抗命之罪。

《晋书》：及濬将至秣陵，王浑遣信要令暂过论事，濬举帆直指，报曰：“风利，不得泊也。”王浑久破皓中军，斩张悌等，顿兵不敢进。而濬乘胜纳降，浑耻而且忿，乃表濬违诏不受节度，诬罪状之。

结果王濬又没啥事，因为虽然得罪了太原王氏出身的王浑，但有外戚羊祜撑腰。

而且司马炎也不希望王浑拿灭国之功，因为王浑门第太高，是司马炎重点防范的对象。

而灭国之功给相对小门小户的王濬，威胁就没那么大。

所以，要不要打破规矩办事，理清里面的利害关系，处理好上下级关系就很重要。

像陈汤、王濬这些人，如果没有大佬为他们说话，别说功劳，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比如说抗战时期，国民党74军58师师长叫廖龄奇，黄埔四期的，参加过北伐战争和万家岭战役，是个很能打的猛将，但和薛岳、王耀武等人不合。

后来参与长沙会战，廖龄奇请假回家，结果日军突然强渡新墙河，战况不利，于是廖龄奇就成了替死鬼。

薛岳等人为了掩盖长沙失陷的事实，便推卸责任，把廖龄奇请假说成是私自潜逃，被老蒋以“临阵脱逃”罪枪决。

后来老蒋经过一系列调查了解，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廖龄奇是被冤枉的，这才给廖龄奇恢复名誉。

廖龄奇甚至连规矩都没坏，一切都按流程走，最后却成了替死鬼被枪毙，这是为什么？

国民党的腐败是一方面，朝中没人为他说话又是另一方面。

三、能力

坏了规矩的话，有人撑腰但事没办成也是要倒霉的，不是每次都有廖龄奇这种替死鬼存在。

比如说西晋的时候，秃发树机能在凉州作乱，秦州刺史胡烈率兵前往平叛，双方大战于万斛堆，胡烈陷入重重包围。

扶风王司马亮派将军刘旂前往救援，刘旂迁延不进，结果胡烈部久战无援，全军覆没。

刘旂论罪当斩，司马亮是皇叔，便上书求免刘旂的死罪，结果是刘旂被免死，司马亮被免官。

《晋书》：今奔突有投，而坐视覆败，故加旂大戮。今若罪不在旂，当有所在。”有司又奏免亮官，削爵土。诏惟免官。顷之，拜抚军将军。

按道理刘旂肯定是死定了，为什么战场抗命导致局势大坏都能免死，这就是朝中有人帮他说话的缘故。

见死不救是典型的战术，七国之乱时周亚夫任凭吴楚联军围攻梁王，襄樊之战时曹操任凭关羽围攻曹仁，都是类似刘旂的操作。

等秃发树机能围攻胡烈师老兵疲了，刘旂再率生力军开始收割，这时候往往就能全歼敌军。刘旂完全可以这么解释。

而这件事的成败，就在于事情到底能不能办成，胡烈到底能不能挺住。

更加考验的是刘旂对于形势的判断，胡烈到底能不能挺住，这是一开始就要做出判断的。

胡烈挺住了，刘旂在强弩之末进场收割，那就是大功一件；可要是胡烈没挺住，那就是迁延不进了，要承担所有失败责任的。

很显然刘旂判断失误了，这是他能力不足的表现。

咱们可以设想一下，刘旂自作主张导致事没办成，还造成了严重的损害，但有司马亮为他说话，刘旂尚能混个免死；

要是事情办成了，秃发树机能真被他全歼，又有人为他说话，那他该收获怎样的功劳？

反之，王濬也是同理，要是他擅自调兵去剿灭张弘，不仅战败了，还因为送人头导致局面大坏，又没有人为他说话，最终也会是死路一条。

所以说，不受规则约束之人的特点是什么？

一看分量，二看能量，三看能力。分量合适，能量大又自以为有能力的人，往往最爱无视和践踏规则。

因为分量合适决定了不会被上面忌讳；能量大决定了失败不担责或少担责；而自认为有能力，便会感觉自己能赢，不惧失败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