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封建社会,和平的背后便是阶级固化
【材料】《资治通鉴》 晋纪 世祖武皇帝 咸宁五年 279年
初,南单于呼厨泉以兄于扶罗子豹为左贤王,及魏武帝分匈奴为五部,以豹为左部帅。豹子渊,幼而俊异,师事上党崔游,博习经史。
尝谓同门生上党朱纪、雁门范隆曰:“吾常耻随、陆无武,绛、灌无文。随、陆遇高帝而不能建封侯之业,降、灌遇文帝而不能兴庠序之教,岂不惜哉!”于是兼学武事。
及长,猿臂善射,膂力过人,姿貌魁伟。为任子在洛阳,王浑及子济皆重之,屡荐于帝,帝召与语,悦之。
济曰:“渊有文武长才,陛下任以东南之事,吴不足平也。”孔恂、杨珧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渊才器诚少比,然不可重任也。”
及凉州覆没,帝问将于李憙,对曰:“陛下诚能发匈奴五部之众,假刘渊一将军之号,使将之而西,树机能之首可指日而枭也。”孔恂曰:“渊果枭树机能,则凉州之患方更深耳。”帝乃止。
【译文】当初,南单于呼厨泉以兄扶罗之子刘豹为左贤王,魏武帝把匈奴分为五部,以刘豹为左部帅。
刘豹之子刘渊,从小俊秀出众,师从上党崔游,博习经史。曾对同学上党朱纪、雁门范隆说:“我常为随何、陆贾没有武功,周勃、灌婴没有文才而感到可惜。随、陆遇高祖却不能封侯建功,周、灌遇文帝却不能振兴文治,这难道不可惜吗!”
于是刘渊兼文武。长大后猿臂善射,膂力过人,身材高大魁梧。在洛阳为质子时,王浑与儿子王济都很其器重刘渊,多次向武帝举荐,皇帝召刘渊谈话,结果非常喜欢他。
王济说:“刘渊有文武英才,陛下委以东南之事,平定吴国的事不够他施展的。”孔恂、杨珧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刘渊才器确实难有匹敌,但不可重用。”
后来凉州覆没,皇帝问李憙,他回答说:“陛下真能把匈奴五部的人发动起来,给刘渊一个将军的名号,让他率领匈奴人向西进发,那么树机能的头颅就指日可待了。
孔恂说”:“刘渊要是真砍下树机能的头示众,那么凉州的祸患就会更深了。“晋武帝于是没有任用刘渊。
【解析】一、时势造英雄
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贾谊是荀子的再传弟子,很早就向汉文帝指出要削藩,并在《治安疏》中明确提出了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战略。
但当时的文帝内要与功勋系周旋,外要对付匈奴,正需要刘姓诸侯王的鼎力支持。为了安抚诸王,便将贾谊贬为长沙王傅,在郁郁不得志中与功业擦肩而过。
若贾谊生于景帝、武帝年间,以其高瞻远瞩之逸才,又哪还有晁错、主父堰等人的施展空间!
由此可见,时势造英雄,贾谊生不逢时,无法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注定就是贬谪的下场,《治安疏》一出来,哪怕汉文帝再喜欢他也没法用他了。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体肩上便是一座山,没有人能与时代抗衡,没有人能化解从天而降的掌法。
正如司马光所说:“虽有绝伦之力,高世之智,莫不奔走而服役者,岂非以礼为纲纪哉!”
刘渊是汉赵的开创者,此时也和贾谊一样生不逢时,哪怕他有开基建国的才华,面对体制的钢印,再龙精虎猛都得识时务。
如果西晋就这么长期稳定下去,刘渊大概也就泯然众人了,但刘渊比贾谊幸运的是,他被司马炎压制了十多年后,属于他的时代来了。
290年司马炎死,杨骏执政,任命刘渊为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300年,成都王司马颖又荐刘渊为宁朔将军、监五部军事。
八王之乱时,刘渊纠结部众,宣称支持司马颖,司马颖成为皇太弟后,以刘渊为屯骑校尉;荡阴之战后司马颖封刘渊为冠军将军、卢奴伯。
不久,司马腾、王浚等率鲜卑军讨伐司马颖,司马颖任命刘渊为北部单于、参丞相军事,让他回匈奴五部召集人马参与吃鸡。
司马颖战败后,刘渊直接独立,自称继承汉统,奉尊蜀汉后主刘禅为孝怀皇帝,史称汉赵。
《晋书》“吾又汉氏之甥,约为兄弟,兄亡弟绍,不亦可乎?且可称汉,追尊后主,以怀人望。”乃迁于左国城,远人归附者数万。
咱们可以看到,刘渊的崛起,是从八王之乱开始的,在和平时期他是晋朝防范管控对象,而乱世一来,刘渊就直接起飞了,这是为什么?
这其实就是秩序的崩塌,司马光所说的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这一套体系崩溃了,整个社会进入无序状态。
在稳定状态下,晋武帝不给刘渊一个将军的名分,刘渊就啥也干不成,硬生生被压制了十几年。
而在无序状态下,中央权力失去了权威,那么各派系便开始逐鹿中原,视中央权柄为林中的野兔,纷纷开启了猎杀时刻。
在这种状态下,是礼崩乐坏的,势力之间的对决是拳头说了算,有兵有粮者据地自雄。
再没人讲司马光天子统三公那一套了,这也是孔子的思想在春秋战国不畅销的原因,一个豪宅维护员你让他去建别墅,这是两种不一样的技术,没人敢信,大一统维持术不是争霸之术。
而各势力围绕存量资源进行最残酷的零和博弈,自然就要多方吸纳有力人士,就要不拘一格降人才。
你不去团结人家,就被别人团结走了,就成为你的敌人了。
这就好比杨骏,司马炎压制了刘渊十多年,杨骏上台就开始提拔刘渊,给予其朝廷的合法名分。
至于司马颖那就更没有选择了,八王之乱本身就是个吃鸡局,不拉拢刘渊这种有才有势力的年轻人,哪有信心跟其他皇族斗。
所以说,时势造英雄,混乱是刘渊的阶梯,稳定的秩序反而对刘渊越不利。
局势一乱,割据者便开始拉拢能人互相内卷,这在和平时期是很难见的,和平时期求的是稳定可控,讲的自然就是背景关系和可靠性,能力是要靠后的。
二、关于司马炎
司马炎防范压制刘渊错了吗?从结果看,刘渊后期直接利用八王之乱做大后建国自立,司马炎防范刘渊可以说是没错的。
可司马炎防范刘渊真的对吗?敖让以为也未必。
刘渊后期背叛晋朝建国,看起来正符合司马炎的预判,确实是应该防范刘渊。但换句话说,司马炎这么防刘渊,最后防住没有?刘渊最后不还是该干嘛干嘛。
由此可见司马炎的防范式统治手段是无效的,最多只是延迟了历史进程而已,历史浪潮该往哪走,最后还是往哪走了。
你司马炎不用刘渊,你总会死的,而刘渊还年轻着呢,只要形势需要这样的人,司马炎不用后面自有人用。
司马炎压制异族就好比曹操压制寒族,历史潮流浩浩荡荡,个体是压不住历史浪潮的,就好像堤坝不能永远拦住河流一样。
这玩意得疏导,而不是死堵硬扛,而疏导要的是技术,不是每个帝王都有这个技术的,这是家天下的死结。
曹操辛辛苦苦一辈子重用寒族,想改变社会结构,结果曹丕一上台怎么样?为了讨好豪门世家直接同意了九品中正制,以巩固自己的统治。
退一步说,曹丕不同意九品中正制度也没用,士族门阀是当时最有力量的阶层,曹丕不去团结自有人去团结。
比如说曹植,曹植要是钻了这个空子,那曹丕连皇位都坐不稳。曹丕没有曹操的统治力,如果他不为九品中正制摇旗呐喊,那世家豪门完全可以把曹植抬上皇位。
这一切的根本是什么?这一切的根源在于,魏晋时期就是一个世家豪门最有力量的时代,就是一个归化异族最有力量的时代。
这种东西是有历史惯性的。
世家豪门不是一天形成的,而是两汉魏晋五百年的阶级固化沉淀的结果。
在封建社会,和平稳定与阶级固化,如阴阳两极,光的另一面是影,和平的背面必定是阶级固化,旧世界,需要蓄积足够多的仇恨才能崩溃。
在封建社会,战争混乱与格局重塑也是阴阳两极,影的背面必定有光,战争混乱的正面必定是格局重塑,新世界的萌芽,需要灌沃足够多的热血。
纵观历史兴亡,无不如此。
异族做大也不是曹操的问题,以胡制胡从赵武灵王时代就开始了。
这玩意很好用,历代都在用,就像吸烟能放松身心,但有慢性伤害,吸了几百上千年早就是黝黑的烟肺了。
在西晋,这两个问题搞到一起集中爆发了,引起一系列的并发症,这才是司马炎面临的问题。
司马炎的权力布局,无法妥善的疏导这两个问题,无法让这两个问题软着陆,而是脸朝地硬着陆了,最终就是八王之乱与衣冠南渡。
这两个问题已经对组织健康产生严重的压迫了,没法弄了,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几百年沉疴,不是一两代人可以解决的。
由于皇权传承的底色是自私,皇帝的素质参差不齐,政策失去了正确性、长期性和一致性,就谁也救不了这个时代。
结局就是神州陆沉,五胡在北方群魔乱舞,门阀逃到南方接着内卷,这就是两晋南北朝的总体局势。
北方出了个宇文邕独领风骚;而南方的门阀则卷得人物凋零,宋齐梁陈一代不如一代。最终杨坚篡了北周,依托北方大平原的人口资源优势,一举荡平虚弱的南陈,南北再归一统。
从汉末黄巾起义到隋朝建立,这之间的距离是近400年;而从西汉建立到黄巾之乱也是近400年。
这似乎有种能量守恒的感觉,400年和平稳定所产生的历史遗留问题,就要用400年的乱世去排毒。
所以敖让以为,
秦汉是一个体系,魏晋南北朝的乱世是其排毒时间;
隋唐又是另一个体系,五代十国两宋辽金的乱世又是其排毒时间;
而元明似乎又是一个体系,清是其排毒时间。
但清似乎没有魏晋南北朝和五代十国宋辽金的混乱,我还没想清楚是怎么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或许是通过亡天下吧。
秦、隋、元都是短命王朝,后面都跟着一个大一统时代,民国也是个短暂的朝代。
所以民国二十五年,伟人站在秦晋高原之上,写下了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还看今朝,权力层面看的是对人性的把握,战略层面看的是历史潮流,汉承秦制,唐承隋制,明承元制,中间全是排毒时间。
这就是中国几千年封建社会的历史潮流,谁也没法改变,人只有顺应历史潮流,这不是某个人能够从权力层面改变的。
所以说,西晋处于排毒时间,司马炎无论是压制刘渊也好,重用刘渊也好,还是杀刘渊也好,个别人的命运或许有所改变,但都撼动不了历史洪流。
司马炎压制刘渊,只是让刘渊晚些得势而已;司马炎重用刘渊,只是让刘渊快些得势而已;哪怕杀了刘渊,也还有赵渊、钱渊、孙渊、李渊、各种渊出来代表匈奴五部搅动风云。
没有匈奴五部,还有鲜卑、氐、羌、羯等等,这一拳几百年的功力,你司马炎能扛得住吗?你扛得住你儿子司马衷扛得住吗?
再之后呢,再之后呢..再之后呢!.
这一股历史洪流,只是选择在两晋这个最薄弱的时候喷涌而出,这是天道,流水会自己找到整个堤坝最虚弱的地方,然后把它冲垮。
时间节点到了,就是到了,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一代强没有用,代代强才是正途。
再强的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都没法和历史潮流作对,唯有保证组织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推举出最德才兼备的舵手,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而要保证代代强,就要有一个好的制度,和好的制度维护者,说到底还是要加强精神文明建设,这又回到咱们的老话题了。
你爬不上长城,怎么给长城贴瓷砖?
你授权给别人贴,那你得懂长城吧?你得懂瓷砖吧?你得懂粘剂吧?你得懂抹灰技术吧?不然人家卖给你伪劣产品怎么办?
你得懂各种材料的市场价格以及其浮动规律吧?不然人家吃你回扣怎么办?
你啥都不懂,仰着脖子在那傻笑,看也白看,不坑你坑谁?
你一个人懂了,你大可以去找泥工要封口费。大家都懂了,泥工敢忽悠人?不可能吧。
行家越多,市场自然就越好。
怎么懂?当然是看《长城贴砖指导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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