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世祖武皇帝 咸宁五年 279年

帝方与张华围棋，预表适至，华推枰敛手曰：“陛下圣武，国富兵强，吴主淫虐，诛杀贤能。当今讨之，可不劳而定，愿勿以为疑！”

帝乃许之。以华为度支尚书，量计运漕。贾充、荀勖、冯紞争之，帝大怒，充免冠谢罪。

仆射山涛退而告人曰：“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今释吴为外惧，岂非算乎！”冬，十一月，大举伐吴。

【译文】皇帝正和张华下围棋，恰好杜预请求伐吴的奏章送到，张华推开棋盘拱手说：“陛下圣武，国富兵强，吴王淫虐，诛杀贤能。现在伐吴，可不劳而定，希望您不要再犹豫了！”

皇帝采纳了张华的意见。任命张华为度支尚书，按计划从水路运粮。贾充、荀勖、冯紞等人坚持反对伐吴，皇帝大怒，贾充脱帽谢罪。

仆射山涛退朝后和别人说：“若非圣人治国，除了外患便生内忧，如今留着吴国作为外部矛盾，难道不是智慧吗！”

冬十一月，晋朝大举伐吴。

【解析】一、司马炎主张灭吴的考虑

首先，司马炎有提高威望的需求

司马师有淮南平叛之望，司马昭有灭蜀之功，司马炎称帝十余年，还没有彰显武功。

开国之君缺乏武德，这是一件不体面的事情。

特别是在针对秦凉之变上，在司马炎的调遣下接连惨败，大将和刺史死了好几批，虽然最后总算镇压下去了，但场面很难看，惨胜而已。

因此，在灭吴问题上，司马炎希望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干干脆脆地彰显武德，所以灭吴是司马炎的迫切需求。

其次，司马炎有铺路的需求

在朝堂上，此时已基本确立了，以司马衷为核心的第二代领导班子。而司马衷又是个能力平庸的人，甚至还有些低能，何不食肉糜嘛。

若留着吴国，司马衷这一代领导，是无法操盘解决吴国问题的，留着吴国就是把经验包留给未来的权臣。

实际上，司马炎看好的是司马衷的儿子司马遹，认为好圣孙有宣帝之姿，司马衷只是用来过渡的。

既然是过渡，那么在司马衷的任期内，和平稳定就是主旋律，此时司马炎也已经四十多了，他得在中晚年尽力为傻儿子把权杖上的刺撸干净，消灭一切不稳定因素。

吴国显然就是不稳定因素，若不灭吴，等到十几年后的八王之乱时期，吴国若有明主上位，能反推到中原，也不是不可能。

司马炎虽然预料不到八王之乱，但必须帮傻儿子把能看到的威胁都除掉。若蜀汉和东吴能挺到八王之乱，刘备和孙权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当然了，要是有蜀汉和东吴在，司马诸王也不敢内斗得那么厉害。正如山涛所说，外患没了，精气神就泄掉了，就越发肆无忌惮地腐败了。

《孟子》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但话说回来，若司马炎有生之年不灭吴，将来王浑、杜预等人抬着司马攸把吴国灭了，在法统上要求让司马攸继位，司马衷又如何自处？

最后，时机差不多到了

之前羊祜上《请伐吴书》，屡次要求出兵灭吴，司马炎一直拖着不办，原因有两个。

一是北方的秃发树机能在雍凉拖着，现在问题基本解决了。二是羊祜还担任着征南大将军，重兵驻扎在荆州。

羊祜是景献皇后羊徽瑜的弟弟，景皇帝司马师以司马攸为继子，所以羊祜是铁杆的司马攸党。

若司马攸当皇帝，他就是国舅爷，这账小学生都会算，况且司马衷还是个低能儿，不争于国不利，司马攸反倒是各方面素质都不错。

羊祜于公于私都必须力挺司马攸上位。所以，司马攸是有法理和能力与司马衷抢皇位的。

若司马炎批准了羊祜伐吴，这无疑是为他人做嫁衣，白白增加司马攸的威望，最终威胁到自己的傻儿子司马衷，灭了吴国这只虎，又养出来司马攸这头狼，这买卖不划算。

而278年，景献皇后羊徽瑜和镇南大将军羊祜全都去世了，司马攸失去了强大的家族靠山，话语权大减，这是司马炎谋求伐吴的好时机。

二、贾充等人反对灭吴的考虑

晋灭吴之战，是以张华为度支尚书管后勤供应。派出了镇军将军司马伷、安东将军王浑、建威将军王戎、平南将军胡奋、镇南大将军杜预、龙骧将军王濬和巴东监军唐彬。

从益州到扬州，东西六路大军二十余万人，一同对东吴发起攻势，又以贾充为大都督，杨济为贾充的副手，全力伐吴。

这里面张华、王浑、杜预都是偏向司马攸的人。这些人在历史上都是明确支持司马攸的，不再赘述。

还有就是司马伷，司马伷的内心很暧昧，他是司马昭的兄弟，其实谁当皇帝都行，于私，支持司马衷对自己有利；于公，支持司马攸对国家有利。

剩下的王戎、胡奋、王濬、唐彬、贾充、杨济，这些都是司马炎的人。

王濬虽然是羊祜提拔起来的，但从战后与王浑争功的表现看，司马炎很护着他，一直拉偏架。

可见司马炎将他看作可拉拢对象无疑，这是由其小门小户的家族属性决定的，王濬门第不高，易于控制，也愿意效命于皇帝。

后来，王濬不听王浑的命令，直接顺流而下先一步接受孙皓的投降，这些很可能都是司马炎提前授意的，因为司马炎不可能让大世家出身又支持司马攸的王浑，拿到灭吴之功。

咱们也说了，贾充明明是司马炎的人，为什么还反对灭吴呢？怎么贾充反对灭吴，司马炎还让他担任大都督总管全局呢？

当时贾充反复强调反对灭吴，司马炎直接对贾充说：“君若不行，吾便自出。”贾充不得已，这才接受任命。

《资治通鉴》充不得已，乃受节钺，将中军南屯襄阳，为诸军节度。

贾充反对灭吴的问题，要从贾充和司马炎的关系说起，贾充的女儿嫁给了司马衷，另一个女儿嫁给了司马攸，现在司马攸贤明而司马衷低能，从利益上讲，贾充支持司马衷收获更大。

贾充是个非常自私的人，领导无能，那么便会更加倚重贾充；而司马攸则不然，司马攸太优秀了，史称其才望出武帝之右，宣帝每器之。

按西汉功勋扶持代王而不支持齐王的故事，在两晋的大背景下，贾充这么自私的人，若扶持司马攸当皇帝，自己哪有施展空间？

因此，从利益上看，贾充在坚持以司马衷为第二代领导班子核心的原则上，是和司马炎一致的，这也是司马炎敢于任命持反对意见的贾充为大都督的信心所在。

而贾充反对伐吴，其背后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第一，贾充担心兔死狗烹

正如山涛所说，若外患解决，司马炎必将腾出手来解决内部问题。内部问题是什么？

一是司马炎自己过于奔放的爪牙。诸如贾充、杨骏等人，这些人的权限太大了，咱们从贾充公然和司马炎叫板，屡次反对伐吴，司马炎还得任命他为灭吴诸将可以感受到。

第二便是以司马攸为首的争位党了，这一股力量，对司马衷的威胁很大。

但司马攸一党随着景献羊皇后和羊祜的去世，已经难掀起浪花了，随着核心人物的去世，组织瓦解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点从灭吴的将领派系可以看出，羊祜已经死了，灭吴盛宴司马攸一党尚有资格出席三人。

要知道，司马炎一党也只能出席六人，而且王濬、唐彬相对来说还是小喽啰。

若景献皇后和羊祜还在，司马炎可能连这样一个名单都安排不出来，这就是司马炎之前为什么不听羊祜的。

因为司马攸一党，向来是坚持以自己人为核心军事单位进行灭吴的。

咱们也看到了，随着泰山羊氏的核心人物死亡，司马攸势力已经减弱，没有太多周旋空间了。

灭不灭吴他们都已经逆风了，他们之所以继续赞成灭吴，那是因为司马炎给了他们三个主攻位置，他们想在灭吴之战中有所表现。

若司马炎统一，司马炎将来必然要收拾这两个派系，一个是司马攸一党，一个是司马炎自己过于膨胀的党羽。

因此，若吴国存在，司马炎就不得不持续放纵贾充等亲信，若吴国灭亡，司马炎可能反手就会逐渐收回贾充等人的权力。

所以，贾充有养寇自重的需求。吴国在，司马炎就不太敢动他，他就有讨价还价蹬鼻子上眼的信心，就能巩固自己的地位和权势。

系统有问题才要养工程师嘛，你把问题解决了，领导还惯着你干嘛？快滚吧，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第二，贾充名位已极

汉高祖时，英布造反，刘邦便命刘盈代自己出征，想趁机考察一下太子的能力。

商山四皓私下表示，太子出征，有功无法再获得封赏；有过必受其害。吕后以为然，力辞太子出征事宜，刘邦不得不卧病出征，回来就死了。

贾充此处同理，此时的贾充已经是志得意满了，做大臣已经是做到水穷处了，他还主张灭吴干什么？

成了是赏无可赏，没准司马炎还更加忌惮自己；要是败了，正好是授人以柄，白白损害自身的名望地位。

都已经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了，功成名就要啥有啥，还去跟年轻人比武，图啥呢？得不偿失。

敖让曾经说过，使贵不如使贱，使富不如使贫，使功不如使过。

肉食者鄙，像贾充这类人，既富且贵，名位已极，又自私得很，只想不犯错误地保全富贵，哪有主持伐吴的动力？

三、司马炎为什么执意要用贾充统筹全局？

敖让以为主要还是贾充的能量太大了，司马炎没法处理他。

现在贾充反对灭吴，而司马炎主张灭吴，若不牵制住贾充，贾充很可能在背后使阴招破坏灭吴大计。

让贾充担任灭吴主将，其实就是牵制贾充的一种方式，若别人担任主将，贾充暗地里使阴招，那是不用担责的。

而贾充自己担任主将，若他还不用心尽力，如果导致灭吴失败，损失的是贾充自己的名望，司马炎也正好可以顺手收拾贾充。

让贾充担任灭吴主将，实际就是将贾充和灭吴绑定在一起，一损俱损。这就是为什么司马炎对贾充说你要是不出马，我就自己出马。

司马炎御驾亲征的话，贾充是不敢调皮捣蛋的，若司马炎伐吴失败是因为贾充暗地里耍花样，那基本可以视为掀桌子了，回来绝对是你死我活的内部派系整顿。

这不是贾充想看到了，无论怎么整顿贾充都占不到便宜。他已经当官当到极限了，又没有儿子，求的是一个稳字。

哪怕司马攸登基，他也未必有现在这个待遇，司马炎把他喂得太饱了，被针对不是他想看到的，让司马炎去还不如贾充自己去。

因此，综合来说，司马炎灭吴，其实是趁着西北消停了，司马攸党衰弱了，利用自身权威逼着嫡系，外加哄着司马攸党一起去干的。

三、别人的意见不能全听

办成这件事，需要所有人的不懈努力，方方面面的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能少；

可要是想坏事，只需要任何一方脑子一抽，耍点小花样，就达到目的了，这件事就办不成了。

所以说办成事为什么难？难就难在上下不同欲，大家各怀鬼胎，状况层出不穷，想办成事当然很难。

但艰难就不办了吗？像山涛说的那样，留着吴国当外患鞭策晋国，以防止晋国内部出现问题。

当然不能这样，山涛这种言论是要不得的，自欺欺人摆烂而已。

无论是做学问也好，还是治理国家也好，都是要不断地追求完美的，不断地向圣人靠拢的，见贤思齐嘛。

怎么能因为手断了就不去治疗呢？还说这个人脸也很痒，治好了手他就会忍不住去挠脸，到时候把脸挠烂了，得不偿失，因此不如让手就断在那里。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手断了是手的问题，脸痒是脸的问题，手断了进骨科，脸痒了进皮肤科，怎么能就这样让手断着脸痒着呢？

当然了，这不是山涛的手和脸，冷暖自知，司马炎尝试去解决这些问题，就是要让自己好受点啊。

立场不同是常有的事，哪怕是司马炎和贾充，立场很多时候都不一样，所以说，旁人的话不能不听，但也别全听，要有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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