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机之死:华亭鹤唳,可复闻乎!
【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孝惠皇帝 太安二年 303年
机军大败,赴七里涧,死者如积,水为之不流。斩其大将贾崇等十六人,石超遁去。……
颖大怒,使秀将兵收机。参军事王彰谏曰:“今日之举,强弱异势。庸人犹知必克,况机之明达乎!但机吴人,殿下用之太过,北土旧将皆疾之耳。”颖不从。
机闻秀至,释戎服,著白帢,与秀相见,为笺辞颖,既而叹曰:“华亭鹤唳,可复闻呼!”秀遂杀之。颖又收机弟清河内史云、平东祭酒耽及孙拯,皆下狱。
【译文】陆机军惨败,退至七里涧,死尸堆积,水为之不流。(司马乂部)斩其大将贾崇等十六人,石超逃遁离去……
司马颖勃然大怒,派牵秀带兵拘捕陆机。参军事王彰劝谏说:“今天的行动,强弱力量悬殊。庸人都知道一定会取胜,何况陆机那样明白通达的人呢!只因陆机是吴人,您对他过于重用,才引起北方的旧将对他的嫉妒怨恨罢了。”司马颖不听。
陆机听说牵秀来了,脱下军服,穿上布衣,与秀相见,又写信辞别司马颖,不久后慨叹说:“华亭的鹤唳,往后还能再听到吗!”
牵秀随即将他杀了。(注:华亭即今松江,在陆家嘴旁,祖父陆逊初封华亭侯,故陆机以华亭为第二故乡)
司马颖又拘捕陆机之弟清河内史陆云、平东祭酒陆耽以及孙拯,都投入牢狱。
【解析】一、材料背景
长沙王司马乂上台后,侍奉惠帝忠勤又恭敬。帝无子,执政的司马乂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八王之乱进行到这里,西晋中央的权力传承理顺了名分,官员将士们万众一心,朝廷的运营也进入了正轨。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此时地方形势已是积重难返,中央权威不再。
一方面,司马乂想重振中央权威;另一方面,已通过前几次动乱坐大的地方势力,却纷纷想要谋求地方治权。
益州的李雄已称王,扬州被流民帅白冰搅得稀烂;荆州的治权在刘弘手中,他名义上是晋臣,但财政和人事问题司马乂统统无法插手。
雍凉的司马颙正谋划刺杀司马乂;河北的司马颖作为皇权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做梦都想当皇太弟,时刻想将司马乂取而代之。
此外,幽州的王浚在谋划和鲜卑联姻以自强;并州的匈奴酋首刘渊也在谋划趁乱壮大自身,认为呼韩邪单于不足效仿,要成就更大的皇图霸业。
大家都巴不得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以便自己侍机而动。
此种情况下,司马乂主导的晋朝当局,可谓四面楚歌、财税断绝,所能控制的,不过洛阳而已。《资治通鉴》(朝廷)诏命所行,一城而已。
303年7月,河间王司马颙指使李含等人谋杀太尉司马乂,事泄,牵连到司马颙,李含等人反被诛杀。
双方撕破了脸皮,司马颙再也不装了,当即起兵讨伐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闻讯大喜,将卢志的劝谏抛到九霄云外,果断响应司马颙。
他们的口号还是原汁原味的清君侧:
《资治通鉴》飆、颖共表:“乿论功不平,与右仆射羊玄之、左将军皇甫商专擅朝政,杀害忠良,请诛玄之、商,遣乿还国。”
司马颙从雍凉来,精兵七万出函谷关直扑洛阳;
司马颖从河北来,以陆机为前将军,督北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中护军石超等军共计二十余万,南向洛阳,大军从朝歌一路排到河桥,鼓声相闻数百里。
司马乂以皇甫商将万余人,前往宜阳阻击司马颙军,自己则带着惠帝,以天子的名义亲征司马颖。
司马乂到底有多少部队,历史并没有详细记载。但从皇甫商只带万余人去阻击七万精兵看,司马乂是处于绝对弱势的。
九月二十五日,司马乂击溃冠军将军牵秀;不久司马颙部攻陷了洛阳局部,司马乂赶紧率军回防。
十月初三,司马乂和惠帝回到皇宫,而重新收拢部队的牵秀也尾随而来。
十月初八,司马乂又一次在东阳门外击败牵秀。题外话,牵秀是牵招的孙子,牵招与刘备是刎颈之交。
十月初九,陆机率领大军进攻建春门。
由于河北军结阵松散,仓促之间难以呼应,司马乂看准机会,派出数千骑兵以戟系马,直捣陆机中军。
中军受到冲击,各部难以呼应,大部队乱了阵脚,陆机惨败,大军乱哄哄地往七里涧方向撤退,尸体堆积,水为之不留,司马颖部被斩杀大将十六人。
《资治通鉴》机军大败,赴七里涧,死者如积,水为之不流。斩其大将贾崇等十六人,石超遁去。
败讯传来,司马颖暴怒,而陆机以绝对优势的兵力战败,又与同僚不协,战后清算,罪责被算到他一人身上,夷三族。《资治通鉴》孟玖扶颖入,催令杀云、耽,夷机三族。
二、陆机失败在哪里?
敖让以为,陆机的失败,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1.对手太顽强
司马颖为什么要将陆机提拔为总指挥?其实就是想为他刷功劳,以便进一步提拔重用。
近三十万大军夹攻山穷水尽的洛阳,这是有手就能赢的碾压局,无论是谁处于陆机的位置上,结果大概率都是赢。
当时河北本土的势力太强大,假设司马颖的崛起全靠他们,即使当上了皇帝也不过是个傀儡,司马颖不想做第二个袁绍,所以提拔一直被排挤的南士陆机来制衡河北本土势力。
因此,司马颖要将这份有手就行的大功劳让给陆机。
按照常规逻辑,敌我双方力量悬殊,一旦河北大军开到洛阳,司马乂就会被城中的二五仔绑送阵前,前面的司马伦、司马冏都是这么玩完的。
但司马乂的顽强,远超司马颖和陆机的预料。
陆机为什么将二十多万大军排的稀稀拉拉的?其实就是想让声势看起来更加浩荡,给洛阳城中的反对派和中间派施压,诱导他们为了求生而发动政变。
没想到的是,洛阳城中铁板一块,他们不仅不投降,还胆敢以少量骑兵向二十余万大军发起反击,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然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正是司马乂的厉害之处。
在河北将士看来,咱们这么多人,投鞭断流,一人一口唾沫都淹掉洛阳,难道司马乂还敢出城送死?
这么一想就懈怠了,一懈怠部队就东倒西歪,自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陆机的中军被司马乂摧毁,二十余万大军失去了指挥系统,也不过是乌合之众,被赶羊似的往河水中赶,却组织不起来有效的反击。
司马乂更厉害的是统帅能力,在这么强大的外部压力下,不仅可以保证内部不出叛徒,还可以组织敢死队般的攻击,这是极为出彩的。
然而,司马乂终归是兵力有限,虽然打开了局势,但没有足够的兵力进行衔接性收割,最终的战果还是很有限,只是暂时稳住了形势,无法彻底消灭河北军队。
不久之后,司马颖收拢部队,再次率兵来到洛阳城下,与司马颙夹攻司马乂。《资治通鉴》长沙厉王乂屡与大将军颖战,破之,前后斩获六、七万人。
在司马颙与司马颖的夹攻下,洛阳断水断粮,米石万钱,十三岁以上的男子全部要参与守城。
从九月到次年正月,洛阳经过了四五个月的激战,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司马乂虽然屡战屡胜,但洛阳这座孤城坚持不住了。
不久,司马乂在山穷水尽的形势下被司马越出卖,活生生被张方烧死,连敌军都为其流泪。《资治通鉴》丙寅,方取乿于金墉城,至营,炙而杀之,方军士亦为之流涕。
司马乂如此顽强的抵抗,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是促使陆机兵败的外部因素。
2.团队不协调
前面咱们说了,司马颖不想全靠河北本土势力,所以有意培养陆机,因为陆机作为陆逊的孙子,在江东具有极强号召力,一旦得到重用便可以形成一股势力,这股势力足以制衡河北集团。
蛋糕就那么大,现在司马颖将陆机拉进团队,一旦让他形成气候,引起江东势力的大量注资,这不是河北本土势力少吃几口的问题,而是蛋糕的分配权被司马颖转移的问题。
说白了,河桥之战本质上是司马颖集团内部的分配权之争。
蛋糕能做多大是一回事,谁来主导未来的分配权又是另一回事,毕竟蛋糕再大若没有分配权也未必能得到更多。
司马颖前期的崛起,一靠武帝之子的名分,二靠河北大族和功臣集团的扶持。现在陆机突然受到重用,这是河北势力所难以接受的。
在他们看来,将司马颖推上皇位,他们自己就能办到,并不需要引进外来势力。
因此,司马颖以陆机都督河北大军二十余万,引起了将领和大臣们普遍的抵触情绪。
这样去进攻司马乂,一旦打了胜仗,陆机的威望空前,江东势力争相投资陆机,对于河北势力来说就是丧失内部话语权的开始;一旦打了败仗,损兵折将的还是出人出钱出力的河北集团。
所以,司马颖大军二十余万,看似浩浩荡荡,而实际不过是手脚不协调的臃肿之军罢了。
站在河北集团的立场考虑问题,这一仗他们不能胜,也不能败,但底线是宁可败也不能胜,哪怕死点人,也要将陆机搞下去,反正死的都是边缘势力。
所以敖让以为,团队严重不协调是陆机兵败的主要原因。
所谓大军二十万,真正卖力打仗的其实只有忠于司马颖的亲信部队,以及忠于陆机的江东子弟罢了。
其他的地方部队,与其说是陆机的友军,不如说是敌军,他们看见陆机的中军被冲,恐怕不仅不会救援,还会带节奏打黑枪。
因为司马乂收割能力有限,此次战役失败对河北集团更有利,只要保证自身的军队不受太大损失就行了。
因此,临阵战死的和丧命七里涧以至于河水为之不流的,应该大都是司马颖的人和陆机的人。
司马颖自己的亲兵是由马咸带上战场的,连马咸自己都带头战死了。《资治通鉴》大将军颖遣将军马咸助陆机。
而司马颖和陆机的部队遭受重创,便失去了政治筹码。这样一来,即使司马颖再次收拢溃兵,也大都是河北系的人。
司马颖和陆机失去了筹码,便失去了话语权,只能任凭河北派拿捏,而司马颖作为武帝之子,是河北集团行事的名分,必须留着。那么,此次战争的失败,责任自然全算到陆机头上了。
这就是为什么陆机说“华亭鹤唳,可复闻乎!”河桥之战的失败,需要人承担责任,而失去价值的陆机就是最好的背锅侠,连司马颖也救不了他,没人能救得了他。
3.陆机大局观不够
陆机字士衡,原吴国大司马陆抗之子,陆抗死后,陆机与兄弟分领族兵,280年东吴灭亡,陆机退隐乡里,闭门治学,在文学和书法上均有极高造诣。
李白在《上安州李长史书》说:“陆机作太康之杰士,未可比肩;曹植为建安之雄才,惟堪捧驾。”
陆机文采斐然,被誉为“太康之英”。在数百年后王勃、李白等人看来,陆机是与曹植、谢灵运相提并论的文宗。
尽管陆机在文学上大放异彩,但仕途并不顺利。
陆机作为非虚构的麒麟才子,在江东是呼风唤雨的存在,然而年纪轻轻东吴就亡了。
289年,经过近十年的蛰伏,陆机做好了心理建设,再次入朝为官,这次效忠的是晋朝。
陆机自诩江南名族,入洛后只拜访了自己敬佩的张华,太常张华素知陆机之名,如接待老友一般接待了他,但并未加以任用,只是点评了陆机,并将其推荐给公卿们。
《晋书》华素重其名,如旧相识,曰:“伐吴之役,利获二俊。”华素重其名,如旧相识,曰:“伐吴之役,利获二俊。”…张华荐之诸公。
名人评语是能造势的,这就是为啥曹操当初从许邵处得了个“奸雄”的名号却也大笑而去的原因,这个评语让早期的曹操出名了。
而陆机的洛阳之行,可谓是雷声大雨点小,对于如何任用陆机的问题,大家都是叫好不叫座,尽管张华将陆机推荐给了诸公,但一直得不到任用。
这大概是因为长江以南作为被征服的地区,南北士族不相容,陆机北上求发展就像油漂在水上一样。
转机在晋武帝死后,武帝死后杨骏执政,太傅杨骏出于巩固权力的需要,拉拢了一批游离于官场边缘的力量,陆机自然也被当做统战对象,这一年陆机出任太傅祭酒。
然而造化弄人,一年后杨骏就被皇后贾南风诛杀,陆机又投靠了外戚贾谧,参与了贾谧组织的“金谷二十四友”文人组织,出任太子洗马。《晋书》:然好游权门,与贾谧亲善,以进趣获讥。
张华与杨骏不谐,杨骏与贾家也是政敌,陆机三年之内两次横跳,再加上又是南人,这在当时是颇受讥讽的,北人多将他视为投机小人。
陆机确实是有点问题的。
舍张华而投效杨骏无伤大雅,毕竟张华对陆机的帮助有限,只要未来不坑张华就可以说得过去。
但当初在洛阳投效无门,杨骏既以之为太傅祭酒,这就是再造之恩,那么就当为之效死。若不能效之以死,就该在杨骏失败后退隐,怎么能转投杨骏的政敌贾南风呢!
两年后,陆机在洛阳待不下去了,当时吴王司马宴出京镇守淮南,陆机随之就藩为吴国郎中令。陆机又投效吴王。
这是想学周处,当初周处就是在朝廷不受待见,决定跟随楚王,结果楚王司马玮得势后,周处一跃成为御史中丞。
但陆机又没学好,楚王司马玮是个出挑的人才,《晋书》称其少年果锐,能得众心;
吴王司马晏却是个才不及中人的病人,甚至连朝觐都困难,唯一的优点是恭谨诚笃。
《晋书》:“(晏)为人恭愿,才不及中人,于武帝诸子中最劣。又少有风疾,视瞻不端,后转增剧,不堪朝觐。”
健康的身体和充沛的精力是事业的基石。
司马晏都这样了,能有什么进取心?领导不进步陆机自然难以进步,所以五六年之间陆机一直兜圈子,就是不能进步。
300年,赵王司马伦诛贾南风并自任相国后,马上以陆机为相国参军,不久陆机又因谋划诛杀贾谧有功,赐爵关中侯。
《晋书》:赵王伦辅政,引为相国参军。豫诛贾谧功,赐爵关中侯。伦将篡位,以为中书郎。
由此可见,陆机又在司马伦诛杀贾谧的行动中起到了作用。
陆机这政治道德啊,真是碎了一地,贾谧虽未重用陆机,但好歹是老东家,怎么能参与诛杀贾谧呢!
一年后,司马伦篡位,三王逼宫,诛杀了司马伦,陆机又开始倒霉了。由于陆机在中书省任职,入主洛阳的齐王司马冏怀疑陆机参与了赵王加九锡及篡位诏书的草拟,想杀陆机。
陈琳作《为袁绍檄豫州文》,王勃作《檄英王鸡文》,历来名士作檄文都是传统,陆机是文学名士,又在中书省任职,司马伦的篡位诏书九成出自他之手,司马冏的怀疑是很合理的。
《晋书》:伦之诛也,齐王冏以机职在中书,九锡文及禅诏疑机与焉,遂收机等九人付廷尉。
而这时同样立有大功的成都王惜才,开口为陆机说情,当时司马颖刚退出洛阳,二王关系尚好,司马冏很给面子,陆机这才逃过一劫。
《世说新语》:“张华见褚陶,语陆平原曰:‘君兄弟龙跃云津,顾彦先凤鸣朝阳。’”
江东名士首推顾荣、陆机,张华称赞陆机是龙跃云津,顾荣是凤鸣朝阳。陆机获救后,好友顾荣劝其赶紧回江东。而陆机却不甘心,仍执意要继续在官场沉浮。
这么灰溜溜的回去没面子啊,而且世家子弟身上被灌注了太多的家族之源,自然也就担着重振门楣的责任,不干出成绩来,怎么对得起龙跃云津的名号。
如果陆机真能辅助司马颖入主洛阳并形成大一统局面,那吴郡陆氏的发展前景自然提升好几个档次了。
在这一点上顾荣就比陆机更看得开,什么凤鸣朝阳,形势不对赶紧跑。当时顾荣也劝陆机一起跑路,但陆机不愿,执意要辅助司马颖。
《晋书》时中国多难,顾荣、戴若思等咸劝机还吴,机负其才望,而志匡世难,故不从。
陆机的大局观不行,这一点可以从他无数次更换主公就可以看出来,和陶侃一比,就可以体会到陶侃的大局观多厉害。
但这也不是说陆机完全不行,他还是很厉害的,不厉害也无法换这么多主公,不厉害他根本难以在八王之乱中活下来。
关键还是方向错了,这就好比逆风飞行,飞的越快越累,最终会把自己累死。
《史记》曰: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
纵观陆机的失败,其内部原因就是陆机没有抓住时代的风口,自己的大局观不行,过于执拗想在北方干出成绩。
其实如果当时他听顾荣的,一起回到南方,等到司马睿南渡以后,正是南士大展身手之时。
这一点可以参考顾荣和陶侃,只要呆在南方,哪个不比陆机下场好,哪个不比陆机活的滋润?
人有冲天之志,非运势不能自通,陆机的选择不对,约等于努力作死,单单这一个选择,就可以秒杀陆机在北方所作出的所有努力,而且还要多得多,其结果自然是天壤之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