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闻鸡起舞的刘琨志大才疏?
【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孝怀皇帝 永嘉五年 311年
初,勒之为人所掠卖也,与其母王氏相失。刘琨得之,并其从子虎送于勒。
因遗勒书曰:“将军用兵如神,所向无敌。所以周流天下而无容足之地,百战百胜而无尺寸之功者,盖得主则为义兵,附逆则为贼众故也。成败之数,有似呼吸,吹之则寒,嘘之则温。今相授侍中、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襄城郡公,将军其受之!”
勒报书曰:“事功殊途,非腐儒所知。君当逞节本朝,吾自夷难为效。”遗琨名马、珍宝,厚礼其使,谢而绝之。
【译文】当初石勒被掠卖,与母王氏失联。刘琨得王氏,将其与侄石虎一并送给石勒。
刘琨趁机致信石勒说:“将军用兵如神,所向无敌,之所以周游天下而无立足之地,百战百胜却无一点功劳,是因为报效正统之主为义兵,而依附叛逆为贼众的缘故。
成败之道,如同呼吸,吹之则寒,嘘之则温。现授侍中、车骑大将军、兼护匈奴中郎将、襄城郡公,希望将军接受!”
石勒回信说:“建功立业的路不同,不是腐儒能懂的。您只管尽忠本朝,我乃狄夷难以效劳。”
石勒馈送名马、珍宝等物,厚礼其使,拒绝刘琨。
【解析】一、实力
实力是社交活动的基石,够实力才能游刃有余。
实力不同,影响力就不同,只有深刻认知彼此的实力,才能正确的打交道。
送王氏给石勒是大礼。刘琨希望以此示好,吸收石勒为己所用,岂料石勒拒绝,还写信辱骂。
刘琨自取其辱,是因不顾实力,强行打交道。
《资治通鉴》聪大怒,遣使让勒“专害公辅,有无君之心”,然犹加勒镇东大将军、督并、幽二州诸军事、领并州刺史,以慰其心。
蜗居晋阳的刘琨,只是西晋并州刺史,凭什么招揽汉赵大将石勒?
在政治上,两者重量不对等;在军事、经济上,刘琨盘踞弹丸之地,自己都要靠拓跋鲜卑资助。
难道送个大礼,就想石勒数十万众,提着脑袋改旗易帜吗?
况且攻破洛阳、杀害王公、屠杀晋军、妻略妃主,石勒的罪行擢发难数,天生与晋朝对立。
《资治通鉴》宾曰:“将军攻陷京师,囚执天子,杀害王公,妻略妃主。擢将军之发,不足以数将军之罪,奈何复相臣奉乎!
面对如此恶敌,刘琨竟自不量力,主动奉上厚礼盼其归顺,难道敌人是可以被感化的吗?
弱小的刘琨,用交朋友的方式对待强敌,想打感情牌化敌为友,太幼稚!
政治行为具有阶级性和团体性,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解决问题往往不是光靠送礼,而是基于精确的利益计算,团体利益下没有情感空间可言,意气用事不是成熟政治家的底色!
真理从来只在剑锋之上,若敌人是可被感动的,那要军队干什么呢?
南蛮承诺永不入侵,不是被诸葛亮七擒七纵感动了,而是孟获七次大败把部队打光了;
颉利可汗唐廷献舞,不是颉利天生爱跳舞,也不是李世民讲话感人肺腑,而是大唐有团灭突厥的实力。
真理是什么?实力就是真理,能赢就是真理。
即使如颉利这般桀骜不驯,面对真理也不得不载歌载舞。若刘琨有重创石勒的实力,他还敢出言不逊吗?还敢不归顺吗?
那样的话,刘琨动动手指石勒就受不了。很显然,石勒看准了刘琨没这能耐,才肆意羞辱。
因此敖让认为,刘琨自取其辱,是因为没认清彼此实力,进而采取了错误的方式打交道。
二、手段
实力决定了关系,关系决定了打交道的手段。
同一个姑娘,有人送朵花能抱得美人归,有人送花只会被丢进垃圾桶。为什么?
因为实力不同啊。此花非彼花,背后是面子,是实力的衡量。
没那个实力,穿西装打呔,拿大哥大电话有用吗?
刘琨实力不足,却强行送出大礼,想单纯使用交朋友的手段,自然无法保证达成目标。
所以,刘琨应如何跟石勒打交道?
施恩是要实力的,实力不够无法保证目的达成;没实力又想办事,可能得施威。
人追求快乐而逃避痛苦。
施恩使人快乐,但若不能持续施恩,最好不要给,因为快乐不能停,停下就会痛苦,而停止施恩的人,正是痛苦的来源;
使人快乐不易,使人痛苦反倒不难,只要停止施威,痛苦结束就是一种快乐,就像在冰水中瑟瑟发抖的人,逃上岸自然感到热乎。
刘琨实力不够,无法持续施恩,要想支配石勒,就要成为使其痛苦的神。
这就要根据情况针对了。石勒虽是汉赵大将,但隐隐有独立之势。
不久前,石勒诬王弥谋反,杀王弥而并其众,汉赵皇帝刘聪大怒,指责石勒“专害公卿,有无君之心。”
但刘聪暂时无力处理石勒,不得不捏鼻子承认其合法性,还得给他加官,可见刘聪对石勒也恨得牙痒。
《资治通鉴》聪大怒,遣使让勒“专害公辅,有无君之心”,然犹加勒镇东大将军、督并、幽二州诸军事、领并州刺史,以慰其心。
刘聪正愁没有制衡石勒的抓手,王氏在刘聪手上,可比在刘琨那有用,石勒如果不要王氏,有的是人要。
若刘琨能致信刘聪和石勒,以及一切反对石勒的势力,让大家就此事开价,必然能获取更大利益。
刘琨实力有限筹码不多,大礼送出去了就后继无力,打光子弹的枪手,没人会重视。
将王氏抓在手上待价而沽,可能才是更适合刘琨的办法,大家觉得呢?
三、目标
实力决定手段区间,手段决定能否达成目标。
记住,是先有了手段,然后才能达成目标;而不是先乱定目标,然后去寻找手段。
这就好比天上的月亮,手上只有一根竹竿,能捅下来吗?
王氏就是刘琨手上的竹竿,想要石勒归顺,就是天上的月亮;竹竿是很难将月亮捅下来的。
所以敖让以为,刘琨的目标定高了。
他是看上了月亮,然后低头到处找手段,最后只找到根竹竿,便用竹竿去够。
母亲是石勒的,队伍是所有人的。
石勒怎敢以一己之私而废公呢?他要是答应刘琨的无理要求,下属也无法接受,这领导就要倒台了。
竹竿只能打枣,而无法将月亮捅下来。
竹竿在手,尚且无法摘下月亮;唯一的竹竿也送出去了,月亮还能自己掉下来吗?
若扬言将王氏给刘聪,就是拿竹竿掂量比划的动作,看看能打下来什么,王氏不一定非送给石勒,谁懂事给谁。
博弈后最高的出价,才是王氏的有效价值,也是刘琨通过手段能拿到的最高目标。
乱世之中,人心诡谲,没有霹雳手段难以成事。刘琨想以交朋友的方式,让石勒为己所用,岂不是痴人说梦!
实在不行就学曹操,目光长远一点,纳王氏为妾嘛,或者将王氏再嫁也行啊,落颗闲子,以后才具有争夺石勒基本盘的法理优势。
刘琨志大,可惜才疏。疏在善施恩却不善威摄,想靠送母换石勒称臣,如果这都行,那真是千古浪漫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