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肃宗明皇帝 太宁三年 325年

赠故谯王承、甘卓、戴渊、周顗、虞望、郭璞、王澄等官。周札故吏为札讼冤,尚书卞壸议,以为:“札守石头,开门延寇,不当赠谥。”

司徒导以为:“往年之事,敦奸逆未彰,自臣等有识以上,皆所未悟,与札无异;既悟其奸,札便以身许国,寻取枭夷。臣谓宜与周、戴同例。”

郗鉴以为:“周、戴死节,周札延寇,事异赏均,何以劝沮!如司徒议,谓往年有识以上皆与札无异,则谯王、周、戴皆应受责,何赠谥之有!今三臣既褒,则札宜受贬明矣。”

导曰:“札与谯王、周、戴,虽所见有异同,皆人臣之节也。”

鉴曰:“敦之逆谋,履霜日久,缘札开门,令王师不振。若敦前者之举,义同桓、文,则先帝可为幽、厉邪!”然卒用导议,赠札卫尉。

【译文】追赠已故的谯王司马承、甘卓、戴渊、周顗、虞望、郭璞、王澄等人官衔。周札旧吏为周札申辨冤屈,尚书卞壸评议,认为:“周札守备石头城,开门接纳敌寇,不应追赠谥号。”

司徒王导认为:“当年之事,王敦的奸逆尚不明显,从我们这些有识之士开始,都未能察觉,与周札没什么不同;察觉王敦的奸逆后,周札便为国献身,不久被杀。我认为应当与周顗、戴渊同样对待。”

郗鉴认为:“周、戴死节,周札延引敌寇,如行事不同而赏赐均等,怎能劝善沮恶!如司徒之意,说往年从有识之士开始都与周札没区别,那么谯王、周顗、戴渊都应承受罪责,何必追赠谥号!现在既然褒扬三位,那么周札应当受贬责就很明显了。”

王导说:“周札和谯王、周顗、戴渊,虽然表现形式不尽相同,但都是尽人臣的节操。”

郗鉴说:“王敦的叛逆阴谋,历时长久,由于周札开门延引,致使朝廷军队一蹶不振。如果王敦过去的作为,道义上与齐桓公、晋文公相似,那么先帝不就成了周幽王、周厉王了吗!”

虽然如此,晋明帝最终还是采纳了王导的意见,追赠周札卫尉。

【解析】一、材料背景

这段材料,讲王敦之乱被平定后,追认死难功臣。

荆州刺史王澄是王敦堂弟,名望高于王敦,路过豫章时被王敦杀了。

322年,王敦从武昌发兵,进攻建康。上游的司马承、虞望、甘卓等人忠于朝廷,先后发兵威胁王敦的根据地。

毛主席在渡江战役时有诗:“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虎踞龙盘指的就是建康形势。

龙盘指钟山像龙一样盘绕着南京,虎踞指军事重镇石头城,像老虎一样盘踞在西大门。

所以,当初诸葛亮看到南京形胜,感叹道:“钟山龙蟠,石头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

周札是周处之子。在首次王敦之乱中,他为朝廷守卫石头城的,面对汹涌而来的王敦,周札直接开门迎接。

石头城不战而降,导致了建康守卫战的破产。

建康即将被王敦攻破时,晋元帝命刁协、刘隗等人出逃。王敦入朝后,诛杀了建康方面未出逃的反对者戴渊、周顗等人。

王敦把持朝廷后,反手又以中央的名义,镇压了地方上的司马承、甘卓、虞望等人。

王敦入朝后,有了废太子专政的想法,这会打破士族之间的平衡,引起了其他大臣的一致反对。

王敦没能如愿,便再次出镇地方,不久司马睿忧愤成疾而死,晋明帝司马绍登基。

323年,王敦再次谋求篡位。《晋书》敦与钱凤谋为逆。

他进行了一系列动作,比如征温峤为左司马,又将右将军周札灭门。《晋书》札先不知,卒闻兵至,率麾下数百人出距之,兵散见杀。

这里有个问题,首次王敦之乱,周札不战而降迎接王敦,怎么过了一年,王敦却要杀周札?

敖让以为,从复盘来看,周札应是王导的人。

王敦首次进攻建康,是为了“清君侧”。也就是刁协、刘隗等人,王敦是要杀拥护晋元帝集权的“奸臣”。《晋书》敦至芜湖,又上表罪状刁协。

晋元帝用北人尝试集权,引起了众怒。在这一点上,王敦和王导是有共识的,大家都希望掀翻皇帝的草台班子。

所以,守卫石头城的周札这才不战而降,这背后肯定是有人授意的,从事后王导拼命为周札争谥号来看,跟他脱不开关系。

至于郭璞的死,则是因为第二次王敦之乱。

当时王敦病笃,将举兵伐京师,让记室参军郭璞起卦算凶吉,郭璞起了一卦,表示“无成”。王敦怀疑郭璞已经叛变,又让他起一卦,算算王敦的寿命。

郭璞起了一卦,说:“向思卦,明公起事,必祸不久。若住武昌,寿不可测。”

王敦大怒,又让郭璞算算他自己阳寿几何。郭璞表示自己活不过今天中午。于是王敦收斩郭璞。

《资治通鉴》敦大怒曰:“卿寿几何?”曰:“命尽今日日中。”敦乃收璞,斩之。

随即王敦起兵,其前锋被晋明帝击败,王敦大怒,不久果然病卒,余党也被快速荡平。兵败后,有关部门挖掘王敦坟墓,拖出尸体,焚其衣冠,跽而斩之。

随后便是论功行赏,王导、郗鉴等人都因功受赏。接着就是材料中对死难功臣的追认了。

二、周札凭什么被追认为功臣

首先是权力的多元化。

按照一元制格局,周札开门揖盗,导致建康保卫战失败,妥妥的反贼。即使已在斗争中被杀,事后也是要被打入另册的。

这是郗鉴等人强烈要求将周札除名的原因。

但此时东晋不是一元制,而是王与马共天下,尽管王敦已覆灭,但王导的势力依然很大。

周札是王导的人。在这种形势下,周札虽开门揖盗,但若否定周札,就等于间接否定王导。

所以王导说:“自臣等有识以上,皆所未悟,与札无异。”因此,王导极力为周札辩护。

其次是王导的权力考量。

有些事,不上称只有四两,一旦上称了重如千斤。

周札是否被追认为功臣,不是大事,但这是皇权与相权展开拉锯战的主阵地。

若朝廷成功将周札定义为反贼,若王导无法将周札定义为功臣,则意味着,此时皇权已压过相权。

这其实是一个风向标。若显现出这种趋势,将会加剧王导阵营的分化瓦解。

其中的中间派,会认为王导已落下风,如此一来,人心浮动,很多中间派都会重新评估力量下注,这必然导致王导的政治势力快速枯萎。

为了维护自身利益,王导必须强势追认周札为功臣,因为这关系到自身的生死存亡。

最后是晋明帝的妥协。

此时,虽然击败了王敦,但晋明帝才26岁,他当上皇帝才3年。一来权力不稳,二来时间对他很有利,所以他没必要急于同王导翻脸。

从战略上来讲,司马绍向王导妥协是值得的,只要拖下去,年轻的皇帝迟早有一天能够掌握主动权。

但遗憾的是,司马绍当年就死了。司马绍的死亡,也很耐人寻味。

一方面,当初王敦打进建康,司马绍还准备亲自出战,这说明他身体没问题。但年纪轻轻,短时间内就死了,令人意外。

《晋书》及王敦之乱,六军败绩,帝欲帅将士决战,升车将出,中庶子温峤固谏,抽剑斩鞅,乃止。敦素以帝神武明略,朝野之所钦信,欲诬以不孝而废焉。

另一方面,在325年的三月,司马绍又急于立太子,年仅四岁的长子司马衍匆忙被立为皇太子,当年八月司马绍就死了。

这说明他的身体状况可能不容乐观,否则何必这么急迫地立太子。

《晋书》成皇帝讳衍,字世根,明帝长子也。太宁三年三月戊辰,立为皇太子。

但总的来说,追认周札为功臣这件事,司马绍妥协是对的,要怪就怪他不长命,自司马绍死后,东晋再也没有能够活到成年的实权皇帝了。

综上所述,就是周札这么大一个反贼为什么会被追认为功臣?这是各方面因素互相妥协的结果。

周札的事情,房玄龄有评价:“而札受委扞城,乃开门揖盗,去顺效逆,彼实有之。后虽假手凶徒,可谓罪人斯得。朝廷议加荣赠,不其僣乎!有晋之刑政陵夷,用此道也。”

房玄龄的意思很明白。周札受任守城,却开门揖盗,这是事实,后面被王敦所杀也是罪有应得。朝廷给周札荣誉是荒谬的,东晋的刑政陵夷,就是因为这种事情干太多了。

然而,终东晋一朝,也没有皇帝能够这么耻辱的加谥拨乱反正,这是为什么?因为东晋的皇帝全都是软脚虾罢了,没有一个有权威的。

《晋书》朝廷从导议,追赠札卫尉,遣使者祠以少牢。

像周札这种国家罪人,居然在王导的主持下被定为功臣,追赠卫尉,以少牢祭祀,终东晋一朝都没被剥夺政治待遇,这不也太离谱了吗?不也太误导世人了吗!

所以敖让说:

当话语权失衡后,沐猴而冠的名士,比永定河里的王八都多!因为小人常用荣誉掩饰罪行,而庸人误以为荣誉就是功绩,其实荣誉只和话语权挂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