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接:苻坚之死Ⅰ:中央集权的崩溃,大乱世降临

前一篇我们讲了前秦亡国的过程,苻坚打得很坚决,氐族的抗争也很惨烈,局部地区对前秦政权的支持也很强势。

但苻坚终究是小成。放眼全局,反对苻坚的力量还是远大于支持力量,所以无论他打得多么惨烈,最终还是难逃失败。

当我们看历史时,伟人的“三大法宝”,犹如高精度分析仪。其精妙在于,直指权力运作的核心。

苻坚便是在残酷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的典型案例。他的故事,远不止风声鹤唳的仓皇,更是关于团结的深刻实验。

让我们运用三大法宝,重新审视这位一度统一北方的雄主,是如何在“团结”这门必修课上遗憾挂科的。

“三大法宝”指统战、武斗和党建。咱们今天先说党建。党建的目的是确保基本路线不动摇。

这里有前提,路线必须是正确的、符合客观规律的、契合基本情况的,若一开始就路线不对,一切努力都只是挣扎。

所以在谈党建前,得先谈文化,谈阶级和民族,谈绝对力量。

谈阶级、民族,是要搞清哪个群体最有力量。只有代表此群体的根本利益,事业才能成功。

那么,代表最有力量的阶级和民族的根本利益,便是要确保的基本路线。

以此路线为基准,之后才有党和党建,进而引申出政府和军队,这一切都是基于路线的。

那么好,新问题产生了,什么是“最有力量”的群体?

这个问题,好比问“天下什么兵器最厉害?”

答案全然取决于你要做什么,以及你在与谁博弈。干不同的事,对力量的定义是不同的。

经商者的路线,是服务于“有消费能力与意愿的多数”。

做生意的,赚钱是主要目的。那么主要是看哪个群体人多、有消费能力、有消费意愿。

为有消费能力和意愿的广大消费者制造好产品,这就是路线。只要研究出这样的产品,例如先前的房地产,再基于此做一些市场性和引导性工作,生意很容易做。

做文化的,把思想传播出去是主要目的。

文化人的路线,则大异其趣。其核心是“传播思想”,关键在于找到“有接受能力与意愿的受众”。

解读《资治通鉴》,极难在市井巷陌开讲,那无异于对牛弹琴,效率低下,单次传播覆盖人数不够,且接受能力和意愿参差不齐、鱼龙混杂,很可能讲了半天,人家问你通鉴谁写的?有多少字?

因此线上发文,开篇略施文言,实为一道精巧的过滤器,自动筛选出同频的受众:“看完《资治通鉴》才有资格看敖让的文章”,不然你看不懂。

所以以文字形式发到网上,其实是比较好的,网络的传播效率高覆盖人次广,至于接受能力和接受意愿,开篇放点发文言文就把人筛选一遍了。

这样讲起来,对作者是比较有友好的,可以肆无忌惮地讲,不担心大家听不懂,这样比较容易坚持。

其实跟外行沟通是很痛苦的,你得从一些最基础的常识开始讲起,就好像老师讲高数时还要先普及九九乘法表一样,头痛。

但跟基本素质扎实的讲课就不一样。可以直接讲抽象概念和形而上的东西,很多基本的东西都可以默认对方会了,基于此来讲,这样讲的人舒服,听的人也舒服,就比较融洽和容易长期坚持。

所以,传播文化的路线是什么?其实是要让自己开心地传播,不开心很难坚持,干不下去的。

这时所谓的人群什么的倒无所谓了,爱谁谁,你开好道场,坐在这里讲就是了,愿意听的能听懂的自然会被你吸引。

文化传播,始于悦己,方能达人。自己讲得憋屈,真理也会变得面目可憎。

至于文化的普及,这又是另一个概念。

你把首创的东西讲出来了,自然会有二传手,他们省略了研究步骤,能将主要精力放在传播技术上,往往能以更通俗易懂的方式和更巧妙的手段表现你的东西。

不是说有些历史博主抄论文么,就是这个道理。二传手嘛,文化普及和文化研究是两回事,论文太干了,老百姓接受不了,它们本就没有网红式的文化普及功能。

只是有些博主不太地道,抄东西还不注明出处,还向读者宣扬是自己的。

当然了,作为一个做文化的,是不会太在意这些的,因为无论如何,传播文化的最终目的肯定是达到了,对人类社会的贡献已经达到了,功成不必在我嘛。

文化没有实体,可以百家争鸣,可以和谐共生。

然而,政治与生意,其逻辑与文化截然不同。它们追求的是“大一统”的格局,是排他性的胜利,非黑即白,没有灰色地带,是绝对的。

这就决定了,掌舵者必须精准锁定并牢牢代表那个“最有力量”的阶层,否则,迟早会被更懂团结之道的对手吞并。

有路线才有政党,有政党才有政治,所以确立正确的路线是源头。而正确的路线,指的就是始终代表最有力量的阶级和族群。

好,问题的核心浮出水面。在魏晋南北朝,谁才是“最有力量”的群体?

答案清晰分为两层:

1. 氐族

这是苻坚的天命基本盘,这与生俱来的政治资源,是权力的原始股。

无论其初始力量强弱,苻坚都必须将其打造为核心力量引擎,没有退路。有没有力量都得选,没有力量也要使其变得有力量。

2. 地主阶级

其次是当时的地主阶级,在农耕社会,地主阶级是有力量的,这毋庸置疑。

地主阶级是农耕文明的“沉默的统治者”。在工业文明的曙光降临前,他们的力量源自以下三重根基:

其一,个体的强悍。

地主的地位,本身就是一场残酷的生存筛选。能成为一方豪强者,无不是那个时代的人精。或武力超群,或智谋深远,或文武兼备。他们是地方的天然组织者,与他们合作,统治成本最低。这股力量,你不去争取,敌人就会笑纳。

依托地主进行统治,是相对稳定和省事的,这一点谁也不能无视。

其二,无产阶级的脆弱。

人多力量大在古典农耕社会是一个美丽的错觉。缺乏组织的农民,如同散沙,是地主阶级放牧的“羊群”。

一个外来户想在村里立足,若没有宗族或地主的庇护,连灌溉用水都抢不到,何谈生存?所以,皇权看似至高无上,但“县官不如现管”,村里的“黄老爷”才是农民头顶真正的天。

这种结构性的弱势,直到产业工人的出现才被打破。工人摆脱了土地的束缚,人格更为独立,因而具备了革命先锋的潜质。

当工商业开始大规模产生后,出现了大量的产业工人,产业工人更具有决心魄力,虽然他们受制于资本家,但却不受制于某一个具体的资本家。

这和农民不一样,农民的土地是无法搬走的,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受制于有名有姓的地主,是被重点拿捏的对象,安土重迁,缺乏勇气。

而产业工人,特别是无家庭的产业工人,在上海得罪了资本家,跑到昆明一样能找到工作,他们不被土地所束缚。

因此无产阶级革命的星星之火是产业工人。

但产业工人当时毕竟是少数,光靠工人成不了大气候,根本上还是要以产业工人去解放和发动农民,砸碎其五千年来的枷锁。这就叫工农革命。

当然了,这是我个人的理解。

在魏晋南北朝,这一切还远未到来。没有工业化的引信,农民这支庞大的“火药桶”就无法被点燃。缺少产业工人这样的革命先锋队,这一套是行不通的,没有产业工人做引子,农民即使数量再多,也只是地主阶级的羊。

其三,信息传递的鸿沟。

在农耕社会,团结地主阶级是容易的,地主阶级之间互相组织串联也是容易的,他们有一定的经济文化基础和思想见识,成员之间分工专业明确,甚至可安排专人负责相关工作,沟通串联难度大大降低。

古代战争讲传檄而定,不用出兵,只用一纸文书就可以收复一大片土地,这个传檄是传给谁?最终其实就是搞定当地的几个大地主嘛,大地主再出面搞定小地主,小地主再出面搞定佃农和庄稼汉。

地主本质上是控制农民的纲目,是地域文化的抓手。

一个地方的动乱,只要地主不参与进去,农民就无法大规模异动,这样就闹不大。哪怕是黄巾军,也得地主支持才能做大。这便是地主阶级在农业社会的统战价值。

传檄不可能传到每一个庄稼汉手里,皇帝不认识庄稼汉,庄稼汉识不识字另说,即使文书传到其手里,庄稼汉也未必买账。

但地主出面则不一样,县里村里的大部分庄稼汉都会买账,因为佃农种着地主的田,自耕农不买账族长就会出来做思想工作。

所以,从信息传递的角度说,在落后的信息传递环境下,地主阶级的力量天然强大。

只有出了电信电报报纸这类东西,再加上识字率的提升,以及产业工人的繁荣,统治者绕过地主阶级直接对无产阶级负责才变得有可能。

在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与地主阶级沟通,效率最高。

他们识字、有组织、有影响力。古代战争中的“传檄而定”,本质就是与地方豪强达成交易。一纸文书,不是说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听的,而是与当地有头有脸的大佬们谈好了条件。由他们去“搞定”下层,事半功倍。

那时的皇帝,好比一个公司总裁,地主阶级就是各地的经销商渠道。想政策落地?对不起,得靠渠道商帮你铺货。

苻坚的党建路线,本应非常明确:左手紧紧拥抱氐族,右手牢牢拉住地主阶级。 然而,历史告诉我们,他这两方面,做得都一般。

为什么说团结氐族苻坚做得不够好?

首先是篡位问题。

苻坚在团结本族问题上,可谓步步踩坑,堪称高级玩家犯下的低级错误。苻坚通过政变推翻暴君堂兄苻生,虽得人心,但法理上终究是“僭主”。

谋士王猛曾力劝他果断处理前朝苻健一脉势力,以绝后患。但苻坚心慈手软,未能采纳。

政治上的仁慈,有时是对追随者最残忍的背叛。结果,五公之乱爆发,宗室内耗,极大地削弱了氐族的整体力量。

其次是分氐政策。

统一北方后,苻坚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

《资治通鉴》坚以诸氐种类繁滋,秋,七月,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氐十五万户,使诸宗亲各领之,散居方镇,如古诸侯。

长远看,这有利于民族融合;短期看,这无异于自毁长城。

从情感上说,氐人不愿离乡。人心浮动,怨气已生。《资治通鉴》坚送丕至灞上,诸氐别其父兄,皆恸哭,哀感路人。

从战略层面讲,智者赵整曾经在宴会上作歌讽谏:“阿得脂,阿得脂,博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

他形象地指出,把自家翅膀剪短,却把危险的鲜卑留在身边,出事了你找谁?苻坚的反应是“笑而不纳”,其固执己见可见一斑。

380年的分氐政策,本身或非绝对错误,但它需要一个长期的和平环境来消化。

如果苻坚决定以后和平发育不打大仗,分氐政策是可行的,如果氐族能在各地稳定繁衍三代人,前秦的统治基本就稳了。可苻坚等不及,不过两年,便发动了淝水之战。

战败后,天下大乱,分散各地的氐族力量如同刚移栽的树苗,风雨一来,便被各个击破,连首都长安都守不住。

这就好比把一把珍珠撒进大海,指望每颗都能变成定海神针,结果风浪一起,才发现连个串项链的绳子都没留下。”

以上是民族问题,再有就是阶级问题。

如果说在民族问题上,苻坚是迫不得已自废武功,那么在阶级问题上,他则遭遇了一个更无奈的对手:躺平的东晋朝廷。

苻坚对地主阶级不可谓不优厚,但东晋的门阀政治,本质是地主阶级的超级合伙人制度。司马氏皇权更像一个象征性的董事长,实权掌握在王谢庾桓等世家大族组成的董事会手中。

这就导致了一个苻坚无法破解的局面。

苻坚是大政府。他有一个庞大的帝国需要治理,要养兵、要建设、要维持中央权威,因此对资源的需求量巨大。他给地主阶级的利润空间再优厚,也是有限的。

东晋是小政府。皇权羸弱,门阀自治。中央政府索取极少,大部分利益都留在了地方门阀手中。东晋朝廷对地主阶级的让利程度,是苻坚这个大公司根本无法企及的。

这就像两家公司竞争渠道商,一家虽然给的分成不错,但总都有各种考核和要求;另一家直接让渠道商当股东,利润全分,自己只留个品牌使用费。你怎么争?

所以,中原大地上的许多地主,并非真心拥戴苻坚,只是故土难离。土地搬不走,只好暂且隐忍。

但他们的内心,无时不向往着朱雀桥边、乌衣巷口的那份风流与特权。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的不仅是寻常百姓家,更是天下地主阶级的梦。

在对待地主阶级上,苻坚做得挺好的。麻烦的是东晋朝廷太没底限。

符坚是优待地主阶级,而东晋已是地主阶级当家做主说了算,东晋门阀政治简单来说,就是地主阶级联盟说了算嘛。

这怎么搞?

无论苻坚怎么让利,都无法将价格压得东晋那样低。所以在团结地主阶级的问题上,苻坚始终无法赢过东晋。

这就是为什么苻坚火急火燎地要灭亡东晋,东晋对地主阶级的政策实在是太优待了,苻坚做不到那样,也不可能想做成那样。

综上所述,僭主的身份使得氐族力量内耗,大政府的布局使得地主阶级心中不甘。

苻坚的党建路线其实很尴尬,如何代表氐族和地主阶级的根本利益?如何代表先进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这很难办。

氐族力量因内部分散而削弱,地主阶级因心系南朝而离心。苻坚的党建大厦,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流沙之上。

其根本困境,在于路线的模糊与动摇。他既想做一个氐族的守护者,又渴望成为超越民族的天下共主。

这种身份认同的撕裂,导致了他的政策永远在本族优先和普世包容之间左右摇摆,如同一个同时信奉两种教义的祭司,最终哪一方都无法取悦。

所以,从路线上讲,苻坚要干什么?他要代表氐族和地主这两个群体的根本利益,使得全天下的氐族和地主都效死力。

如果苻坚能做到这样,即使淝水之战失败,北方其实也乱不了。

至于如何做成这样,今天不知不觉已经五千字了,我们改天接着讲,讲统战和武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