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高手，只捏软柿子
【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烈宗孝武皇帝 太元十二年 387年
燕主垂自碻磝还中山，慕容柔、慕容盛、慕容会来自长子。庚子，垂为之大赦。垂问盛：“长子人情如何？为可取乎？”
盛曰：“西军扰扰，人有东归之志，陛下唯当修仁政以俟之耳。若大国一临，必投戈而来，若孝子之归慈父也。”垂悦。
癸未，封柔为阳平王，盛为长乐公，会为清河公。
【译文】后燕国主慕容垂从碻磝回中山，慕容柔、慕容盛、慕容会也从长子赶回。
庚子，慕容垂因三人重回都城而大赦。
慕容垂问慕容盛说：“长子人心如何？可夺取吗？”
慕容盛说：“西方军争纷扰，人有东归之志，陛下只当施行仁政，耐心等待时机而已。如果到时大军逼临，他们必放下武器归顺，就像孝子归顺慈父一般。”
慕容垂很高兴。癸未，封慕容柔为阳平王，慕容盛为长乐公，慕容会为清河公。
【解析】一、鲜卑简史
先秦时，“胡”泛指北狄，匈奴崛起后亦称“胡”，张骞通西域后，“胡”的范围再次扩大。
大兴安岭一带在匈奴的东边，故此地游牧民族称“东胡”，东胡与通古斯音近，估计就是这么演变来的。
冒顿时，匈奴强盛，打得东胡抬不起头，于是退保乌桓山与鲜卑山，故后世多以乌桓、鲜卑指代。
霍去病封狼居胥，窦宪勒石燕然，几百年间匈奴被治得服服帖帖，千山鸟飞绝，漠北无王庭。
东汉末，中央集权持续疲软，无暇经营域外。两百年间，乌桓、鲜卑之类逐渐繁衍壮大，直至漫山遍野。
于是鲜卑强盛，连数百年后的李世民，都带有鲜卑血统。
慕容鲜卑是鲜卑部落之一，此外较强的，还有段氏、宇文、拓跋、乞伏、秃发等。
魏晋之际，慕容鲜卑自辽西迁辽东，以游牧为业。
晋太康年间，酋长慕容廆被封鲜卑都督，徙居大棘城，逐渐转型农耕，教子弟学习汉文化。
《资治通鉴》（皝）雄毅多权略，喜经术，国人称之。
八王之乱后，辽东成为士人避难地，慕容廆刑政修明、礼贤下士，很得难民欢心。
《晋书》流亡士庶多襁负归之。
前后赵时期，慕容廆采取远交近攻策略，长期尊奉东晋，借机进一步招揽中原士民。
《晋书》石勒遣使通和，廆拒之。送其使于建邺。勒怒…
慕容廆死后，其子慕容皝继位，不久自立为燕王。东晋因形势需要，破例承认。
此时，名义上燕国是东晋的异族异姓王，实际上拥有绝对自治权，东晋朝廷拱手而已。
慕容皝死后，世子慕容儁继位。
期间发生冉闵之乱，后赵土崩瓦解，慕容儁趁虚挺进中原，于是抛弃东晋旗号，称帝。
《资治通鉴》儁即皇帝位，大赦。
慕容儁死后，太子慕容暐继位，慕容恪辅政。慕容恪死后，慕容评开始辅政。
当时前燕朝中内讧严峻，肱骨大臣慕容垂逃命前秦，前燕开始走下坡路。
不久，王猛伐燕，率秦军以少胜多，击败前燕数十万大军，首都邺城失陷，前燕灭亡。
前秦天王苻坚雄心勃勃、志在混一，并未清算前燕势力，而欲收作霸业之资，徙前燕公卿后妃及鲜卑共四万余户于长安。
自352年慕容儁称帝，至370年王猛灭燕，占据中原的前燕，腐败得非常快，国祚还不到20年。
苻坚封前燕皇帝慕容暐为侯，以前燕太傅慕容平为给事中。
《资治通鉴》封慕容暐为新兴侯；以燕故臣慕容评为给事中。
以前燕皇子公主为男宠和嫔妃。
《晋书》初，坚之灭燕，冲姊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坚纳之，宠冠后庭。冲年十二，亦有龙阳之姿，坚又幸之。姊弟专宠，宫人莫进。
此时，前燕亡国势力集体臣服于前秦，连吴王慕容垂的夫人都疑似被苻坚征用了。
《资治通鉴》慕容垂夫人得幸于坚，坚与之同辇游于后庭，整歌曰：“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坚改容谢之，命夫人下辇。
见苻坚不斩草除根，当时有不少人认为，前燕还要死灰复燃。
《资治通鉴》燕故太史黄泓叹曰：“燕必中兴，其在吴王乎！恨吾老，不及见耳！”汲郡赵秋曰：“天道在燕，不及十五年，秦必复为燕有。”
二、死灰复燃
383年，随着淝水之战的惨败，前秦帝国分崩离析，蛰伏了十余年的前燕势力，趁机起兵复国。
以慕容泓、慕容冲、慕容永为主的前燕势力，在关中起兵建燕，史称“西燕”。慕容泓和慕容冲把苻坚打破防了。
以慕容垂父子、慕容德、慕容楷等人为主的前燕势力，在前燕故地关东建国，史称“后燕”。后燕据河北之地，资源很强。
“西燕”的慕容，多是前燕皇帝慕容儁之后，以及其历史附庸，这是前燕的嫡传派系。
“后燕”的慕容，多是慕容儁的兄弟们及其后代，这是前燕的疏属宗室。
这两班人马，其实就是前燕时期的两个内斗派系，主打一个水火不容。
当初慕容垂很有威望才华，被前燕嫡传派系忌惮，被迫害得撑不住了，不得不投奔前秦保命。
《资治通鉴》吴王垂自襄邑还邺，威名益振，太傅评愈忌之。….太后可足浑氏素恶垂，毁其战功，与评密谋诛之。
所以，当慕容垂跟随前秦灭燕时，在邺城见到前燕嫡传派系，没一点好脸色。
《资治通鉴》慕容垂见燕公卿大夫及故时僚吏，有愠色。
现在，前秦土崩瓦解了，前燕两派残余势力之间各自建国，就出现了以谁为尊的问题。
论正统，当以西燕为尊；论实力，当以后燕为尊。
慕容垂是皇叔，又是威震当世的统帅，且前燕大佬慕容恪的后代也拥戴慕容垂，后燕可谓是人才济济。
如果疏远宗室统一天下，必不容嫡传宗室。如果嫡传宗室统一天下，同样。
可是历史证明，嫡传宗室根本力量不足，统治手段也很偏激，如果他们行的话，前燕又怎么会灭亡呢？
疏远宗室非常不服气，凭什么！
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自己人打起来，往往比敌人更狠。
三、捏软柿子
材料中，慕容柔是慕容垂之子，其余二人是慕容垂之孙，长子县是西燕首都，即今山西长治一带。
当时人情欲归，西燕已撤出关中，想要争夺前燕故地，又不敢立刻进军，因此以长子为都，倚太行而窥中原。
慕容柔这批人是慕容垂之后，长久呆在西燕怕被杀，所以趁着双方还未撕破脸时，提前跑回来了。
《资治通鉴》后岁余，西燕主永悉诛燕主俊及燕主垂之子孙，男女无遗。
于是慕容垂祖孙三代相会于首都中山。
慕容垂与慕容盛的对话意味深长。
老皇帝不问儿子问孙子，颇有几分隔代考教的意味。而十四岁的慕容盛给出的答案，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治大国如烹小鲜”。
慕容垂和慕容盛的这段对话，是治国之道，更是处世之理。
首先，“西军扰扰”是诊断病情，对手内部混乱；
其次，“修仁政以俟之”是开出药方，做好自己；
最后，“投戈而来”是预后判断，水到渠成。
这套逻辑环环相扣，堪称古代版的“吸引力法则”：你若盛开，蝴蝶自来。
敖让以为，主要可总结为三个层次：自强、角力、征服。慕容盛的策略，我们不妨称之为“慕容氏成功学”：
第一层“自强之道”。
慕容廆在辽东“教子弟学习汉文化”，慕容垂在河北“修仁政”，都是在练内功。这好比企业经营，核心是提升产品力。
苻坚的失败恰似某些盲目扩张的企业，自身管理没理顺就疯狂并购，结果消化不良而暴毙。
何为自强？自强就是不断地建设、运营、完善自己，尽量达到无懈可击的地步，使自身合乎于道。
自强就是没有谁能轻易毁灭你，没有谁能忽视你，这是你上桌的资本，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人都是如此。
唯有自强不息，才能奋斗不止；唯有奋斗不止，方能自强不息。至于其他的一切捷径，要么是镜花水月，要么是风险极高。
苻坚就是不懂自强不息的道理。自身的建设运营和完善都没有搞好，就想着去打击别人，结果一着不慎，身上的伤口崩线了，一时之间血流如注，抢救都来不及。
第二层“角力之智”。
慕容盛建议“俟之”，强调的是等待时机的艺术。这就像高手下棋，不急于吃子，而是不断调动对手，等待其露出破绽。
《孙子兵法》说“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慕容垂后来灭西燕的过程完美诠释了这点，等到慕容永众叛亲离时才出手，果然一举成功。
何为角力？角力就是不断地调动对手，选取一个以逸待劳的切入点，不断地以自身节奏调动对方，使其疲于奔命，进而露出破绽。
自强是带动节奏的前提，你不够强大，就无法调动对手，反而要受对手支配，反而成为了卫星，反而被对手搞得很疲劳，怎能不输。
苻坚还是不懂这个道理。大国人口和资源多，小国物资匮乏，从角力的考虑上讲，本来是要不断发起中等规模战争，以求和东晋拼消耗的，这样东晋必输。
可苻坚偏要一战决生死，这无疑是放弃了节奏主导权。
角力就好比拳击，高手过招，往往要依托自身优势，在相持阶段调动对方，使其逐渐露出更多破绽，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首先得确保短时间内不被对方击败，然后才有相持阶段的角力。
第三层“征服之术”。
最妙的是“投戈而来”四个字，道出了征服的最高境界。
商汤伐桀，“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周武伐纣，”师乃慆，前歌后舞”；这都是因为，对方已丧失民心。
这提示我们，真正的征服从来是双向选择，当你足够优秀，别人自然会用脚投票。
何为征服？
征服靠的不是武力，靠的是德行，靠的是运营挤压，靠的是制度必胜，靠的是历史先进性。《尚书》说“推亡固存”就是这个道理。
军队和武力，实际只起到自保和收割的作用。
是因为敌人要来侵犯，不得以，只能动用军队自保；
是因为邻国政治混乱，老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不忍心，要替天行道，要解放百姓，谁能不提着牛酒夹道相迎？
真正成熟的人，只挑软柿子捏。真正成熟的政治家，只推翻行将灭亡的暴政，而不会去进攻符合道义的国家。
在自强阶段立住了，就有资格进入相持阶段；在相持阶段掌握了主动权，就能不断调动对方，使其内部离心离德，士气低落；届时王师降临，是不会遇到激烈抵抗的。
这就是捏软柿子，或者说造软柿子，然后捏。
作为强势一方，凡是把仗打得流血遍地人头滚滚的，都是穷兵黩武，都是不会打仗，或者说都是政治上沉不住气了。此处似乎要@高欢。
这就是慕容垂与慕容盛的对话逻辑。
慕容垂开口就问：“西燕人心如何，可以夺取吗？”
可见，慕容垂最关心的，不是西燕有多少军队和铠甲战马，而是西燕的人心是否团结，言下之意，慕容垂认为内部不稳便可谋取。
慕容盛说：“西方军争纷扰，人有东归之志，陛下只当施行仁政，耐心等待时机而已。如果到时大军逼临，他们必放下武器归顺，就像孝子归顺慈父一般。”
慕容盛的回答也很精彩，他没有立刻回答西燕是否可取，而是强调西燕很乱，构不成大威胁，建议慕容垂应先把河北治理好，只要自身强大，西燕很多势力就会放下武器归降。
这就是自强的道理，只要把国家治理强大了，只要把人心安抚团结了，那就是一颗极有吸引力的行星，周边的小卫星怎敢不围着转呢？
只要大部分势力羡慕国家的强大和仁义而归附，那么剩下小部分顽固派，就变成了落汤鸡和软柿子，此时只需派出偏师，便可轻易征服。
这就是《孙子兵法》说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捏软柿子哪来的战功？所以敖让说，真正的高手，只捏软柿子。
这套智慧在历史长河中不断得到验证。
秦始皇横扫六合却二世而亡，缺的是“修仁政”；汉武帝穷兵黩武导致海内虚耗，少的是“俟之”。
反观东汉光武帝刘秀，推行柔道治国，终成“光武中兴”；唐太宗李世民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念，开创贞观之治。
这些成功案例都在重复同一个秘诀：先把自家园子打理好，果子熟了自然落地。
现代国际关系中亦可见此理。某些大国四处输出价值观，结果深陷泥潭；而另一些国家专注发展，反而成为冉冉升起的新星。这难道不是当代版的“修仁政以俟之”吗？
从慕容垂到慕容盛，从“修仁政”到“投戈而来”，这套生存哲学穿越千年依然闪光。
它告诉我们：
无论是在朝堂还是职场，真正的聪明人从不硬碰硬，而是专注修炼内功，等待对手犯错。毕竟，当你是太阳，行星自然会围绕你旋转；当你成磁石，铁屑自然会向你靠拢。
历史从不奖励蛮力，只犒赏智慧，真正的高手，永远只捏软柿子。而最妙的在于，这些柿子多半是自己变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