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 晋纪 世祖武皇帝 咸宁二年 276年

十二月,以后父镇军将军骏为车骑将军,封临晋侯。尚书褚略、郭弈皆表骏小器,不可任社稷之重,帝不从。

骏骄傲自得,胡奋谓骏曰:“卿恃女更益豪邪!历观前世,与天家婚,未有不灭门者,但早晚事耳。”骏曰:“卿女不在天家乎?”奋曰:“我女与卿女作婢耳,何能为损益乎!”

【译文】十二月,司马炎任命国丈爷、镇军将军杨骏为车骑将军,封临晋侯。尚书褚略、郭弈都上奏说杨骏小器,不能委以国家重任,皇帝不听。

杨骏骄傲自得,胡奋对杨骏说:“你仗着女儿越来越强横了!纵观前代,凡是与天家结亲的,没有不遭灭门之祸的,只是早晚的事。”

杨骏说:“你女不也在天子家吗?“胡奋说:“我女只是予你女儿作奴婢罢了,利害都与他无关!”

【解析】为什么司马炎听不进尚书们的进谏,执意要大力提拔杨骏?敖让以为有以下三个原因:

一、杨骏有能量

自古皇帝治理国家,所依靠的无外乎宦官、宗室以及地方士族豪强之类。魏晋鉴于东汉宦官之失控,宦官是不敢重用了,不重用宦官这是当时的政治正确。

宗室司马炎一直在用,地方士族豪强不是司马炎想不想用的问题,而是不得不用,不用地方名流和乡贤,古代皇权根本治理不了天下。

这是由封建社会的生产力决定的。

穷人家一没书,二没能力养脱产的读书人。另外穷人还被九品中正制压制,即使学富五车,若得不到州郡中正的品评,也难以进入仕途。

比如说陶侃就是比较典型的寒族,他爹陶丹还担任过东吴的扬武将军,虽然家道中落,但书还是有得读的,就这样陶侃在官场上还处处受压制。

要不是陶侃有能力,又适逢乱世,大领导需要用能人互相卷,陶侃真难有出头之日,陶侃尚且如此,就更别提目不识丁的普通人了。

所以说,地方士族门阀往往是通过文化的传播和认证抱团。

只有受他们认可的人他们才会提供书本和认证,你皇帝要是不配合,在地方上连个能算清楚账目的师爷都难找着。

而外戚正是皇权撕裂地方铁幕的关键之一,外戚本质上大多也是地方豪强,西晋时期的外戚多是超级豪强。

比如说泰山羊、琅琊王、弘农杨,诸如此类;皇帝通过联姻拉拢外戚,多分配其利益,本质上是拉拢外戚打压其他士族。

所以皇帝为什么大力提拔杨骏?

看重的可不是杨骏的个人能力,而是杨骏背后的家族力量。

杨骏只是家族推举出来的代表,司马炎娶出身于弘农的武元皇后、武悼皇后,根本目的就是要借助他们的势力,达到互利共赢的效果。

如果司马炎不授予杨骏足够的名与器,弘农杨氏难道为了一点点虚名为司马皇室卖命?这是不可能的。

没有背叛利益的阶级,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为不为皇帝卖命不是杨骏说了算的,杨骏手上没把米,鸡都唤不来,更何况他那些家族子弟。

当初司马昭弑君,陈泰不就被家族子弟硬逼着去服软嘛。

所以说,司马炎看中的主要还是杨骏背后的能量,若不授予杨骏权力,杨骏就发挥不了作用,如果是这样那司马炎娶世家大族出身的皇后干什么?

提拔杨骏本质上是给皇后一族打造攫取利益的入口,毕竟吃谁的饭为谁效力,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干革命。

二、杨骏很安全

外戚用归用,用不好也是会反噬的,比如说王莽,就是典型的外戚篡权,西汉由于过于倚重外戚,朝廷的根基都被王莽给蛀空了,最后王莽篡权,终结了西汉。

所以说,对于外戚,皇帝的心思也是又防又用,既要防止外戚篡权,又要想办法让外戚卖命。

而防止外戚篡权最根本的手法是什么?关键在于选择没有儿子的外戚联姻,纵观历史,但凡是权臣篡位,基本都是有儿子的。

没有儿子还努力什么?还创什么业?杨骏没有儿子,假设说他把皇位篡过来,百年之后他传位给谁?

只能是传给弟弟或者是侄子,又或是侄孙,可有这个必要吗?这可是夷三族的罪!接班人都没有,有什么必要冒这个险?

有一点要说明的是,司马师的问题,他没有儿子,却参与了魏晋换代,这和杨骏又不同。

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才是始作俑者,剧情到司马师这里已经停不下来了,若司马懿没有儿子,他搞高平陵之变干什么?

所以说杨骏的定位是该和司马懿类比的,司马师纯属被惯性裹挟,身不由己。

假设司马炎死了,那就是司马衷继位,司马衷是武元皇后杨艳的儿子,杨骏是杨艳的叔叔,侄女的儿子便是侄外孙,

杨骏有什么必要冒着夷三族的风险,将侄外孙的皇位抢过来交给弟弟、侄子或者侄孙?无论从风险上讲,还是从利益上讲,还是从名声上讲,都没必要嘛。

杨骏要是真将皇位传给弟弟,弟弟可能反手就杀杨骏全家

这在历史上是反复上演的,比如说高粱河车神赵光义,谁能说太祖系子孙都是正常死亡?

因此,从人性上讲,杨骏对于司马炎来讲,还是蛮可靠的,客观上的能力可能不足,但主观上杨骏没有篡位的需求,这就够了。

能力可以慢慢培养嘛,可靠性可是没法培养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官做到杨骏这个份上,能不能力的其实都要往后排,最重要的是可靠性,可靠性是生出来的,天注定的。

三、杨骏有意义

能量和可靠性只是基本,再有就是杨骏忠于司马炎和司马衷。

因为杨骏的权力来源就在这里,杨骏自己无法成为权力来源,便不可能打倒自己的权力来源。

如果真傻到做这样的事情,那以后根本就没人敢相信他了。

要论全能,此时最有全能的当是齐王司马攸,司马攸是司马炎的亲弟弟,可以说是品德、能力、势力都刷到极致的存在。

张华力主让司马攸担任辅政大臣,气得司马炎把张华发配到了地方;

王浑甚至公然把司马攸比作周公。《晋书》征东大将军王浑上书,以为:“攸至亲,盛德侔于周公,宜赞皇朝,与闻政事。”

遣齐王之国是武帝晚年的重大政治事件,为了阻止齐王被赶回封国,大量党羽纷纷和司马炎唱反调,有的为此被贬、有的被抓捕,还有的大臣见没达到目的直接就气死了。

为什么齐王有这么大的威望?

这还得从司马师说起,司马师没儿子,司马攸是司马昭的老二,过继给了司马师。

司马师死的时候司马攸还很小,无法理事,而国内外形势还很严峻,司马家正处于篡位的关键时期,便先搞兄终弟及,让司马昭继承权力。

司马昭掌握了主动权之后,便不想把权力交还给司马攸了,而是主张自己的大儿子司马炎继位。

但司马师的班底还在呀,他们可不同意这么干,司马攸要是不能继位,那他们就是政治失败者,被边缘化了。

因为司马炎长期以来也会有自己的班底,司马炎到时候继位会用谁这还用想吗?

因此,直到晚年,司马炎想把皇位传给亲儿子司马衷,而司马攸的威胁还是在,王浑主张让司马攸当周公,就是这个意思,就差说让司马攸接班了。

司马炎为什么不让司马攸当周公?

本质上就是怕司马攸篡位啊,叔叔是会抢家产的,谁敢让叔叔掺和家里的事,管来管去可能家都会被搬空了。

而外戚不一样,外戚名不正言不顺,舅家要是敢打司马衷的主意,那么多宗室可不是吃素的,你动一个试试!

司马炎的外戚是弘农杨氏,司马衷的外戚是平阳贾氏。

贾充的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司马攸,另一个嫁给了司马衷,贾充两边下注态度暧昧得很,就是个墙头草,司马炎很难相信他。

所以说,将来司马炎死后,最能够为傻儿子司马衷保驾护航的外戚势力,还得是弘农杨氏,能够和宗室互相制衡的还得是杨骏。

现在司马炎已经四十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四十多撒手人寰的皇帝多得是,如果这个时候还不提拔杨骏,还不给个平台让他发展势力。

万一哪天司马炎死了,若杨骏一方没有形成有组织的力量,拿什么拱卫司马衷的皇位?皇位这东西,坐上去容易,没有坚固的基本盘,被拉下来也不难。

因此,这个时候就有必要让杨骏开始蓄积力量了。

总体来说,司马炎不用杨骏就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从权力格局上来讲,还算是平衡的,但杨骏实在是太平庸了,十几年的历练都没什么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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