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瓘之死: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为什么没把握的事最好不要讲?
【材料】《资治通鉴》 晋纪 世祖武皇帝 咸宁四年 278年
冬,十月,征征北大将军卫瓘为尚书令。是时,朝野咸知太子昏愚,不堪为嗣,瓘每欲陈启而未敢发。会侍宴陵云台,瓘阳醉,跪帝床前曰:“臣欲有所启。”
帝曰:“公所言何邪?”瓘欲言而止者三,因以手抚床曰:“此座可惜!”帝意悟,因谬曰:“公真大醉邪?”瓘于此不复有言。
帝悉召东宫官属,为设宴会,而密封尚书疑事,令太子决之。贾妃大惧,倩外人代对,多引古义。
给使张泓曰:“太子不学,陛下所知,而答诏多引古义,必责作草主,更益谴负,不如直以意对。”
妃大喜,谓泓曰:“便为我好答,富贵与汝共之。”泓即具草令太子自写。帝省之,甚悦,先以示瓘,瓘大踧躇,众人乃知瓘尝有言也。贾充密遣人语妃云:“卫瓘老奴,几破汝家!”
【译文】冬十月,朝廷征召征北大将军卫瓘[ guàn]任尚书令。当时,朝廷上下皆知太子糊涂愚蠢,担不起继承者的重任,卫瓘每次想说这件事都不敢开口。
有次陪皇帝在陵云台宴饮,卫瓘佯装醉酒,跪在晋武帝的床前说:“我有事要向您启奏。”皇帝说:“你要说什么?”
卫瓘三次欲言又止,趁势以手抚床道:“此座可惜了!“皇帝明白他的意思,也顺势道:“你真是喝醉了!”卫瓘从此不再提及此事。
皇帝召集东宫官属,为他们设宴,他把尚书省的疑难事密封起来,让太子决断处理。
贾妃获悉非常恐惧,便请外人代答,代笔多引经据典。给使张泓说:“太子学问有限,陛下是知道的,但回答却多引古义,这必然引起陛下对起草人的责问,反而彰显出太子的过错与不足,倒不如直接以意思来回答。“
贾南风非常高兴,对张泓说:“你这就给我好好地答题,我和你共享富贵。”张泓立即起草,让太子亲笔抄录下来。
皇帝看后很高兴,先拿给卫瓘看,卫瓘局促不安,众人这才知道卫瓘曾说过有关太子的话。贾充密遣人对贾南风说:“卫瓘这老奴,几乎破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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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一、卫瓘何出此言
贾充来自平阳郡,卫瓘来自河东郡,司马炎来自河内郡,杨骏来自弘农郡。
这几个郡都处于潼关、洛阳之间,以黄河连带,一开始大家围绕着司马家篡魏搓丸仔汤,关系都蛮和谐的。
伐蜀时,贾充的党羽荀勖还主动向司马昭建议,以卫瓘为监军,持符节居中监督手握重兵的邓艾和钟会,可见那时几人关系的融洽。
《晋书》:先是,勖启“伐蜀,宜以卫瓘为监军”。及蜀中乱,赖瓘以济。
这几个河洛大族,是典型的可以共患难,不能共富贵,等到以司马氏为核心的西晋建立,大家又因分赃不均开始分道扬镳了。
贾充与颍川的荀勖结党,不再单纯依附于司马氏,而是寻求属于自身的权力安全感。
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谁的女儿成为太子妃,就意味着锁定了未来的利益。在这一点上,司马炎厌恶了贾充的两面三刀,强烈支持卫瓘与自己联姻。
司马炎为了声援卫瓘嫁女入皇家,甚至不惜公开表示贾充家的基因有五大缺陷,而卫瓘家的基因优秀。
《资治通鉴》帝曰:“卫公女有五可,贾公女有五不可;卫氏种贤而多子,美而长、白;贾氏种妒而少子,丑而短、黑。”
有了皇帝的表态,而当时以任凯、庾纯为首的清流,又在拼命的进攻贾充,贾充一度到了要被赶出中枢的地步。
就在这时,以武元皇后杨艳为首的外戚势力加入战场,弘农杨氏力挺贾充,支持以贾南风为太子妃,搞得司马炎非常被动,不得不默认这一切。
既然司马衷娶了贾南风,那么卫瓘与太子联姻的诉求便落空了,大家的矛盾便也初步显现了。
因为在立太子妃的问题上,弘农杨氏和平原贾氏联手,在政治上对司马炎进行了讹诈。杨骏、贾充是短暂结成了联盟的,而司马炎内心则更亲近卫瓘。
但从理性出发,司马炎还是不得不抛开成见,调整好心态,好生与外戚集团和平共处。
因为在为太子司马衷保驾护航的问题上,司马炎和杨骏、贾充等人的利益是基本一致的。
俗话说疏不间亲,卫瓘不是不知道讲太子坏话的风险,所以他数次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这是因为他自我感觉在心灵上和司马炎更亲近。
于私,卫瓘讲此座可惜,实际是在暗示司马炎,自己可以支持皇帝废立太子,这是想鼓动皇帝另立太子。
于公,在群魔乱舞的乱纪元,智商堪忧的司马衷一旦登上帝位,也实在是难以应付各路妖魔鬼怪,毕竟连司马炎这个开国皇帝都落下风了,更何况何不食肉糜的司马衷。
二、卫瓘的结局
联姻之争只是明面上的较量,愿赌服输也没什么,一般不至于撕破脸;而现在卫瓘鼓动司马炎废太子,这就是放暗箭了。
经过此事以后,贾充和贾南风等人对卫瓘的仇恨更深了,但司马炎尚在,他们还不能拿卫瓘怎么样。
司马炎将死时,杨家外戚排挤司马炎指定的宗室辅政老臣司马亮,开始专政。
杨骏主政后不得人心,杨、贾两家外戚开始争权,贾南风联合年少气盛的楚王司马玮,率兵入洛,矫诏夷杨骏三族。
争权归争权,太傅杨骏虽然被打倒了,但贾南风和楚王司马玮都太年轻,没法上台主政。
绕了一圈,为了显示政变的正当性,贾南风权衡再三,还是请回了先帝指定的辅政大臣司马亮,以及老资历的卫瓘主持大局。
于是贾南风以晋惠帝司马衷的名义下诏,以汝南王司马亮、帝师卫瓘共录尚书事,两人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晋书》及杨骏诛,以瓘录尚书事,加绿綟绶,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这其实就是与贾南风之间的政治交易,有司马亮和卫瓘以资历和威望背书,贾南风针对三杨的政变在当时的舆论中,便具有更强的正当性,更容易稳定局面。
司马亮和卫瓘则重新介入到了权力中枢,获取了资源的分割和调配权;
而贾南风的临时性党羽司马玮、司马繇等年轻宗室,则担任着卫将军、侍中、北军中侯、射声校尉等有力武职。
前面说了,卫瓘和贾南风严重不对付,司马亮当初也没积极响应贾南风发起的倒杨行动,等于说,司马亮和卫瓘两人是依靠自身的资历捡了现成的位置。
贾南风方面打倒三杨可不是扶老奶奶过马路,而是要主张自己掌权的,现在如何能容忍寸功未立的司马老头和老卫头骑在自己头上。
于是,诛杀三杨之后刚稳定不久的政局,由于双方的互不信任和互不满足,立刻又紧张起来了。
汝南王司马亮率先发难,他在朝会上主张将聚集在洛阳的藩王全部遣返回封国,这自然包括司马玮等人,朝臣纷纷面露难色,只有老卫头举双手赞成。
因为卫瓘是不能让贾南风彻底掌权的,他一开始和贾南风抢太子妃的位置,后来又向司马炎进言主张废太子,若贾南风掌权他下场难料。
而在贾南风看来,这些年轻气盛的诸侯王一走,失去了有力外援,自己如何玩得过两只老狐狸,这一步不能退。
在年轻的诸侯王们看来,我们是来洛阳勤王的,干完活你俩就赶我们走,你们想干什么?
于是司马亮触发众怒,被贾南风联合楚王司马玮等人发起政变一波推平了。
卫瓘作为司马亮的党羽,自然也是没好下场,在此次政变中,卫瓘满门被杀,只有卫璪、卫玠因在外就医侥幸逃过一劫。《晋书》恒二子璪、玠,时在医家得免。
三、卫瓘失败在哪里?
卫瓘的失败,最关键的其实就是这次向司马炎说:“此座可惜!”。
不说这句话他卷入不了八王之乱,说了这句话却又被司马炎抖出来,他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因为太子关系到多少人的利益,关系到多少人的命运,这可想而知,说太子一句坏话要得罪多少人?这些人哪个不是像贾充一样恨死卫瓘了!
如此一来,卫瓘还能泰然自若的每天研究书法吗?一旦太子上位掌权,这些依附于太子的势力必定是要吊打卫瓘的。
所以卫瓘便要阻止太子上位,或者阻止司马衷登基后掌握权力,这便是他冒险支持司马亮的原因。
司马亮赢了,他接着奏乐接着舞;司马衷赢了,他马上被贾南风抓起来游街,你说你是卫瓘的话支持谁?
说白了,卫瓘就是因为这句话被卷入八王之乱的,话一出口他便成了这句话的奴隶,再没有退路可走了。
卫瓘不是没有智商,他很有智商,知道这种话不能说,可他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虽然说得很隐晦,但司马炎反手就将他卖的彻彻底底。
他以为司马炎跟他关系好就不会卖他,其实关系好只是情绪上的,情绪是变化的,所以建立在情绪上的关系也是不可靠的。
而实际上,从理性出发,司马炎就是要找各种机会加强大臣之间的对立,这样傻儿子司马衷的皇位才能稳啊。
跟亲儿子比起来,跟江山比起来,一个卫瓘算什么?卫瓘还是没有算清这笔账,司马炎要的就是世家大族之间的彻底对立。
《论语》中说,讷于言而敏于行,少说话多干活,行动要走在语言前面,而不是语言走在行动前面。
在这方面贾充、荀勖等人就比卫瓘做得更到位,当初他们筹谋立贾南风为太子妃时,开口就跟司马炎说贾南风绝美,为什么司马炎认了?
其本质原因就是贾充等人的语言在行动后面,司马炎不认还能怎么办?司马炎要是不立贾南风,事情可没卫瓘这次一样,能那么轻易就能结束。
而卫瓘这个人其投机性太强,竟然试图靠语言鼓动司马炎废立太子,你要是提前预备好了合理的方案,以及无法拒绝的支持,司马炎肯定同意啊。
但卫瓘话都不敢说明白,司马炎又怎敢相信他,与其相信他不如卖了他。
在司马炎眼里,既没有比司马衷当太子更合适的方案,也没有力量、精力和勇气去废立太子了。
权力和巨大利益的传承都必须有冰冷如机器般的运算。
从理性出发,卖了卫瓘,可以加强卫、贾之间的矛盾,这对皇权是极为有利的,司马炎当然会毫不犹豫的卖队友。
所以当司马炎当众把太子的答卷给卫瓘看的时候,卫瓘窘迫得不行,他万万没想到司马炎来这一手,说到底,卫瓘还是没管好自己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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