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哀皇帝 兴宁二年 364年

初,沈充之子劲,以其父死于逆乱,志欲立功以雪旧耻;年三十馀,以刑家不得仕。吴兴太守王胡之为司州刺史,上疏称劲才行,请解禁锢,参其府事,朝廷许之。会胡之以病,不行。

及燕人逼洛阳,冠军将军陈祐守之,众不过二千。劲自表求配祐效力;诏以劲补冠军长史,令自募壮士,得千馀人以行。劲屡以少击燕众,摧破之。

而洛阳粮尽援绝,祐自度不能守,乃以救许昌为名,九月,留劲以五百人守洛阳,祐帅众而东。劲喜曰:“吾志欲致命,今得之矣。”

兴宁三年,燕太宰恪、吴王垂共攻洛阳。…三月,克之,执扬武将军沈劲。劲神气自若,恪将宥之。中军将军慕舆虔曰:“劲虽奇士,观其志度,终不为人用,今赦之,必为后患。”遂杀之。…朝廷嘉劲之忠,赠东阳太守。

【译文】当初,沈充之子沈劲,因父亲死于叛乱,立志要建功雪旧耻;但年过三十岁,仍因出身刑家不得进入仕途。吴兴太守王胡之任司州刺史,上书称赞沈劲的才能品行,请解除对他的禁锢,让其参与自己的州府政事,朝廷同意了。

恰好这时王胡之生病,事情没能实行。等到前燕人进逼洛阳,冠军将军陈祐守卫此地,兵力不到二千。沈劲自行上表,请求到陈祐军中效力;诏以沈劲补冠军长史,令自募壮士,沈劲募得千余人前往。

沈劲屡屡以少量兵力攻击前燕大军,并打败了他们。而洛阳粮尽援绝,陈祐自度估已无法坚守,就以救援许昌为名,九月,给沈劲留下五百人守卫洛阳,陈祐自率部众东行。沈劲高兴地说:“吾之志向就是要临危受命,如今机会来了。”

兴宁三年,前燕太宰慕容恪、吴王慕容垂共攻洛阳。

三月,洛阳被攻克,抓获了东晋扬武将军沈劲。沈劲神态自若,慕容恪准备宽赦他。前燕中军将军慕舆虔说:“沈劲虽奇士,但观其志向气度,最终不会为人用所用,如今赦之,必为后患。”于是杀之。

东晋朝廷嘉奖沈劲之忠诚,追赠他为东阳太守。

【解析】看完这段材料,我久久不能释怀。不是因为沈劲,而是因为洛阳。

《左传》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这说的就是东晋君臣了。

从永嘉到永和,从祖逖到桓温,无数次北伐,百万将士血沃疆场,如今终于拿下了洛阳。

可当前燕来攻洛阳时,城中却只有五百残兵。这可是洛阳啊,是诸葛亮做梦都想返回的旧都,就这么草率的丢了。

若做经国远图,东晋朝廷本应离开建康,迁都洛阳,徙民河南,重修宗庙社稷,这才是争天下的样子。

可是隆和元年桓温请迁都洛阳时,东晋朝廷是什么态度?朝廷根本不想迁都。散骑常侍孙绰的上疏就很有代表性。

孙绰认为河洛之间打成了废墟,中原地区也是一片萧条;人们南渡已六十多年,生业田宅全在江南;要使大家舍弃安乐之乡,抛开生业,卖掉田宅,拖家带口不远万里去到荒芜之地,这很为难。

当时大臣们听说桓温主张迁都,虽并知不可,但谁都不敢先反对,毕竟这是政治正确。后来还是准备由朝廷出面阻止桓温。《资治通鉴》时朝廷忧惧,将遣侍中止温。

敖让以为,孙绰的见解何其鄙陋,东晋朝廷的选择何其短视。

天下之人力物力,主要集中在中原,经营控御中原之关键,当时就在于掌握长安、洛阳或邺城。长安偏防守,邺城偏进取,洛阳折中。

现在好不容易拿下洛阳,不咬牙舍弃南方的坛坛罐罐迁都,如何深度介入中原之争?如何掌握中原?此时不积极介入,以中原之战争潜力,假以时日繁荣发展起来,那就是九矿打一矿,偏安的东晋后患无穷,就只能等死了。

东晋这是自弃天下!

所以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满朝公卿蝇营狗苟,落子之处只顾自己,过得且过,好像他们都没有子孙后代一样。

东晋朝廷鼠目寸光,主张迁都的桓温也好不到哪里去。朝廷不愿迁都,虎踞荆州的桓温完全可移镇洛阳嘛。

若真志在天下,移镇洛阳是大义,只要将幕府搬到洛阳,只要将大军开到洛阳,天下英雄无不倾心来投。

可桓温见小利而忘义,干大事而惜身,他倡导迁都也只是虚张声势,他自己也没有全力守洛阳,只是派出三千人加强防守而已。《资治通鉴》桓温遣庾希及竟陵太守邓遐帅舟师三千人助祐守洛阳。

几千人困守孤城,怎么挡得住前燕的铁蹄?

朝廷和桓温都不愿下力气守洛阳,所以当慕容双杰进逼洛阳时,人心惶惶,诸将各思退路,真正决心与洛阳共存亡的,只有沈劲所部弊卒数百而已。

以朝廷为代表的江左门阀势力,以桓温为代表的上游门阀势力,大家都不愿意去洛阳,都不愿意花大力气守卫洛阳。这是为什么?

敖让以为出发点和沈劲的思路是一样的,都是为了门户私计。

洛阳之存亡不是沈劲的战略目的。可沈劲为什么要与洛阳共存亡?是因为吴兴沈氏因造反被打入另册,沈劲决心重振门楣,决心改变家族长期以来低下的政治地位。所以沈劲听说陈祐要跑路开心得很,这样舞台便全部留给沈劲了。

朝廷和桓温决心放弃洛阳,同样是因为门户私计,主要由以下三个原因:

其一,既得利益难以放弃。

无论是朝廷还是桓温,都是门阀政治的代表,一旦决定全力经营洛阳,就必须放弃江南的既得利益,也就是像孙绰所说的那样,可大家都不愿意割舍江南的既得利益。

其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假设桓温高风亮节移镇洛阳,在东晋那种微妙的均势政治下,以荆州为核心的地区将出现权力真空,将逐步被江左门阀蚕食渗透。江左门阀同理,若其决心迁都洛阳,扬州很可能就被桓温或新生势力控制了。所以大家都很谨慎地保存实力。

其三,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若朝廷迁都或桓温移镇洛阳,意味着与北方政权矛盾升级,将与前燕、前秦短兵相接,长安、洛阳、邺城三方面的军事斗争将是不死不休的,这无疑会极大的消耗江南门阀的有生力量,一旦在斗争中伤筋动骨,反而导致在江南的权力格局剧变,进而丧失话语权。

因此,从门户私计出发,从眼前利益出发,洛阳就是个火盆,放弃洛阳是“明智”的。

可长远地看,不全力经营洛阳就是等死啊!

综上所述,东晋的问题在哪里?

在于没人能统领全局指哪打哪;在于没人能压制自私自利的地方主义与山头文化。在于没有一个高度集权的中央政府指导一切。

如果是秦皇汉武在东晋,面对这样的历史机遇,一定是全国总动员,男子投军,妇孺运输,江南的每一颗螺丝钉,都要为经营洛阳做出全部贡献,谁挡谁死,像孙绰这样的家伙,一定是第一时间被祭旗的。

洛阳多大啊,五百残兵守洛阳,一处城门的守卫能分到五十个人不?城中治安还维不维护?这种笑话也只有在东晋才会出现。

真决心守洛阳,最起码要长期驻扎一万精兵,而且需名将或亲王坐镇以安人心,如果要依托洛阳经略中原,那就至少得三万精兵。

东晋全是门户私计,没有一个强势的中央政府出面协调地方,地方势力便不可能无私奉献,这是由阶级属性决定的。

所以说白了,得先土改再北伐,先整肃门阀再北伐,这才是正大之道。整个东晋只有彻底原子化了,地方山头主义才能趋近消失。如此,全国一盘棋的北伐才能提上日程,举国体制才能办大事嘛。

北伐的症结在土改,桓温是知道的,他不是没有实行土改。

兴宁二年三月(364年),也就是材料中的当年,桓温执行了土断。史称庚戌土断。《资治通鉴》三月,庚戌朔,大阅户口,令所在土断,严其法制,谓之《庚戌制》。

但是,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利益的阶级。桓温作为地主门阀的代言人,他所推行的土断,一定是代表自身利益的。

桓温本身就是大地主大门阀,他的背后全是小地主小门阀,由地主门阀来推行土断,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不彻底的,肯定是非常有历史局限性的。

因为没有阶级会革自己的命,裁判团也不可能判自己输,人也不可能提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

退一万步说,迁都和土断是一个问题,如果桓温不能推动迁都,那么他也无法搞好土断,如果他能搞好土断,那他不可能无法推动迁都。

所以说,桓温的庚戌土断,并不能解决地主门阀的问题,并不能解决地方势力的问题,最多只能是战术性调整,最多是巧立名目打击异己,打压一批不配合的门阀,换一批配合些的门阀上位而已。

在这个问题上,桓温的出身和仕途路径,就决定了他最多只能是改良派,他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纵观历史,凡是能形成强势中央政府的朝代,无不是大破大立,不大破大立就没有足够的力量,这个问题不可能从内部得到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