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哀皇帝 兴宁三年 365年

太宰恪为将，不事威严，专用恩信，抚士卒务综大要，不为苛令，使人人得便安。平时营中宽纵，似若可犯；然警备严密，敌至莫能近者，故未尝负败。

【译文】太宰慕容恪为将，不显示威严，专门使用恩德信义，安抚士兵只注重关键问题，不乱发苛刻命令，从而使人人都相宜安好。平时军营中宽容随便，看似可侵犯；实际却戒备严密，敌人前来没有能接近的，所以未尝一败。

【解析】慕容恪是前燕皇帝慕容皝第四子，十五岁开始带兵。《晋书》年十五，….皝始异焉，乃授之以兵。

其纵横疆场三十年，战功赫赫。灭后赵、宇文鲜卑、段氏鲜卑、高句丽、冉闵。前燕皇帝慕容儁死后，东晋朝野以为可伐燕，桓温却说：“慕容恪尚存，所忧方为大耳。”

后来听说慕容恪也死了，苻坚和桓温又纷纷开始图谋前燕。

《资治通鉴》秦王坚闻恪卒，阴有图燕之计，欲觇其可否。《资治通鉴》大司马桓温自兖州伐燕。

367年慕容恪死，370年前燕灭亡。观其生平，与国枯荣，可说是栋梁之将了。因此365年慕容恪拿下洛阳后，《资治通鉴》谈及了他的带兵方略。

敖让以为，带兵就是管人，这与我们息息相关。想清楚了这个，领导者的管理思路更清晰，下属的立场取舍也会更坚定明了。

慕容恪用恩弃威，只抓主要矛盾。这是较为标准的救火队长式管理法。确实有借鉴价值。但并不能生搬硬套慕容恪模式。

权力基础决定管理风格。方法只是术，扎根于何处才是源头，立足点不同，风格就必须跟着变，具体实践永远是因人而异的。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嫡系干将

管人之法不过恩威二柄。能带来快乐叫施恩，能带来痛苦叫用威。人们都惧怕痛苦而追求快乐，那么便会认真贯彻落实指示精神，虽赴汤蹈火而不旋踵。

总体来说，带队伍的方法是恩威并济。但细化到具体的管理者，侧重点又不同，有些需以恩抚为主，有些则需以威慑为主。

比如说霍去病，他的带兵方法就不像慕容恪这样温柔了。这是历史明确记载的。霍去病少年显贵，与基层比较疏远，长官派头很足，不太把将士当回事。

比如他出征时，汉武帝派御厨送给他的食物就装了数十辆车。班师时，车上装满吃剩的粮肉，而士兵却饿得面黄肌瘦。在塞外时，霍去病的部队有时因缺粮而士气不振，可霍去病却还要让将士修建蹋鞠场供他踢球。像这样的事例很多。

《资治通鉴》然少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余充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票骑尚穿域蹋鞠；事多此类。

但这并不妨碍霍去病打仗。尽管霍去病不体恤将士，但他的军队听指挥、能打胜仗，屡创不朽战绩。霍去病能打仗，这也是经受了历史检验的。

所以他管人的那一套，肯定也是行得通的。可见带好队伍的方法并非只有一种，关键还是要依据自身情况，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霍去病是什么情况？

他是皇帝的得意门生，大将军卫青的亲外甥，武帝把他当儿子养，资源像瓢泼大雨一样往身上砸，只要是霍去病要求的东西，什么都是最好的，无论是谁都得让路。汉武帝倾全国之力支持他。

基于此，跟随骠骑将军、冠军侯作战的将士，只要能干活，微功必录！成长空间没得说。

所以为何霍去病作威作福，而将士们却毫无怨言？

因为霍去病是真大腿。他能力强、资源好，不白嫖，是很多人提着猪头都拜不到的庙门。

那么受点委屈又算什么呢？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世界最缺的其实是伯乐，只要来真的，哪怕伯乐用鞭子抽，哪怕往人帽子里撒尿，有的是人死死抱住大腿不愿松手。

作为基层人员，觉得自己并没有奢望，只是想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只是想要公平，只是想要奋斗就能成功，只是想要努力就有回报。然而这恰恰是最大的奢望。青史斑斑，无不在诉说努力奋斗和成功没必然关系。

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卖苦力只能得温饱，小富靠玩头脑，大贵靠把握趋势。很少有奋斗就能成功的，很少有努力就有回报的。

但霍去病告诉将士们，我不用你们玩脑子，也不用你们把握趋势，这些都不容易，我只要你们玩命砍人，砍赢了就封侯。

在封建社会，小民贱如草芥，主打的就是敢玩命，这是士兵们最擅长的，也是唯一的。

从骠侯赵破奴，宜冠侯高不识、符离侯路博德、煇渠侯仆多、杜侯复陆支、众利侯伊即轩、关内侯李敢…

好侯爵，去病造。霍去病的队伍几乎成了西汉侯爵孵化中心。根据历史记载，只要是霍的部将，基本都封侯了，连李敢都弄了个关内侯。

看看被封侯的人的名单，看看那些稀奇古怪的名字，就能大概感受到，这些都是什么人。

所以，现在大概明白为什么霍去病不体恤士卒，却能屡战屡胜了吧？

因为霍去病自带体恤士卒的天赋。

他是武帝的嫡系干将，口含天宪、言出法随，上可揽月于九天，下可至五洋捉鳖，只要他发声，汉武帝没有不批准的，他一句话，真的能改变普通人的一生。

还有比这更让士卒感动的事吗？这就是最大的体恤士卒。

但霍去病式领导，往往又是最不体恤下属的。

嫡系干将要长期维持地位和话语权，光靠关系是不行的，还要不停地解决挑战严峻的重大项目。

这种领导整天想的，都是怎么破局，很难分心关注下级的情绪。霍去病式领导是不养闲人的。麾下每个人都必须有特定价值，都必须以领导为中心，自行调整好心态。

试想一下，如果霍去病天天想的都是怎么把下属哄开心，那还有多少精力研究北伐匈奴的事？内耗太多，根本没精力干其他事了。

干不好重大项目，汉武帝还会给他话语权吗，那么霍去病就倒台了。

因此嫡系干将围着项目转，下属围着嫡系转，项目干好了论功行赏，干不好大家都得喝西北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概是这样一种生态。

再者还有政治层面的问题。作为嫡系干将，对下是有必要凶一点的。

手里没把米，连鸡都唤不来。汉武帝举全国之力往霍去病身上砸资源，大家都知道霍去病手里米多，因此他自带高价值展示。

如果霍去病还像慕容恪那样笼络将士，这是要干什么？霍去病这么办事，汉武帝怎么放心？

只有凶一点，将士们才能时刻清楚自己是吃谁的饭。

汉武帝必须时刻感觉到：大家都能意识到功劳是皇帝给的，而不是霍去病给的。汉武帝有安全感了，霍去病才安全。

因此，嫡系干将对待下属，一般都是重威寡恩的，这既是因为有资本，也是因为有需要，更是一种服从性筛选。

二、救火队长

我们谈霍去病，是为了谈慕容恪，是为了让大家分清楚二者的异同。

慕容恪和霍去病的区别，在于霍去病是汉武帝的嫡系干将，而慕容恪是慕容儁的救火队长。

什么是救火队长？

嫡系下属不给力，烂泥扶不上墙，但重大项目又急需解决，所以高层领导不得不捏着鼻子用旁系将领。

这种一般都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因为救火队长不是嫡系，没有足够的互信，高层领导的心态是又用有防。

这便导致了，救火队长向上要资源的能力不足，进而意味着救火队长向下分利益的能力有限。

说白了，领导是救火队长的话，下属很可能就要操着卖白粉的心，赚着卖白菜的钱，前途光明看不见，道路曲折走不完。

不信就看慕容恪，其虽是威震天下的百战名将，是与国休戚的的前燕栋梁，他纵横疆场三十年，手底下必然是有一批支持者的。

可慕容恪亲自提拔起来的下属，有几个知名战将？有几个侯爵？慕容恪的麾下，竟没有一个叫得上名号的将领。

霍去病替西汉打天下，带出来了一大波人，他们像雨后春笋般往外冒；而慕容恪替前燕打天下，却没有这种现象。

这正是因为霍去病是汉武帝的嫡系干将，而慕容恪只是慕容儁的救火队长。

从慕容儁临死前对慕容恪喜怒无常的试探，可见前燕皇帝对他的忌惮。慕容恪自然是要长期被限制发育的。

《资治通鉴》儁怒曰：“兄弟之间，岂虚饰邪！”恪曰：“陛下若以臣能荷天下之任者，岂不能辅少主乎！”儁喜曰：“汝能为周公，吾复何忧！李绩清方忠亮，汝善遇之。”

既然救火队长式领导不完全受上层信任，那他们大概率是会选择对下级好一点的。主要有以下原因：

其一，救火队长向上争取资源的能力不足，那么向下分配资源的能力也会不足。

而下级个个嗷嗷待哺，这样一来僧多粥少，便给不到下属很满意的进步空间。

那么肯定就不能像嫡系干将那样高标准严要求了。威严太过了，下级会不买账的，适当的多用恩抚手段才是明智的。

领导能给下属的，无外乎前途、钱财和情绪价值，既然没太多能力给前途，那就得把钱和情绪价值给到位。

这类领导比较典型的还有曾国藩。

他是典型的救火队长式领导，由于上层的防范和限制使用，其向上要资源的能力是不足的，尤其是早期。

那么多有功劳的部下，那么少资源，根本无法让大家保持积极性。

那怎么办？上面不解决，便只能自己动手从下面解决，管你那么多，拿下城池弟兄们先打平伙。

打平伙了，钱和情绪价值就给到位了，便开始向下生根发芽了，所有人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上面反而还不敢轻易动他了，到了后期慢慢也就有了更多主动权。

其二，上层领导不很信任救火队长；若下属又不与救火队长共进退，那么当上层领导来找茬时，救火队长将毫无抵抗力，马上被卸磨杀驴。

比如说平定七国之乱的周亚夫，他也是典型的救火队长。可他治军严格，平时施恩太少，对下级又疏离，上面领导不找他麻烦时，他可以凭本事把队伍带得很好，当上面开始找他麻烦时，他不过是独坐匹夫而已，派两个狱吏就可以把他拷走。

周亚夫的悲剧正在这里。而这也正是慕容恪所思考的。

慕容恪的境遇其实和周亚夫相似，他是威名赫赫的宗室大将，是前燕皇帝慕容儁的异母弟，他这么能打，皇帝和太子其实都很忌惮。

毕竟司马懿就是咸鱼翻身的救火队长。

但在严峻的外部压力下，慕容儁却找不出合格的嫡系干将来取代慕容恪，被忌惮又被需要，被利用又被控制使用，这也是慕容恪的生存环境。

在这种情况下，慕容恪就必须向下扎根了。

慕容恪的情况与霍去病不同。霍去病向下扎根是挖领导墙角，是找死；慕容恪不向下扎根是拙于谋身，是等死。

三、边缘混子

前面我们说到李敢，就不得不提其父李广。

李广是出了名的对将士好，与部下同甘共苦，得了赏赐就分给部下，以至于家无余财，士兵们没吃饭他绝不先动筷，士兵们没喝水他绝不先提壶。

所以士兵们也都爱为其所用，等到李将军死，一军皆号啕痛哭。

《资治通鉴》广为人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猿臂，善射，度不中不发。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士以此爱乐为用。

但话说回来，李广难封，李广打了一辈子仗都没被封侯，就更别提其部下的成长空间了。领导都没法进步，下属怎么进步？说难听点，跟着李广很难有前途。

这与霍去病形成了鲜明对比。

霍去病每战必胜。咱们假设，如果李广学习霍去病的带兵方法，他能每战必胜么？肯定不能啊。

李广因前期立场问题，也因能力问题，还因与武帝的关系问题，导致其不得不被边缘化，其朝堂话语权和打胜仗的能力，全都无法和霍去病相提并论。

在这种情况下，下属们追随领导，总得图点啥吧？要么图前程，要么图钱财，要么图个轻松愉快。

嫡系干将能安排前途，下属很宽容，其有资格摆威严；救火队长啃的是硬骨头，能灵活地自给自足。而边缘混子就是拿来填线凑数的。

比如说卫霍北伐，为什么安排李广领军啊？因为东路还有一路兵线没人带，得有人去牵制去补线呀。

汉武帝是怎么操作的？让李广出面去带这路兵线，同时作为交换安排其子李敢在霍去病军中，所以虽然李广没能封侯，但李敢在霍去病军中拿到战功封侯了呀。

李广的部分利益诉求得到满足，自然要出面带线。

既然李广是填线的边缘人物，既然项目启动前上层领导就已把利益安排得明明白白，那么李广能给下属什么？

给前途？李广自己都没前途，怎么给？

给钱财？李广没上场啃硬骨头的机会，统战价值不足，向上要不到，向下灵活不了，怎么给？如果李广能给部下带来经济效益，也不必把皇帝赏赐给他的钱拿给下属分了。僧多粥少，李广分的赏赐那是毛毛雨。

以上，李广明确能给的，便只有情绪价值了，情绪价值给到位，也算是让下属轻松愉快，感受到阳光般的温暖。

作为边缘混子型领导，如果再不把情绪价值给到极致，人心就全散了。所以李广带兵，就很会照顾下属的情绪。

如果李广还学霍去病耍威风搞特殊，是容易被打黑枪的。说到被打黑枪，就不得不提东晋的谢万。

升平二年（358年），谢万升任西中郎将、豫州刺史、假节、监司豫冀并四州诸军事，领淮南太守。

王羲之和谢安、谢万兄弟有兰亭之谊。听说谢万被桓温派去打仗了，当时就特别反对，先是劝桓温不要让谢万出镇，桓温不纳；接着又劝谢万要与士卒同甘共苦，谢万不听。

《资治通鉴》王羲之与桓温笺曰：“谢万才流经通，使之处廊庙，固是后来之秀。今以之俯顺荒馀，近是违才易务矣。”又遗万书曰：“…愿君每与士卒之下者同甘苦，则尽善矣。”万不能用。

当时桓温正在北伐，而桓温与王谢门阀向来不是一路人，为什么安排谢万去领兵？

就是让他去填线的。长江下游那一路线，背后是江左势力，从后勤上讲，桓温带不太动那一路线。

可到了军中，谢万是什么表现呢？谢万豪放自负，对将士很傲慢，整天以吟啸自命清高，不曾抚慰兵众。《资治通鉴》诏谢万军下蔡，郗昙军高平以击燕。万矜豪傲物，但以啸咏自高，未尝抚众。

谢安对此深感忧虑，就对弟弟谢万说：“你作为统兵主帅，应经常接触众将，使他们内心高兴愉快，岂有以傲慢成事的。”《资治通鉴》兄安深忧之，谓万曰：“汝为元帅，宜数接对诸将以悦其心，岂有傲诞如此而能济事也！”

于是谢万便召集众将，二话不说，直接用如意指着四周的将领说：“众将领都是精壮的兵卒。”将领们听了越发痛恨谢万。《资治通鉴》万乃召集诸将，一无所言，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将皆劲卒”。诸将益恨之。

谢安很担心谢万遭遇不测，于是亲自深入到基层将领中，一一亲访，以深厚的情谊拜托他们。《资治通鉴》在安虑万不免，乃自队帅以下，无不亲造，厚相亲托。

后来谢万的部队在撤退中惊慌溃散，谢万自己狼狈往回逃，军中将士便想趁乱杀掉他，考虑到谢安的缘故，才没有这样干。《资治通鉴》万狼狈单归，军士欲因其败而图之，以安故而止。

这就是李广和谢万的差别。

李广知道自己不是主角，甚至都不是配角，既给不了将士们前途，也给不了钱财，所以拼命提供情绪价值，因此李广能把人团结好，大家都给面子。

而谢万自以为门第高，不把基层放在眼里，完全忘记了，当时是桓温说了算，自己就是个填线的边缘混子，既无霍去病式栽培，也无曾国藩式奖励，又无李广式共情，却还想耍威风。

要不是谢安有先见之明，未雨绸缪地替他积攒了张保命符，肯定就被小战士打黑枪了。

综上所述，权力基础决定管理风格。我们谈及了三种类型的领导，分别是嫡系干将、救火队长和边缘混子。

嫡系干将的特点是强资源加高授权，这类管理者多以威严提高效率，以利益驱动人心，想多笼络人心反而遭上面忌讳。

救火队长的特点是弱资源加高压力，这类管理者多以恩信安抚众人，向下织网扎根自保，对下过多使用雷霆手段反而失了人心；如果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就失去了力量，成了待宰羔羊。

边缘混子的特点是零资源加烂任务，这类管理者土里刨食，多以情感绑定和情绪共鸣为主，基层大把人喜欢这些，领导也有精力弄这些；如果学嫡系立威，却无资源驱动，基层容易崩盘；如果学救火队长自保，却无养寇自重的机会，上面会杀鸡儆猴。

至于文中提到的周亚夫和谢万，都是摆不正立场的错位者，他们都把自己当嫡系干将了，其实周亚夫是救火队长，而谢万是边缘混子，所以两人下场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