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品中正制漫谈中国历代选官制度Ⅰ：皮鞭下的奴隶！（上）

从九品中正制漫谈中国历代选官制度Ⅱ：东风夜放花千树（中上）

从九品中正制漫谈中国历代选官制度Ⅲ：切蛋糕的人，士族的崛起（中）

最近有点忙啊，有一段没更新了，今日忙里偷闲，得空更新。

上三篇我们从原始社会谈到三皇五帝神圣事，再从知识外溢和人口结构变化谈到世卿世禄制的崩塌，以及士族的崛起。

在历史上，知识外溢的典型特征就是先秦时代的百家争鸣，儒墨法道等各流派知识，从贵族专属，慢慢飞入了寻常百姓家。

这一切的根本，除了上层的斗争，再有就是知识分子的平民化，由于世卿世禄制度的不可持续性，大量携带知识的贵族沦为平民，这样一来民间的方法论也就更夯实了。

又由于战国后期各诸侯国的竞争愈发激烈，使得各国不得不顺应时代潮流，开始不拘一格用人才，顺之者生，逆之者亡。

比如说商鞅、张仪等入秦，就是典型的平民阶级官居高位。商鞅本名卫鞅，他是卫国国君的后代，属于是卫国公族，但地位早已经被世卿世禄制摊薄得不成样子，属于是落魄贵族。

而商鞅怀抱大才，却因为世卿世禄制没有用武之地，怎么办？当然是求之于外，于是商鞅先赴当时最强大的魏国，再投最有用武之地的秦国。

在这一时期，像商鞅张仪这样的人，虽富有才学，但却无用武之地，不得不辗转各国寻求施展空间的士子，如过江之鲫。

他们这些人，是被世卿世禄制抛弃的人，并没有既得利益需要维护，自然一门心思的打倒世卿世禄制。

而大量的弱国、或是出于改革需要谋求强兵富国的次强国，出于竞争需要，也颇为愿意任用他们。

比如说秦国，虽然也是世卿世禄制，但外部压力太大，如果不从内部破茧重生，那迟早有一天会亡于外部势力，所以率先打破原有利益体系的动力就大些，受到的阻力就小些。

而士族，就是在这一时期开始大量产生的，世卿世禄的运行和贵族人口的增长，拥有知识的人更多了，但萝卜坑并不是按能分配这势必导致人才在旧有体制内的贬值。

而当被排挤于旧体制之外的人才积累到一定程度，他们诉求不满，就会谋求变革，一旦形成气候，就会颠覆旧的利益格局。

而秦国，就是被这样一群在世卿世禄制度下欲求不满的落魄士子一手奶起来的帝国，商鞅、张仪、范睢、吕不韦、李斯等等。

比如说李斯，他本是郡中小吏，这是世卿世禄制度下按部就班的安排，但李斯自认为凭借自己的才学，抱负应远不止于此。

因此发出了惊世骇俗的仓鼠厕鼠论，直接抨击在世卿世禄体制下，自己所处的环境是厕所，永远没有自己的出头之日，于是李斯千里赴秦，投于相国吕不韦门下，最终成长为大秦新一任相国。

像秦国这样一个被边缘化士子奶起来的帝国，最终建立大一统的王朝，其秦王自然也偏爱于法家拂士，并且有路径依赖。

而商鞅李斯们本身又被世卿世禄制度所排挤，一上位，必然是恨不得将论资排辈的世卿世禄制打得稀烂。

所以咱们可以看到，随着秦朝的建立，李斯即刻建议废分封，开郡县，书同文，车同轨，在秦始皇六世积累的打压下，大批原六国贵族失去了政治特权，沦为了新的落魄贵族。

比如说项羽，本是楚国将军项燕的孙子，随着楚国的灭亡，像项羽这样的贵族，同时也失去了寄生的土壤，不得不和叔父项梁避难于民间。

从周朝到秦朝，这是一个世卿世禄制逐渐破产的过程，随着秦朝的诞生，秦始皇基本开创出一个帝制的平民化社会。

但由于秦法培养了一大批新贵，形成新的利益集团，导致秦朝这辆列车无法及时的由战时法转变为守成法，老百姓苦不堪言，逐渐失去民心。

再加上扶苏的失败，二世的乱政，必然加偶然，最终导致的就是秦朝这个庞大的帝国土崩瓦解。

而此时的社会，可以说是风雷激荡，一方面中央强权的覆灭，另一方面社会已经开始走向政治平民化，而以项羽、韩王信、张良等为首的六国残余势力，也开始侍机爬起来兴风作浪。

可以说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今天西风压倒东风，明天东风又压倒西风，最终，就变成了刘邦和项羽的逐鹿中原。

换句话说，最终平民化的势力集中到了刘邦麾下，旧贵族势力集中到了项羽麾下，这是有历史渊源的。

刘邦不过一混社会的村霸，能和杀狗的樊哙结为连襟，可见刘邦没有啥高贵的出身，但知识是有一些的，毕竟刘邦崇尚信陵君。

刘邦能够崛起，除了自身的能力和运气，同时还得感谢项羽，相对来说，平民的凝聚力是不如复辟贵族的，贵族是块状的，而平民只是一盘散沙。

但项羽有两个毛病，一个是过于依赖贵族，我们可以看到，项羽的兵不多，但是都是精兵，比如说彭城之战，刘邦发动五十六万联军围攻彭城，而项羽从齐国率三万精骑，就将刘邦打得抛妻弃子。

这就是项羽走贵族路线，刘邦以平民路线的一种现象，如果项羽走平民路线，兵力不会只有这么点的，项羽自视甚高，刘邦所谓的五十六万大军只不过是杂鱼，不堪一击。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而项羽利用自身楚国贵族的身份，打定了主意走贵族路线，往往就形成路径依赖，在大政方针上，往往就讨好地主阶级和六国旧贵族。

这么做虽然凝聚力量最快，但无疑把平民阶级这个拼多多市场拱手让给了刘邦这样的草根。

所以我们发现，前期项羽压着刘邦打，后期刘邦压着项羽打，这就是因为项羽走的贵族路线，蓄力很快，成型也快，就好像剑宗。

而刘邦走的却是气宗路线，神功不大成，就只能是唯唯诺诺，而一旦让刘邦将平民彻底组织起来，那抬手就秒了项羽，成型慢，但威力猛。

楚汉相争到了中后期，项羽就开始被贵族反噬了，像张良、韩王成这样的旧贵族，他们支持项羽的目的在于恢复故国。

齐燕韩赵魏等等旧贵族都是这么想的，但项羽不是，项羽此时想的是统一做大，但其他各王怎么能同意项羽的主张呢？

因此项羽采取了釜底抽薪的折中方案，一方面兑现六国旧贵族的要求，让各参与反秦事业的复辟贵族重新立国，但另一方面，项羽又开始将各国一分为二。

比如说燕王韩广在灭秦之战中有大功，项羽一方面兑现承诺将燕国分封给韩广，但同时又将燕国分出来一块，分封给燕王韩广的大将臧荼。

赵齐两国的情况也大概如此，赵国最肥的地方被项羽分给了张耳，而把赵王歇分到了遥远的代地去；齐国更是被一分为三。

项羽这是在故意制造矛盾，为后续的诛灭各国做铺垫，各贵族诸侯也不傻，算盘不只是项羽会打，都是千年的狐，玩什么聊斋。

因此这时候，项羽阵营的贵族联盟也就破裂了，田荣立功很大却不得封王，第一个跳出来自立为齐王，和项羽在胶东半岛上角力。

田荣是战国田齐后裔，族大兵强，项羽一时也拿不下，而刘邦反倒和田荣形成同盟，率领对项羽分封不满意的势力，组成联军讨伐项羽，此即彭城之战。

彭城之战虽然刘邦败了，但前前后后又有大量的旧贵族脱离项羽，彻底倒向刘邦，比如说张良、韩王信、魏王豹等等。当然了魏王豹这墙头草后来又投了项羽。

楚汉相争太长，篇幅所限，无法一一写出。最后的结果就是，刘邦团结了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击败了众叛亲离的项羽，成立了继秦之后的第二个平民帝国。

紧接着刘邦建国后，又开始对韩王信，臧荼、韩信、彭越、英布等尾大不掉的旧势力展开新一轮的清洗。

包括张良在内，张良由于其旧贵族的身份，也在清洗名单内，但张良不掌兵，退的也麻利，再加上和刘邦感情也算深厚，因此并未引起刘邦的过分忌惮，得以善终。

时间走到这里，刘邦建立的是一个纯正的平民社会，但由于刘邦出身草根，没有很强的倚仗，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可以弹压天下，一旦自己死了，后续之君不能有为，必然又像秦国一样，土崩瓦解。

鉴于秦朝的前车之鉴，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于是刘邦开始开倒车，在清洗了异姓王后开始大封同姓王，以达到犬牙交错拱卫中央王权的效果。

效果是达到了，由于地方刘氏诸侯的存在，草创的西汉政权在刘邦死后，扛过了诸吕之乱，也扛过了中央功勋盖天的周勃陈平时期，汉文帝刘恒得以顺利上台，这些都是刘姓诸侯王的功劳，确实如刘邦所预料。

但经历70余年的发展，刘姓诸侯王开始重复春秋战国时期的毛病，数代之后，诸侯王和天子已经没有了当初那样好的关系，而是离心离德，很淡漠了。

并且变得跨州连郡胡作为非尾大不掉，严重威胁到了汉王朝郡国并行的统治，贾谊将之形容为危如累卵，汉帝国是躺在干柴上睡觉。

这个时候，汉景帝站出来解决问题了，削藩，因而引发七国之乱，在内忧外患中汉帝国和地方诸侯开始最终的较量，一场大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周亚夫打掉了最嚣张的吴楚联军，也打得地方诸侯低眉顺耳。

有了汉景帝和晁错用鲜血铸就的铺垫，汉武帝上台才有空间施展主父堰的推恩令，都说推恩令是无解阳谋，但要是没有汉景帝挫败七国之乱，推恩令是没有施展空间的。

众建诸侯而少其力，这是汉文帝时期贾谊提出来的方案，但因为时机不成熟，汉文帝直接将贾谊贬成了长沙王傅。

所以王勃在《滕王阁序》中写道：“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

为啥？是汉文帝没脑子吗？不是的，恰恰相反，汉文帝很有脑子，只是自身受制于中央功勋系，需要诸侯王拱卫权力而已。

这个时候削藩，不是自削手足吗？汉文帝削藩，立刻就会变成任由陈平周勃拿捏的泥人。

但到了汉景帝、汉武帝时期，随着周勃陈平等建国大佬的去世，皇帝逐渐掌握了中央的权力，这个时候削藩，就不一样了，皇帝再也不受中央功勋系的制约，自然就不再需要这浮肿到腿比胳膊粗的诸侯王了。

实际上到了汉武帝时期，西汉才建设成一个从根本上平民化的大一统帝国，从高祖到吕后，包括文景之治，都是蓄力而已。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铁血大汉在汉武帝时期，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这就是原子化国家的力量。

西汉中后期对平民的统治是很垂直的，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动不动就是十几万骑兵逐鹿塞北，西汉中央政府对于资源的调配能力，比历史上任何一个封建政权都要强，这就是平民化国家的爆发力。

然而，物极必反，盛极则衰，在西汉的征辟举察制下，整个社会结构又开始慢慢发生微妙变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