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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资治通鉴》魏纪 烈祖明皇帝 青龙二年 公元234年

吴诸葛恪以丹杨山险,民多果劲,虽前发兵,徒得外县平民而已。其馀深远,莫能禽尽,屡自求为官出之,三年可得甲士四万。

众议咸以为:“丹杨地势险阻,与吴郡、会稽、新都、番阳四郡邻接,周旋数千里,山谷万重。其幽邃民人,未尝入城邑,对长吏,皆仗兵野逸,白首于林莽;逋亡宿恶,咸共逃窜。山出铜铁,自铸甲兵。俗好武习战,高尚气力;其升山赴险,抵突丛棘,若鱼之走渊,猿狖之腾木也。时观间隙,出为寇盗,每致兵征伐,寻其窟藏。其战则蜂至,败则鸟窜,自前世以来,不能羁也。”皆以为难。

恪父瑾闻之,亦以事终不逮,叹曰:“恪不大兴吾家,将赤吾族也!”恪盛陈其必捷,吴主乃拜恪为抚越将军,领丹杨太守,使行其策。

【译文】东吴诸葛恪因丹杨山路险阻,山民又多剽悍,虽然以前发兵征讨,只是空得一些外县的平民而已。

其余都藏在深山远谷,不能全部擒获,便多次请求到到当地做官使山民出山,保证三年可获得士兵四万人。

众议都认为:“丹阳地势险阻,地接吴郡、会稽、新都、番阳四郡,周围数千里,山谷万重。

当地百姓身居幽谷,不曾进入城邑,对待官吏,都是手持兵器,在山野中奔驰,直到人老发白;那些被通缉的逃犯惯匪,也都一起逃入山林。

山里出产铜铁,自己铸造兵器。民俗喜好练武,熟习打仗,崇尚气力;他们翻山越岭,过密林棘丛,如鱼游深渊、猿猴攀树一样自如。

一旦观察到机会,就出山抢掠,每次每次派兵征讨,都寻找山洞躲起来。他们战则一哄而上,败则如鸟飞鼠窜,自前代以来,一直没能制服他们。”大家都认为很难。

诸葛恪的父亲葛谨听到后,也认为事情最终办不到,感叹说:“如果诸葛恪不能使诸葛家族兴旺,终将使家门败亡!”

诸葛恪极力陈述他一定会成功,吴王于是任命他为抚越将军,兼领丹杨太守,让他按自己的计划行事。

【解析】一、事急

平山越这个事,其实并不急,这种事情的表现机会,一般是落不到普通人身上的,大多都会被诸葛恪这样的二代们抢去。

为什么敖让说平山越这个事不急呢?

在建安八年(公元203年)的时候,孙权西征盘踞在江夏的黄祖,正是决胜负的时候,后方的山越突然就像和黄祖越好似的叛乱了。

山越的活动地带,主要以以黄山市为中心,辐射到衢州、杭州、宣城、景德镇等地。

这里的千里丘陵,地跨皖苏浙赣闽数省,都是山越的出没地,因属古越地山区,故称山越。

山越的叛乱,直接威胁到东吴的统治中心吴郡一带,孙权不得已,只得先撤兵回师解决山越问题。

所以大家看,山越问题虽然是东吴的心腹之患,但并不是急病。

从当年孙策过江东被泾县大帅祖郎所破,险些丧命开始,到诸葛恪彻底解决山越问题结束,这是三十多年的时间。

三十年以后孙权才开始针对性的解决山越问题,这又能急到哪去呢?

为什么山越问题不是急病?这是由两方面决定的。一方面是山越的成分问题。

所谓山越,其实就是生活在山中的老百姓,有些是一直生活在山中的,有些是历朝历代躲避战乱逃到山中的,有些是因为犯法了躲避官府逃入山中的。

所以说,山越的成分,其实很复杂,他们并没有严密的组织和广泛的政治纲领,都是各自为战的半独立武装。

而他们的目的,其实不过是抗拒官府的赋税而已,虽然山区七山二水一分田,但没有官府的强征暴敛和徭役,他们其实是能够生活的自洽的。

这就如同陶渊明所言,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大多数时候,山越并不和朝廷作对,他们也只是想安居乐业而已,有时候也会受野心家的影响,出来兴风作浪,但由于没有严密的组织和广泛的革命纲领,并不能形成一股浪潮。

所以说,山越问题,其实并不急,他们不过是一盘散沙,很难对东吴政权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另一方面,东吴政权自从成立以来,所面对的急事,要比山越问题多得多。

比如说赤壁与曹操的较量,又比如说襄阳与关羽的较量,夷陵与刘备的较量,石亭与曹休的较量,乃至于孙权的称帝问题,孙权的集权问题。

这桩桩件件,哪件不比山越问题急迫?东吴不可能放任这些大威胁不管,执意去解决山越问题。

山越之地,与辽阔的两湖平原和鄱阳湖平原相比,并不太适合农耕发展,得其地不足以给军资,得其民倒是可以充军力。

但是话说回来,山越百姓放在那里他会自己繁衍,肉在锅里又何必着急呢?

如果诸葛恪在解决山越问题的时候,曹操打过来了怎么办?你的部队都在山里收不回来,岂不是误事?

所以说,山越问题,只有等到外部问题都解决了,只有等到孙权的权力彻底巩固了,才会是解决的成熟时机。

而这种在形势上不着急的项目,领导肯定是慢慢挑慢慢选慢慢磨,选出来做项目的人,肯定是根正苗红能力尚可的自己人。

说啥也没用,这种项目永远很难落到普通人身上。

普通人能够摸到的项目,大多是急得不行的项目,天降大任,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只有你在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领导甚至连调兵遣将的时间都没有,没办法,只能就近安排一个你小子去解决问题了。

譬如说傅介子、陈汤在西域干的事情,形势很急,稍有迟疑整个大形势就坏掉了,容不得千里之外的领导上来回揣摩,一个字就是干。

领导连揣摩的来不及,甚至地方上都没有汇报的必要,因为时间太紧迫了,在这种情况下,才有普通人站在历史舞台上露脸的机会。

事缓则圆嘛,圆则滴水不漏,滴水尚且不漏,又怎么会漏出来肥水给外人,只有形势紧急了,普通人才有当机立断脱颖而出的机会。

这就好比毛遂,秦围赵都邯郸,赵国使平原郡求救于楚,选门下食客有勇力者二十人同去,得十九人,缺一人,毛遂自荐请从。

结果到了楚国,平原君谈得口干舌燥,都未能说服楚王,最后是毛遂直接提剑上殿胁迫楚王,才把事情办成,同意出兵救赵。

你以为为什么平原君带一向被门客们挤兑的边缘人物毛遂去?

邯郸城破危在旦夕,形势眼看要坏了,寻常手段难以奏效,平原君必须有用毛遂这个低贱的人去破局预备计划,毛遂长期不得志,一朝有机会表现自己,没什么不敢干的。

若形势不紧急,秦军不猛攻邯郸,平原君大可以慢慢筹谋,又岂有毛遂这个普通人脱颖而出的机会呢?

二、事危

平山越这个事,其实也没啥太大的危险,没危险又有大肉的项目,也很难落到普通人嘴里。

一方面山越的组织性并不高,另一方面山越的力量也并不强大。打赢了大功一件,打输了那就再打一遍,直到打赢为止。

只要不撤军那就不算输嘛,最多只算阶段性战略佯退。

这是根基深厚的二代们最喜欢的项目,平山越的方法和打猎没啥区别,有手就行,这样无风险收益大的好项目怎么能够轮得上普通人呢?

诸葛恪的策略很简单

首先,诸葛恪发文给与山越交界的各郡官长,要求他们严防死守,堵住关键位置,不准山越逃出来,他自己好来一个瓮中捉鳖。(《三国志》:恪到府,乃移书四部属城长空。令各保其疆界)

其次,诸葛恪又率地方兵,将山越丘陵地区内部的各个险要之地占领,不准他们随意逃窜,基本就是分割包围的风格。(《三国志》:乃分内诸将,罗兵幽阻,但缮藩篱,不与交锋)

再次,诸葛恪开始和山越百姓抢收秋粮,逐个将地里的粮食收割一遍,山越老百姓去年的粮食吃完了,今年的粮食又被别人收割,自然就要饿肚子了。

(《三国志》:候其谷稼将熟,辄纵兵芟刈,使无遗种。旧谷既尽,新田不收,平民屯居,略无所入,于是山民饥穷,渐出降首。)

最后,自己跑出来投降的,诸葛恪就将他们编入军队或迁徙出山。对于拒不投降的,诸葛恪自然是利用军事优势一网打尽了,有了带路党,还怕找不到山越老巢?

所以,三年时间,诸葛恪利用这种办法,受降山越百姓十余万,成功完成了三年前画的大饼。

诸葛恪将其中的青壮年四万人编入部队,自领万人,其余由孙权分给诸将。

(《三国志》岁期,人数皆如本规。恪自领万人,余分给诸将。权嘉其功,遣尚书仆射薛综劳军。)

孙权嘉赏诸葛恪的功绩,派尚书仆射薛综赴军慰劳,拜诸葛恪为威北将军,封都乡侯。就这样,山越的问题彻底被诸葛恪解决了。

所以大家看,从军事上来说,山越问题的挑战性并不大,山越不会像赤壁之战、夷陵之战、石亭之战那样黑云压城,打赢了就赢了,打输了也不伤元气。

平定山越的主要困难,其实就是山越太滑溜,依托高山险阻等有利地形以及自身的战术优势,进行游击战,这就像兔子搏鹰,鹰失手了可以择机再出手,兔子失手了就没命了。

说白了诸葛恪平山越,其实不过是进山打兔子,绝对的顺风局,只要稍微有点能力,就是有手就行,我上我也行,只是赢与不赢的问题,真正具有挑战性的战争,其实是赤壁大战这样的逆风局。

然而,像赤壁大战这样的逆风局可遇不可求,真遇上了一般人也未必真敢上,有时候不仅不敢上,像张昭一样主张投降的还会很多。

值得一提的是,平定山越一役,正是诸葛恪登堂入室的爆发点,赤乌八年,公元前245年,也就是十一年后,诸葛恪正式接替陆逊为相,并代领其兵。

孙权去世后,诸葛恪天降大任,成为托孤大臣之首,开始全面掌握吴国军政大权。

遗憾的是,诸葛恪志大才疏,豪放偏激,吴国政局失衡,最终诸葛瑾那句:“恪不大兴吾家,将赤吾族也!”一语成谶。

说白了,只有项目足够危险,既得利益者因为承担不起失败的后果,这种立功的机会才能落到普通人的头上,人家路子广,没必要跟泥腿子争夺这种鸡肋型项目。

譬如说一年前,孙权派一万兵去辽东,目的叵测,有可能是去买马,也有可能是去掏公孙渊老巢,总之风险很大,你看诸葛恪有没有咿咿呀呀的吵着要去?

再看看孙权派去的都是什么人?

太常张弥、执金吾许宴、将军贺达,张弥跟二张没关系,和许宴一样都是无名之辈,唯独贺达是东吴开国将军贺齐的儿子。

结果是最后这三个人都被公孙渊抓起来砍了脑袋。你以为张弥、许宴这种人当着太常和执金吾身份就很高贵?

别天真了,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两个人愿意去冒险,去参与这种风险极高的事情搏一搏,所以才火线提拔连升三级成为太常、执金吾?

他们要是死在辽东,就当我孙权没封过官没许过愿,他们要是能顺利完成任务回来,那我威虎山就有你一把交椅。

至于贺达,那也是在权贵里面实力相对较弱的,毕竟军队还是得让有点根基的人统领,孙权如果真为了确保项目的成功,干嘛不派陆逊去?干嘛不派诸葛瑾去?

说白了,这个事情风险太大啦,人家不愿意干呐,人家路子广着呢,你硬是要派人家去,恐怕效果也不会好。

毛遂的事情也是这个道理,威胁楚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要不是情况危急,平原君不会出此下策。

你毛遂要是干成功了,大家笑呵呵的你好我好祝贺恭喜弹冠相庆;

你要是干失败了,我平原君肯定会说你是临时工自作主张,亲自上手弄死你,以向楚王谢罪。

所以你说,不管是毛遂也好,还是张弥、许宴也好,这都是危险极大的事情。

既得利益者不愿意冒险,这才有他们发挥的机会,不同的是一成一败。

三、站位

为什么是诸葛恪?怎么不是陆逊?又或者是其他人?论带兵能力难道诸葛恪比陆逊还强吗?

非也!很多时候,站位是个大问题。天青色等烟雨,而平山越这个项目就是天青色,它在等着诸葛恪呢。

平山越必然是诸葛恪去!这和江东的政治生态是分不开的。老生常谈,江东大约有三大政治势力。

淮泗外来派,如张昭、张紘、周瑜、鲁肃、吕蒙、诸葛瑾、步骘等等;

江东本土派,如顾雍、陆逊、朱据、张温、全琮等等;

再有就是宗室姓孙的,如孙静、孙贲、孙河、孙瑜、孙皎、孙桓等等

其他的诸如丧家之犬甘宁那是小角色,西境之王潘濬一般盘踞在荆州,不插手中央事务。

随着三国鼎立形势的形成,该来的人才都来了,吴国和蜀国一样,都面临着外来人才逐渐枯竭的状态,再没有人从中原前来投奔孙权了。

而孙权呢?

又需要扶持外来的淮泗集团,以打压蒸蒸日上的江东本土势力,维持政局的平衡和权力的自由。

在这种情况下,你是孙权,你要不要扶持淮泗集团的少壮派?

而诸葛恪作为淮泗勋贵中能力相对较强、志气相对充沛的少壮派,不扶持他扶持谁?

这就是诸葛瑾为什么说:“恪不大兴吾家,将赤吾族也!”的逻辑,诸葛瑾是比较内敛温和的人,和陆逊的关系尚好,比较长袖善舞。

而诸葛恪呢?

虽前发兵,徒得外县平民而已。其馀深远,莫能禽尽,屡自求为官出之。

这是什么意思?诸葛恪说之前讨山越,不过是隔靴搔痒,这说的是谁呢?

敖让查阅典籍,上一次讨山越是十多年前,襄樊之战前夕。

当时孙权为了对付曹操和关羽,急于拉拢江东大族,任用陆逊讨伐山越,说白了山越就是个经验包,孙权想提拔谁派他去舔包。

会丹杨贼帅费栈受曹公印绶,扇动山越,为作内应,权遣逊讨栈。

栈支党多而往兵少,逊乃益施牙幢,分布鼓角,夜潜山谷间,鼓噪而前,应时破散。

遂部伍东三郡,强者为兵,羸者补户,得精卒数万人,宿恶荡除,所过肃清,还屯芜湖。

打完山越没多久,陆逊就接替吕蒙成为大都督了,接着就是白衣渡江,夷陵破刘备、石亭破曹休,一举奠定了孙权的帝业。

可见,诸葛恪说之前讨山越,不过是抓了些外县平民,这是在阴阳陆逊。

诸葛恪很懂孙权的心思,知道他讨厌江东大族,连忙往陆逊脸上吐口水以划清界限。

相比于诸葛瑾,诸葛恪为人就比较狂了,上来就往打本土派总司令的脸,向江东本土势力开炮。

所以诸葛瑾看到这种情况,也只能无奈地说这儿子不光宗耀祖必定遗臭万年,

此时的诸葛恪深受孙权喜爱,已经躬身入局介入到政治漩涡里面去了。

为啥陆逊不尽数剿灭山越啊?诸葛恪一套鬼子扫荡式的z组合拳,难道陆逊不会吗?

非也?深山里的山越,张麻子罢了。

没有张麻子,地主老爷们怎么拥兵?怎么剿匪?怎么巧立名目捐款?怎么豪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账?

所以说嘛?为啥孙权一提剿灭山越大家都说难啊难啊?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实难。

这个项目无论从政治站位还是性格上来讲,都非诸葛恪莫属,诸葛恪是一个大破大立的人才,正是契合了当前孙权的政治需要,平山越镀金的肥差才落到他头上。

可惜了,诸葛恪得势过早,砥砺太少,没经历过什么挫折,也没做过什么危急重大项目,太疏狂,此时他才31岁啊,跟诸葛亮周瑜比起来还是差远了,诸葛亮周瑜这个年纪,都已经开始极限抗压了,玩的还是地狱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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