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魏纪 元皇帝下 咸熙元年 公元264年

己卯,进晋公爵为王,增封十郡。王祥、何曾、荀顗共诣晋王,顗谓祥曰:“相王尊重,何侯与一朝之臣皆已尽敬,今日便当相率而拜,无所疑也。”

祥曰:“相国虽尊,要是魏之宰相,吾等魏之三公,王、公相去一阶而已,安有天子三公可辄拜人者!损魏朝之望,亏晋王之德,君子爱人以礼,我不为也。”

及入,顗遂拜,而祥独长揖。王谓祥曰:“今日然后知君见顾之重也!

【译文】三月十九日,升晋公的爵位为王,增封十个郡。王祥、何曾、荀顗共同去拜见晋王,荀顗对王祥说:“相王地位尊贵,何曾及满朝文武都对他十分恭敬,今日我们就应当相继跪拜,不要迟疑。“

王祥说:“相国虽然地位尊贵,但他还是魏国的宰相,而我们是魏国的三公,王、公相差只有一级而已,哪有天子的三公可以随便拜人的?这不仅有损魏朝的威望,也有亏晋王之德,君子要以礼仪敬爱别人,我不能跪拜。”

等进去见到晋王,荀顗跪拜于地,只有王祥长揖不拜。晋王司马昭对王祥说:“今日才知道你对我的关心是多么深厚!

【解析】王祥为什么不和何曾、荀顗一道跪拜晋王司马昭?敖让以为可能有以下三个原因。

一、能量不同

王祥虽然和何曾、荀顗同为三公,但何曾、荀顗在朝廷的权重是极高的,而王祥只不过是个凑数的。

何曾出身于陈郡何氏,其父何菱先为袁术下属,后投奔曹操担任司空掾,历任县令、太守,丞相府东曹掾。

曹操称魏公后,以何菱为魏尚书仆射,曹丕成为太子后以何菱为太子太傅,后迁太仆,官至九卿。

何曾之父何菱本身就在曹魏官场树大根深,而魏明帝曹叡还是平原侯时,何曾就是曹叡的文学掾。

何曾以明帝潜邸旧臣的身份,在仕途上更是平步青云,高平陵之变前已经是司隶校尉,到司马昭称王后,何曾已经由征北将军升为司徒。

站在何菱肩膀上深耕曹魏官场的何曾,其影响力是非常深远的。

荀顗就更不用讲了,他不仅是司空,更是荀彧之子,是颍川士族集团在朝廷的代表,能量很大。

而王祥则不一样,王祥虽然出身于琅琊王氏这样的名门,但其父王融终身不仕,王祥自己也是在庐江隐居了二十年后,才有机会进入官场。

一步慢,步步慢。

相对于何曾、荀顗来说,王祥的根基很浅;这正是王祥敢于顶撞司马昭的原因。

司马昭知道王祥根基浅难有作为,任他扑腾,根本就不把王祥放在眼里。

而何曾和荀顗则不一样,他们的能量太大,若顶撞司马昭,必然极受忌惮,陈泰就是前车之鉴。

魏征怎么顶撞李世民都没事,而房玄龄、杜如晦却不敢,就是这个道理。

魏征一个降臣,没啥根基和资历,对领导造不成实质性威胁。王祥同理,所以王祥在必要时敢于搞对抗。

二、基本盘不同

何曾、荀顗得以在朝堂站稳脚跟的根本是什么?他们的身后都有不弱的背景。

当初曹髦被当街格杀时,司马昭召集群臣议论善后方案,陈泰耻于参与,却被家族子弟逼着参与议论,就是这个道理,当代表着一派利益的时候,进退不由个人意志。子弟内外咸共逼之,乃入,见昭,悲恸。

没有背叛利益的阶级,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当一个人成为一股势力的总代表的时候,其个人的品行如何,意见又如何,就不很重要了。

所以哪怕陈泰个人再不愿意参与议论弑君的善后方案,也会被家族子弟的意志逼着去。

反过来说也是一样,何曾、荀顗作为魏朝的三公,向晋王跪拜这件事哪怕再不得体,哪怕再不体面。

只要二人背后的派系势力支持他们这样做,他们就敢于这样做,不得不这样做。

因为他们的阶级属性高于个人属性,只有服务于自身的基本盘,才能够继续存在于朝堂。

而王祥不一样,他不是通过派系角力成为三公的,王祥是二十四孝之一“卧冰求鲤”的主人公,他是由于德高望重而成为三公的。

王祥的基本盘,不是某股既定的势力,而是个人的品行和人格,以及社会舆论的普遍尊崇。

所以跪拜晋王这种僭越和欠妥的事,何曾、荀顗可以不顾个人名节和社会舆论,强行这么干,而王祥不能。

因为王祥的立身之本,恰恰就是个人名节和社会舆论,如果他也这么干了,那就轻贱了。

不光社会舆论瞧不起他,甚至连司马昭都会开始轻视他。因此,基于维护自身的立足点,王祥不能这么干。

三、表现方式不同

王祥不拜晋王这件事,看起来似乎王祥有着铮铮铁骨,其实也不过是矫情饰诈而已。

王祥真的这么维护魏朝的尊严吗?王祥真的时时事事都这么据理力争吗?

王祥有节操,但不多,灵活维护曹魏罢了!

纵观他的一生,往往是灵活地有骨气,在小事上大义凛然,在大事上却唯唯诺诺。

论魏晋交替时的关键大事,无外乎成济弑君和司马炎篡位,在这两件天大的事情面前,王祥可以说是唯唯诺诺,不敢有态度。

当此之时,据理力争不拜晋王的风范哪里去了?

所以敖让以为,王祥是灵活表现自己的骨气,大事绝不糊涂,这是他的生存智慧。

从结局看也是如此,司马炎称帝建立西晋后,拜王祥为太保,进封睢陵公。

王祥与司马孚、何曾、荀顗、石苞等八人平起平坐,号称“八公”。世所谓八公同辰,攀云附翼者也。

咱们复盘来看,王祥没什么根基,还有搞对抗的前科,却可以与司马孚并称“八公”,可见西晋当局对他高度赞赏。

由此可见,见晋王而不拜这件事,并没有促使司马昭将王祥打入另册,搞对抗并没有成为王祥的政治污点。

为什么会这样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王祥觐见晋王而不拜这件事,是王祥与司马昭提前沟通的结果?

如果王祥这么做得到了准许,那自然就不会被视为搞对抗了。

那么司马昭为什么要批准王祥这么干呢?这其实就有点萧规曹随的意思了。

汉初的舆论都以为萧何与曹参不和,没想到曹参接替萧何成为丞相后,却循规蹈矩,萧何的一切政策都得到曹参的延续。

为什么萧曹不和,曹参却能够维护萧何的政策呢?

不和是假的罢了,只有将相不和,当局才放心嘛,左宗棠和曾国藩不合同理。

那么王祥故意表现得和司马昭不合是为什么呢?

一方面,王祥由于政治上的特殊性,需要维护自身的名节和良好的社会舆论。

另一方面,此时魏晋还未完成改朝换代,而王祥表现得这么维护魏朝尊严。

咱们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此时有真正忠于曹魏的大臣,见到王祥这样和司马昭对抗,认为他是真正的曹魏忠臣。

进而开始信任他,把真心话告诉他,拉拢他搞反晋复魏工作,最后会发生什么呢?

如果真有人这样干,一定会被坑得很惨,这可能就是王祥搞对抗的价值。

何、荀是左冷禅,而王祥却是岳不群,同骨不同皮罢了。

对于司马昭来说,何曾等人的屈服和拥护是价值,王祥的蓄意搞对抗未必就没有价值。

长江之水与黄河之水有什么区别?

长江水清,黄河水浊,但它们不都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嘛,王祥与何、荀二人效忠的方式不一样,但殊途同归。

反者道之动,世间事常是反的,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迷惑!

所以司马昭见王祥不仅不拜,还振振有词,便幽幽的来了一句:“今日才知道你对我的关心如此之重!”

今日然后知君见顾之重也!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王祥“用心”了,王祥想维护自身利益,又想引诱潜在的反对派拉拢自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