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靠什么摆脱历史宿命感?
【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孝惠皇帝 元康九年 299年
贾后淫虐日甚,私于太医令程据等;又以簏箱载道上年少入宫,复恐其漏泄,往往杀之。贾模恐祸及己,甚忧之。
裴顀与模及张华议废后,更立谢淑妃。模、华皆曰:“主上自无废黜之意,而吾等专行之,倘上心不以为然,将若之何!且诸王方强,朋党各异,恐一旦祸起,身死国危,无益社稷。”
顀曰:“诚如公言。然中宫逞其昏虐,乱可立待也。”
华曰:“卿二人于中宫皆亲戚,言或见信,宜数为陈祸福之戒,庶无大悖,则天下尚未至于乱,吾曹得以估游卒岁而已。”
顀旦夕说其从母广城君,令戒谕贾后以亲厚太子,贾模亦数为后言祸福;后不能用,反以模为毁己而疏之;模不得志,忧愤而卒。
【译文】贾后淫乱暴虐日甚一日,与太医令程据等私通;又让人将路上少年装入竹箱偷带进宫,因怕事泄,用完又杀掉。贾模怕受烂事牵连,非常忧虑。
裴頠与贾模及张华商议废黜贾后,改立谢淑妃为后。贾模、张华都说:“皇帝没有废后的想法,我们擅自进行此事,若皇上反对,那该怎么办!况且各诸侯王正当强盛时,都有各自的势力和党羽,恐怕一旦事情不成,便会招来祸患,不仅丢掉性命,还让国家陷入危殆,对社稷不利。”
裴頠说:“确如你们所说。但皇后在宫中昏乱暴虐而肆意放任,麻烦很快就会来临。”
张华说:“你两都是后戚,你们的意思她可能相信,应多向她陈述戒惧祸福,但愿她不要太过分,那样天下还不至于乱,我们也就能悠闲自在地度日了。”
裴頠从早到晚地劝谏姨母广城君(贾南风母),让她告诫贾后多亲近厚待太子,贾模也多次对贾后讲述祸福之道;贾后不听,反而认为贾模诋毁自己,因而疏远了他;贾模郁郁不得志,忧虑激愤而死。
【解析】一、贾南风的结局
这年的不久后,贾南风在宫内谎称有孕,私下以妹夫韩寿之子冒充亲生儿子抚养,妄图取代太子司马遹。
安排好接班人后,贾南风开始谋划扳倒太子。她强行灌醉司马遹,引诱其在醉意朦胧中写下“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这样的反书。
所谓“自了”,是让司马衷自己了断。由于司马遹酒醉,字不成形,贾南风加以续写,随后将此书呈交皇帝与各宗室,贾南风诬太子谋反,终废其太子之位,连同家眷囚禁于金墉城。
随后,贾南风杀害司马遹生母谢玖,以及太孙司马虨生母蒋俊。司马遹之岳父王衍闻讯,匆忙奏请解除婚姻关系,司马遹之妻王惠风唯有痛哭离去。
永康元年( 300 年),因太子被废,东宫旧臣义愤填膺。右卫督司马雅等人图谋废后,以恢复司马遹太子之位,便向赵王司马伦的亲信孙秀游说,希望获得支持。
司马伦与孙秀表面欣然应允,内心却认为太子聪明刚猛,而司马伦却长期被天下人视为贾后的党羽,若太子扬眉吐气,必不会简单放过自己,将来可能还是难逃一死。
于是孙秀准备实施反间计,暗中派人向贾后告密,表示宫中有人要废掉贾南风,让司马遹复位,贾南风惶恐至极。孙秀趁机劝贾后除掉司马遹,以绝众心。
贾南风命程据调制毒药,假传皇帝诏书,令黄门孙虑前去毒杀司马遹,司马遹坚决不肯体面,被孙虑用药杵杀害。
废太子被杀,天下哗然,此等恶行使得贾南风成为众矢之的。
不久,司马伦反手又树起讨伐贼后的大旗,伪造诏书,以谋害太子之名欲废贾南风,得到广泛的支持。
赵王率兵入宫,先杀贾谧,又派齐王司马冏捉拿贾南风。贾南风被押至金墉城,废为庶人,其党羽尽数被收捕。
同时,司马伦将声望颇高的大臣张华、裴頠等与贾后亲近的大臣收捕并处死,以图独揽大权。
司马伦在铲除贾后党羽及张华等人后,自任相国,不久便以金屑酒毒杀贾南风,贾南风离世时年仅四十五岁。
贾南风倒台后,司马伦开始谋求称帝。
二、贾南风失败在哪里
1.权力不足
贾南风的主要党羽,核心是贾郭外戚及其附庸,其次是能够笼络部分关东势力的张华,以及像司马伦为代表的亲贾诸侯王。
自古后宫干政,是有故事可循的。比如说吕后,咱们可以将吕后和贾后稍作对比,就会发现问题所在。
先说西汉的吕后,刘邦去世后汉惠帝上位,吕后掌握朝局十五年,当时也是遍地的刘姓诸侯王。
吕后为了集权,不停地借故废杀刘姓王而立吕姓王。
刘姓诸侯王们或被废,或被杀,吕后掌权十五年间,公然僭越白马之盟,册立了一批吕姓诸侯王。所有人对吕后的动作是敢怒不敢言的,无论是功臣集团还是诸侯王,哪怕是陈平,大都温顺得很。
照这样下去,刘邦当初以刘姓王拱卫中央的布局,迟早要被吕后掏空。
吕后的失败,不是策略上的失败,而是时间不够用,吕后还没有完成以吕代刘的全部计划,就一命呜呼了。
最终留下一群酒囊饭袋的吕姓王,被刘姓宗室联合功勋集团快速翻盘。
而西晋的贾后呢?
到元康九年为止,掌权已九年,除当初严重威胁到权力安全的楚王司马玮外,贾南风从没严肃处理过任何诸侯王。
对于诸侯王,贾南风大多采取调来调去的办法,以拉拢收买为主,从来没有像吕后一样搞废杀。
这难道是因为贾南风心肠软吗?非也,以贾南风之狠毒,不可能做得到而不做,这只是她实力不济罢了。
一方面,无论是资历威望还是手段,吕后都不是贾后可以碰瓷的;
另一方面,司马炎当初出于压制地方势力的考量,分封的诸侯王也非常强大。
此为贾南风走向失败的首个原因。
当大家认识到她权力不足时,自然会心生二意,她的工作就不是那么好干了。
所以张华在材料中说,诸王方强,朋党各异,恐一旦祸起,身死国危,无益社稷。
2.废太子
诸侯王是地方上的强大势力,而太子则是中央的强大势力。
太子司马遹的实力,虽比不过皇帝,但其实司马遹是晋武帝隔代指定的继承人。
当初司马炎为什么让低能儿司马衷当太子?
看中的不就是好圣孙司马遹么?
司马衷只是个过度型皇帝而已,他的功能不过是拖到圣孙长大,然后把皇位交给圣孙,使命就完成了。
这在当时是公认的潜规则。
所以晋武帝当初早就为司马遹选好了班子,再加之,还有很多看到司马遹的增值空间的人主动投效,其中包括在贾后处得不到重用的人,甚至是被排挤的人。
现在的司马遹,本质上就是以上几类人的总舵主。
他是一杆旗帜,是大家精心呵护的小树苗,将来大家都要靠司马遹兑现投资,将来大家都要靠司马遹实现自身及家族的诉求。
一开始贾南风出于自身的需求,将司马遹废为庶人,司马遹的团队没有掀桌子。这是为什么?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实力,眼下确实难以和皇帝皇后硬碰硬;
另一方面,这是因为司马遹还没死,只是被圈禁,只要司马遹还活着,他们的希望就还在。
直到贾南风突然悄悄的将司马遹杀害,才算捅了马蜂窝,这种行为无异于把大家吃饭的桌子给踢翻了。
围绕在司马遹身边等着吃饭的人,直接就炸锅了,司马遹死了,他们这么多年来的投资可谓是血本无归。
而且,如果将来按照贾南风的意思进行权力传承,那他们又是连汤都喝不到,不仅喝不到汤,可能又要被压制一辈人,连续几辈人郁郁不得志,门楣威望就垮了。
因此,司马遹一死,这批人感到绝望和窒息,强烈要打倒贾南风,哪怕玉石俱焚!
谁上台都可以,只要贾南风倒台,这事关家族今后三五十年的幸福和荣耀。
3.历史的宿命
支持扳倒贾后的诸侯王,有的怀着野心,有的倾向太子司马遹,有的则是讨厌贾南风,还有的则是想要朝廷回到正轨。
当诸侯王与绝望的太子班底合流时,形成的这股疾风,瞬间就把在高处的贾南风吹落神坛。
以上讲的两点是外部因素。为什么会这样?本质还是内因在发挥作用。
纵观元康前后的朝局,大家如果要继续在一口锅里吃饭,核心是什么?核心是贾家必须和太子司马遹联姻。
只要太子妃是贾家的,只要将来司马遹登基后立下的太子是贾家的,那就没什么大问题。
即使将来失势,贾南风这伙人,至少还可以坐小孩那座,不至于被端上餐桌。
但值得一提的是,干这种软着陆的事,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政治互信,是君子之风,是一诺千金的品格。
西晋的环境有这个氛围吗?
老祖宗司马懿本身就是靠诡谲权术上位的,一路下来毫无信用可言,杀戮过重,大家都将承诺视为实现目的的手段,而将绝对实力视为安身立命的根本。
当信用和承诺不足以让人安心交权的时候,想要联姻软着陆,就会因为缺少互信,变得很艰难。
贾南风不相信司马遹登基后会履行承诺,而司马遹可能也向老祖宗学习,想着先答应下来,以后得势了再算总账。
若环境和风气如此,人与人之间的斗争便会更加的无底线,本来一个饭局能解决的事情,因为互不信任发展到动刀子。
此为西晋时期的大环境。
大环境不允许贾南风相信自己能够软着陆,如此氛围,就是要么成要么败,没有中间地带。
再有就是贾南风自己的问题。贾南风有什么问题?
她的特点是自私残忍,早在晋武帝时期,贾南风就是出了名的自私残忍。
当时司马衷还是太子,他的一名小妾怀了孕,作为太子妃的贾南风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采取的手段可谓毫无人性,她直接将手戟往小妾的肚子上扎,最终的造就了一尸两命。
《资治通鉴》“初,太子之妃贾氏,性妒悍,尝手杀数人,或以戟掷孕妾,子随刃堕地。”
《晋书》:贾后妒忌之,玖求还西宫,遂生愍怀太子。
太子司马衷与贾南风居住东宫,谢玖为了躲避贾南风,生司马遹都是跑到西宫生下来的,此时司马遹已经二十二岁了。
司马遹严重威胁了贾南风的地位,而贾南风又残忍如此,可以想象,二十年间,司马遹和他的母亲遭受了贾南风多少迫害。
所以说贾南风为什么不敢和司马遹联姻。
因为她自己向来残忍,久在黑暗中的人,不会相信光,即使见到光,也会因为太亮堂而刺瞎双眼。
司马遹从小就是被贾南风迫害的对象,此刻贾南风想通过司马遹软着陆,她敢赌吗?
《资治通鉴》广城君欲以韩寿女为太子妃,太子亦欲婚韩氏以自固;寿妻贾午及后皆不听,而为太子聘王衍少女。
联姻的事情广城君不是没提过,被贾南风拒绝了。别说贾南风不敢赌,就光是立贾午之女为太子妃后,家族内部权力向贾午流动,这恐怕都是她难以接受的。
至此,软着陆的路子算是被大环境和贾南风自己给毁掉了。
然而戏剧性的是,成败同源。若不够狠毒自私,不争不抢,难以在极端环境中胜出;若够狠够毒够自私,转眼又是上台容易下太难。
彼时彼刻,贾南风的出现,这本身就是历史筛选的结果。而她的失败,也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颇具历史宿命感。
而要摆脱这种历史宿命感,靠的是什么?靠的不是阴谋诡计,用儒家的话是要靠礼。
礼是有局限性的,人不行,礼就会开始往不对劲的地方歪。
用咱们现代话说,还是要靠社会信任,靠结构性的道德与克制,靠每个人都承担起应有的社会责任,靠全人类的文明与觉醒!
而这也正是写这篇文章的意义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