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辈子最大的失败,是被自己的认知拖垮
【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孝惠皇帝 永宁元年 301年
孙秀专执朝政,伦所出诏令,秀辄改更与夺,自书青纸为诏,或朝行夕改,百官转易如流。张林素与秀不相能,且怨不得开府,潜与太子莄笺,言:“秀专权不合众心,而功臣皆小人,挠乱朝廷,可悉诛之。”莄以书白伦,伦以示秀。秀劝伦收林,杀之,夷其三族。
【译文】孙秀专擅把持朝政,司马伦所下的诏令,孙秀随意改动增删,甚至在青纸上作诏书,有时朝令夕改,百官如流水般换来换去。张林一直与孙秀不和,加之怨恨未得到开府建署的资格,便暗中给太子司马莄密信,上面说道:“孙秀专权不能服众,而功臣都是小人,扰乱了朝廷,应当将他们全部诛杀。”司马莄将信转告司马伦,司马伦又转交孙秀。孙秀劝司马伦拘捕张林,将他杀了,并夷三族。
【解析】张林的失败,完全是不学无术导致的,是被自己的认知拖垮的。分析其失败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
一、不懂缓急
太极生阴阳,阴阳在办事上的体现就是缓和急。张弛是有道的,该缓的事要缓,该急的事就要急,拿不定该缓办还是急办时,中庸未尝不是应对之道。
对时机的把握是办事的关键。任何时候,急事缓办和缓事急办,都是大忌。
比如说刘备应邀入蜀时,刘璋率兵前来迎接,当时法正就劝刘备,建议立刻逮捕刘璋,以谋求益州控制权,被刘备拒绝。
这事法正的想法急了点。
因为刘备初来乍到,信誉未立,恩德未著,益州的老百姓对刘备还不了解。且刘璋没有对不起刘备的地方,上来就把人抓了,于理不合,难以服众,益州的百姓会觉得刘备还不如刘璋,便不愿受这样的人所领导。
张林与孙秀之间的事,显然也是急不得的。自古卑不谋尊,疏不谋戚。
论尊卑,孙秀是常务副皇帝,张林只是卫将军;论亲疏,司马伦称帝后,所有的政事都委任给了孙秀,而张林只是个未能开府建衙的卫将军。
任何宠臣都不是能轻易被参倒的,但失宠后一参就倒。
司马伦与孙秀正打得火热,且互相之间并无隔阂,这时张林因嫉妒心跑去上眼药,无异于让自己置身于熊熊烈火。
并不是因为人去摘苹果苹果就成熟了,而是因为苹果成熟了自有人来摘。
张林虽与孙秀不合,但并没有颠覆之忧,并没有到不得不摊牌的地步。别人不找他茬,他还主动去找别人茬,这是在自讨苦吃,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所以敖让以为,张林这事办得太急了,得暂且忍耐,收敛锋芒,韬光养晦慢慢来。
二、过于高傲
同时,张林还犯了一个更为致命的错误。对孙秀有意见,这没问题,也不是不可以表示,司马伦即使再信任孙秀,恐怕也不希望朝廷只有一种声音。
能安心入梦的夏夜,不是一片死寂,而是夹着蛙叫虫鸣。
适当地有不同声音,是有益的,因为这正是维持平衡的抓手,正是环境和谐的象征,社团不能一家独大,有蛙叫虫鸣才和谐嘛。
张林更致命的问题,是过于自我。
他说话找错了对象,有想不通的,完全可以找司马伦说嘛,张林却找了太子司马莄,还上密信,这是想干什么?
说孙秀就说孙秀,还说什么功臣都是小人,悉可诛之。可能张林说的是实情,毕竟司马伦集团就是一个小人团伙。
但司马伦看来可不是这么回事,张林要只是找司马伦说说孙秀的问题,司马伦可能将之视为蛙叫虫鸣,无伤大雅。
但张林给太子上密信,说功臣都是小人都该杀,这问题就大了。有事情不对现任领导汇报而对未来领导汇报,这无异于在表达对现任的不满。
还说全部功臣都该杀,难道司马伦这么差,提拔起来的都是小人?即使事实是这样,也不是太子可以私下议论的。
可能张林是想向太子交投名状,但投名状也不是这样递的,这封信太子如果不交出去,不光是张林向太子交的投名状,更是太子向张林交的投名状。
说白了,张林这是在找死。他的这封信,无限接近于鼓动太子谋反,若太子知道,却不把信交出去,就等同于谋反,一旦曝光出来这两人都得死。
人家都是太子了,只要维持现状就是未来皇帝,怎么可能冒险和张林互交投名状,张林未免过于自我,过于高傲,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三、认知太低
天下事如同围棋,环环相扣,环环相围,生生不息又事事相克,所有人都不得不置身于这个大棋局中。
置身于大棋局中,必然就要有大格局,而不能过于狭隘,不能总是目光短浅地计较一时一事的得失。
总是锱铢必较,便不能登高望远,那样只会南辕北辙,只会越来越无力。
1909年入宫的太监,哪怕再善于和同僚争宠,最终的归宿都是被扫地出门。1949年加入国民党,哪怕再善于玩弄权术,最终的归宿都是逃到台湾砍甘蔗。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时代变了,形势变了,道变了。之前的那一套不管用了,身处一艘即将沉没的船上,即使渔获再多,最后的结果也只会是葬身鱼腹。
张林很明显没有这个意识。
他还在计较有没有开府权,还在醉心于跟同事比待遇,全然不知跟着司马伦是死路一条,全然不知天下即将大乱。
司马伦不过是西晋疏远的宗室,于国家又无尺寸之功,搞的政策也是民不聊生,却妄想窃据大位,实在是玩火自焚。
虽然司马伦此时已经成功称帝,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人反对,大家只是不想当出头鸟,或者说在等足够大的出头鸟罢了,实际上三王逼宫的剧情马上就要发生。
到时候不管是司马伦还是孙秀,又或是张林,通通都不会有好下场。
盛世权在中央,乱世要在地方,着眼于大层面看。此时张林最大的问题,从来就不是术上的问题,而是对道的把握不足。
如果他此时能够借机求外镇,哪怕只是跟张轨一样弄个刺史,以避孙秀的锋芒,未必就不能打开新局面。
其实张林的最优解是什么,早在秦朝的时候,赵佗就为他打好样了,同时代的张轨也已经做出示范。
所以敖让以为,张林的失败,完全是不学无术导致的,完全是低认知所造成的,这就是不读历史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