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任何时候都不会过时
【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孝惠皇帝 永宁元年 301年
使者至邺,成都王颖召邺令卢志谋之。志曰:“赵王篡逆,人神共愤,殿下收英俊以从人望,杖大顺以讨之,百姓必不召自至,攘臂争进,蔑不克矣!”颖从之,以志为谘议参军,仍补左长史。志,毓之孙也。
颖以兖州刺史王彦、冀州刺史李毅、督护赵骧、石超等为前锋,远近响应;至朝歌,众二十馀万。超,苞之孙也。常山王乿在其国,与太原内史刘暾各帅众为颖后继。
【译文】齐王司马冏的使者来到邺城,成都王司马颖召集邺县令卢志商议计划。卢志说:“赵王篡权叛逆,人神共愤,殿下召集英雄俊杰而顺从民意,名正言顺的讨伐他,百姓一定会不招自来,挥臂争进,没有不成功的道理!”司马颖采纳了卢志的建议,以其为谘议参军,仍补任左长史。卢志是卢毓的孙子。
司马颖以兖州刺史王彦、冀州刺史李毅,督护赵骧、石超等人为前锋,远近纷纷响应;到达朝歌时,已达二十余万众。石超是石苞的孙子。常山王司马乂在他的封国,与太原内史刘暾各率人马为司马颖的后续。
【解析】一、三王逼宫的情况
司马伦称帝后,天下沸腾,不久就陷入了四面楚歌。
在雍凉,河间王司马颙起兵了,兵锋直抵潼关;在并州,太原内史刘暾起兵了;在冀州,征北大将军、成都王司马颖,以及常山王司马乂都起兵了。
在豫州,镇东大将军、齐王司马冏带头起兵;在荆州,新野公司马歆也起兵了。
在益州,贾南风的姻亲赵廞,正带着流民帅李特等人造反。在扬州,齐王司马冏传檄一来,州人踊跃,刺史郗隆因家小在洛阳,不愿起兵,被将士所杀,传首于司马冏。
随着司马伦的称帝,整个天下,雍凉益并冀豫荆扬,乱成了一锅粥,齐王司马冏振臂一呼,全反了。
这种情况下,司马伦的结局也就显而易见了,不久洛阳发生兵变,由于外部压力过大,司马伦的内部先暴雷了。
二、西晋时期的阶级情况
西晋时,可粗略分为三个阶级。地主阶级、中产阶级和无产阶级。
地主阶级,又细分为权贵地主阶级、门阀地主阶级和新兴地主阶级,这些都是统治阶级。
权贵地主阶级主要指司马宗室的诸侯王。
比如材料中起兵的这批人,都属于权贵地主阶级,他们有自己的庄园和军队,能够影响国家的政策。
门阀地主阶级主要指卢志这样的地方门阀。
卢志出身范阳卢氏,是东汉大儒卢植的曾孙,几辈人都是三公九卿。门阀控制海量人口,像琅琊王氏、范阳卢氏这样的门阀,族大兵强,也能够影响国家的政策。
新兴地主阶级主要指类似于孙坚、贾充、张华、孙秀这样的人。
和门阀相比,主要是家族不够大,门第不够高,得势的时间不够久,在地方上控制的人口不够多。
但通过自身的才华能力也能取得地位,若往下发展三四代人,也会成为门阀。
这三个统治阶级之间,一般不是泾渭分明的,而是互相联姻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比如,司马懿作为半门阀半新兴地主阶级时,其长子司马师与权贵夏侯尚联姻,次子司马昭与门阀王朗联姻,三子司马伷与半门阀半新兴地主阶级的诸葛诞联姻。诸如此类。
为什么说司马懿是半门阀半新兴地主阶级呢?
司马懿的原配夫人张春华只是县令之女,从司马懿和其子嫁娶的档次就可以看出,司马家在司马懿手上通过奋斗,门第提高了好几个档次。
西晋时的中产阶级,主要以破落户,寒族地主,富农等家庭为主。
比如说没崛起前的孙坚、张华、刘备、诸葛亮等人,就是比较典型的中产阶级。
孙坚家的成分是寒族地主,依靠自下而上的奋斗,在地方上取得势力,这也是孙家武力强悍的原因,孙家前期就是靠武力打出来的。
包括张飞,也可视为寒族地主。这类人影响不了国家政策,但有了经济基础后就开始读书,以求取功名,所以张飞对文人特别尊敬。
刘备的成分是自给自足的富农。虽然需要织席贩履补充家用,但好在出身于大家族,还是皇族,自身足够优秀的话,有家族的接济投资,就能读到书,也不会受到其他门阀的压迫,能够自给自足。
张华与诸葛亮的都属于破落户,张华的家族不大,但父亲当过渔阳太守,虽然死的早,但在职场上还有很多人脉,所以哪怕张华穷到放羊为生,只要自己足够优秀,也有机会东山再起。
琅琊诸葛氏虽然势力很大,但诸葛亮是流亡在外的成员,受不到家族的接济,其叔父诸葛玄因投资袁术失败而死。
因诸葛玄与刘表有旧,诸葛亮又投奔刘表,这才能在隆中悠哉种田,若非诸葛亮长得帅又有才,也就在隆中种一辈子田了,后诸葛亮凭本事与江夏大族联姻,在荆州的地位才水涨船高。
诸葛亮与江夏黄氏的联姻,可能与诸葛瑾在江东打开了局面也有关系,当时荆州刘表与江东孙权关系紧张,荆州大族与诸葛亮联姻,有烧冷灶的可能。
总的来说,在汉末两晋,能读书有文化,能自给自足,基本就可以算中产阶级了。
西晋时期的无产阶级,主要是指权贵门下的奴仆和兵卒,门阀庄园里的佃农帮工,以及一切受残酷剥削的贫农和半自耕农。
比如说东吴的丁奉,出身贫寒又目不识丁,就是典型的无产阶级。汉末魏晋的无产阶级是没有力量的。主要的原因有三个。
一是没经过彻底的扫盲,很难广泛地接受意识形态方面的教育,哪怕是当上将军的丁奉,依然还是目不识丁;
二是当时的通讯和宣传手段太落后,而无产阶级又过于松散和愚昧,根本无法广泛地形成有力组织。
三是无产阶级受制于地主庄园经济和宗族制度,被族中长老捏住了命脉,而且人口的流动性太差,自身的生存完全依赖于家族和土地,没有选择的空间,注定要被地主阶级牢牢掌控。
只有大规模的灾荒,才能促进无产阶级联合起来。快饿死的无产阶级四处流动就食,最终就会脱离土地和宗族的控制聚集在一起。
三、司马伦的政策分析
无产阶级没有力量,就注定被地主阶级所控制。而中产阶级的心态是十分矛盾的。
一方面,他们痛恨被地主阶级所压迫;另一方面。又担心事情失败而遭到地主阶级的报复;而且他们还很想成为新兴的地主阶级,对地主阶级有崇拜和羡慕的心态,事情不明了他们是不会行动的。
无产阶级软弱无力,中产阶级左右摇摆,因此地主阶级的力量便空前强大。
下了汉末两晋时期地主阶级空前强大这个结论,那司马伦的成败,其实当他称帝的那一刻,有识之士就明了了。
说白了,谁得到地主阶级的欢心,谁就能坐稳天下。
而司马伦的存在是违背大部门地主阶级的利益的。
首先是权贵地主阶级,他们对司马伦的态度无非三种,支持、反对与中立。
自西晋建立以来,司马炎、司马衷为巩固统治,都大封同姓王,封同姓王的基本原则,基本是以皇帝为中心,根据血缘关系酌情分封。
能够在分封中被特别重视的,基本都是皇帝的近亲属,每一个皇帝上位,很快都会封自己的儿子、兄弟和堂兄弟为重要的王,稍远的宗室则封为一般的王。
所有的诸侯王如星星般拱卫着皇帝。
司马伦是司马懿之子,他和司马昭是兄弟,而现在皇位,在司马昭一脉传了两代人,司马炎围绕着自己封了一波王,司马衷又围绕着自己封了一波王。
如果将皇权比作一个圆,当司马衷是皇帝的时候,司马伦就是站在圆的边缘的人物。
在原有的体系中,圆心是晋惠帝司马衷,诸侯王以血缘关系为主要依据,围绕着皇帝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围绕着皇帝进行有秩序的利益分配,大家没话讲。
司马伦的篡位,改变了权力的中心,就等于改变了圆心,他称帝以后是以自己为圆心向外分配利益。
司马伦一旦篡位,是不可能维持原有权力格局的,他自己的班底不答应,旧的既得利益者也不相信。
由于存量资源没有得到突破,总体来讲权力之圆的半径是不变的,甚至在司马伦时期由于能力不足,半径还变短了。
所以,以司马衷为圆心画一个圆,司马伦在圆的边缘,再以司马伦为圆心画一个等半径的圆。
在两圆的交点画间一条直线,靠近司马衷这边的权贵都是反对司马伦的,靠近司马伦一边的封王,理论上都是赞成司马伦称帝的。
但实际上,人们只会帮能赢的人,很多藩王即使和司马伦关系近,但提前预判了他处于劣势,反而跳出来反对司马伦,而且比其他人更卖力,因为他们要向同伴证明自己的忠诚。
比如说新野公司马歆是司马伦的侄子,他也跳出来起兵,为什么?其实就是鉴于形势对司马伦没信心,如果司马伦倒了,沉默都会是一种罪,所以必须起兵。
说白了,以司马伦在宗室藩王中的地位,他代表不了整个分封体系,他称帝,最多只能争取到和他关系较近的那部分藩王的支持。
绝大部分旧体系的既得利益藩王,是无法容忍自己因为司马伦的称帝而被边缘化的。
而恰恰这部分藩王由于在旧的利益格局中获利,由于权力惯性依然是大多数,依然势力强大。
这就造成了在西晋的权贵中,支持司马伦的少,而反对司马伦称帝的多。
再有就是门阀地主阶级,前面我们讲到,西晋的权贵与门阀以及新兴地主阶级之间是互相联姻的。
由于权贵掌握着话语权和大量生产资料,所以在联姻上通常也具备优先择偶权,他们的选择很多,通常会根据需要门阀或新兴地主阶级进行联姻。
根据有历史记载的材料看,原太子司马遹与琅琊王氏联姻,成都王司马颖与南阳乐氏联姻,吴王司马晏与颍川荀氏联姻,豫章王司马炽与安定梁氏联姻。诸如此类。
其他地主阶级不断地和权贵联姻,是想进一步获取影响力抓手;而权贵不断地和其他地主阶级联姻,则是想进一步夯实深耕地方的穿透力。
所以敖让以为,实际上其他地主都是围着权贵转的,由于各种联姻的存在,由于各种门生故吏关系的存在,有一个权贵反对司马伦,背后就会有一千个附庸摇旗呐喊。
综上所述,司马伦称帝后遭到反对,主要是来自地主阶级的反对,司马伦在地主阶级中获得的支持很少,司马伦要称帝无异于掀桌子洗牌,大多数既得利益者都会站起来反对。
司马伦自然也晓得,以自己的身份,无法在地主阶级中获得广泛的支持。
于是司马伦称帝后,开始大肆地封官,这里的封官,主要指的是封支持自己的地主、中产以及无产阶级。
所以资治通鉴中记载,司马伦封官超阶越次,不可胜纪,连奴仆都封赏爵位,每到朝会的时候,貂蝉满座,以至于贡献了狗尾续貂这个成语。
对于考试,司马伦也是大肆放水,称帝的当年,天下所有参与考试的考生都免试封官,地方郡国所有的吏和太学生都给予朝廷正式编制,地方上的小官都给予先进工作者称号,推举为“廉吏”。
一时之间国家府库被赏赐一空,由于封官封侯者太多,连官印都铸造不过来,有时不得不以无字光板代替。
司马伦和心腹孙秀如此滥官爵,其背后的原因,就是想尽量拉拢中产和无产,以对抗自身在地主阶级中认可度太低这一弱点。
所谓的奴仆封爵,是拉拢无产阶级;考生免试当官、给予地方小吏和太学生行政编制、举地方小官为廉吏,这些都是在拉拢中产阶级的。
在西晋,只有无产和中产才会长期持有这些身份。上品无寒门,门阀和新兴地主阶级一般是不会走这种路子的,他们有自己的渠道走向仕途。
地主阶级眼里,封官封爵、免试当官和给予编制是收买不了他们的。
以西晋的选官任官情况,地主阶级原来掌握着朝廷话语权和晋升通道,还要你给我免试?
州郡的大小中正都在推我们,还用得着司马伦献殷勤?你司马伦有什么资格给我家的子弟免试当官?
真正感谢司马伦的,恨不得向司马伦磕头的,只会是那些中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出身的小官吏。
他们本没有晋升通道,所以在州郡中正的品评中只能得个下品,一辈子不得当主官,他们一眼万年的日子被司马伦改变了。
存量蛋糕是固定的,司马伦大量提拔不入流的中产和无产进入上流社会,这无疑就摊薄地主阶级出仕的职务含权量。
让卢志、王戎这样的门阀,与司马伦提拔起来的泥腿子头戴貂蝉同朝为官,在门阀看来比吃了苍蝇还恶心,简直是玷污了圣朝的国体。
因此,司马伦大肆提拔中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行为,进一步惹怒了地主阶级,因为这是在抢蛋糕,这是在掀桌子。
若让司马伦将这种朝局维持三五年,等被提拔者站稳脚跟,旧的既得利益者便被埋了。
因此,就在当年,司马伦前脚拉拢中层与底层势力,后脚地主阶级就发动了三王逼宫。
对于这种情况,司马伦是始料不及的,因为他才刚开始蓄力,人家b板砖就已经拍到脑门上了。
由于地主阶级在司马伦篡位之前,凭借地位,控制了大量的生产资料,也掌控了大量的中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势力是现成的,也是空前强大的。
而司马伦,他所扶持的中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由于刚取得名分,还没来得及经营,还没在地方上扎根就迎来了当头一棒。
他们的力量是松散的,是弱小的,在地方上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像卢志这样的门阀支持司马颖起兵,首先就要按图索骥般屠杀掉司马伦在地方所拉拢的这些人,否则根本不敢率兵前往洛阳而将空虚的冀州留给他们。
这或许就是卢志所说的顺应民意的意思。
事实上,西晋时期的无产阶级,大都在地主庄园里当佃农和奴隶,再加之以宗族制度扼住了无产阶级的颈脖,司马伦所能提拔控制的无产阶级是极少的。
而中产阶级大多也是地主阶级的附庸,或附庸的附庸,两者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且中产阶级具有强烈的妥协性,由于具有一定的政治和经济地位,帮闲可以,但很难豁出去猛冲猛打。
所以,从阶级分析的角度看,司马伦称帝所能够掌握的力量,在三个阶级中都是少数派,而且拉拢中层和底层的操作后摇太长,根本就难有发育的空间,那么其称帝后遭遇失败也就是可以预见的了。
预测自然人的行为是不易的,但预测阶级的行为是不难的。
所以敖让以为,对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过时,看准了阶级形势,就看懂了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