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孝惠皇帝 光熙元年 306年

方素与长安富人郅辅亲善，以为帐下督。颙参军河间毕垣，尝为方所侮，因说颙曰：“张方久屯霸上，闻山东兵盛，盘桓不进，宜防其未萌。其亲信郅辅具知其谋。”

缪播、缪胤复说颙：“宜急斩方以谢，山东可不劳而定。”颙使人召辅，垣迎说辅曰：“张方欲反，人谓卿知之，王若问卿，何辞以对？”辅惊日：实不闻方反。为之奈何？”垣日 “王若问 。但言尔尔；不然，必不免祸。”

辅入，颙问之曰：“张方反，卿知之乎？”辅曰：“尔。”颙曰：“遣卿取之，可乎？”又曰：“尔。”颙于是使辅送书于方，因杀之。

辅既昵于方，持刀而入，守阁者不疑。方火下发函，辅斩其头。还报，颙以辅为安定太守。送方头于越以请和，越不许。

【译文】张方素与长安富豪郅辅亲善，以其为帐下督。河间人毕垣是司马颙的参军，曾被张方侮辱，于是劝司马颙说：“张方驻军霸上很久了，听说崤山以东的军队强盛，所以他徘徊不前，应当在他萌生反心之前做好防备。张方的亲信郅辅知道他的全部阴谋。”

缪播、缪胤又劝司马颙说：“应赶紧杀掉张方向天下谢罪，山东可不劳而定。”

司马颙派人召郅辅，毕垣迎上去问郅辅说：“张方想谋反，大家都说你知道此事，河间王如果问你，你将如何作答？”

郅辅惊道：“确实没听说张方谋反，这怎么办？”毕垣说：“大王如果问你，你只能附和，否则一定不免于祸。”

郅辅入府，司马颙问道：“张方谋反，你知道吗？”郅辅说：“是的。”又问：“派你去抓他，行吗？”郅辅答：“行。”

司马颙于是派郅辅给张方送信，然后趁机杀掉张方。郅辅与张方关系要好，即使持刀而入，卫兵也毫不怀疑。张方刚在火下揭启信封，郅辅便抽刀斩其首级。

郅辅回来报告，司马颙以郅辅为安定太守。司马颙将张方的首级送给司马越求和，但司马越不答应。

【解析】总结张方之死，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一、肆意

河间王司马颙把河间人毕垣带在身边为参军，想来毕垣大概率是司马颙的心腹之一了。司马颙决定杀张方，直接原因是因为毕垣进言，说张方迁延不进居心叵测。

为什么毕垣要背后挖坑？材料中交代了，因毕垣曾被张方侮辱。可既然毕垣对张方有忌恨，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这个时候给张方来一下呢？

这个概念在《资治通鉴》中经常出现，叫作“衔之”。衔的本意指横勒在马嘴里的嚼子，后来引申为用嘴含着或者叼着某物。

汉宣帝刚继位时，大将军霍光骖乘，宣帝内心害怕，若芒刺在背。宣帝虽对霍光有很大看法，但由于某些原因，不能立刻表现出来，这个就叫“衔之”。后来霍光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了。

在这里张方也是一样，很长一段时间，张方都是司马颙的心腹大将，毕垣虽遭受侮辱，但也只能唾面自干，因为张方很强大，毕垣必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嘴里的马嚼子吐出来。

这是张方长期肆意妄为的结果，在张方强大的时候，暗中的敌人不敢使坏，可一旦张方陷入困境，那些大大小小的敌人可就全部跳出来啦。

正如《尚书》所说：“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

张方能够肆意妄为，多次对他人造成伤害，而旁人却不敢言语，只能忍着，这正是由于张方从前的强大，怨恨都悄悄积累到暗处了，被人记到小本本上了。

一个人飞得越高，就摔得越惨，就是这个原因。

高处不胜寒，飞得越高牵扯面就越大，稍有不慎就得罪了人，最后这种怨恨在一个人最弱时集中爆发出来，下场当然惨。

这方面郭子仪做得很不错，有一次郭子仪患病，百官都来慰问，郭子仪从不屏退侍妾，唯独听说卢杞来了，郭子仪屏退众人，单独接见。

事后，家人问其中缘故。郭子仪说：“此人貌陋心险，恐左右取笑其相貌而引起忌恨，若此人将来得到大权，必定使我宗族夷灭。”

这就是人心险恶之处，有时得罪人了连自己都不知道，有的人因为你没有站起来敬酒而衔之，有的人觉得你看他的眼神不对而衔之。

其实如果张方的人际关系处理得很好，有人愿意站出来为他说好话，又没有人站出来说坏话，司马颙很可能就不会在毫无沟通的情况下，直接派人刺杀张方。

二、嫉贤

独行快，众行远。为什么毕垣跳出来坑张方时，没有人站出来据理力争？除了张方人际关系差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张方嫉贤妒能。

说穿了，就是司马颙身边没有张方推举过去的人，如果张方不断地推举贤能为司马颙所用，何至于事到临头没有人为张方说话？

只要是张方推举上去的人，即使不为张方说话，提前通报一下消息总是有的吧？哪怕是大老粗文钦，生死关头，那也还有个尹大目想要向他通报消息呢，不是吗？

可是张方呢？司马颙都派人来杀他了，他竟然毫不知情，可见司马颙身边，他是连个耳目都没有啊！

这就是嫉贤，你不推举人到合适的位置，不培养人，那关键时候就无人可用。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郅辅。根据《晋书》记载：初，方从山东来，甚微贱，长安富人郅辅厚相供给。及贵，以辅为帐下督，甚昵之。

郅辅是张方的天使投资人，这就是为什么二人关系亲密，以至于可以带刀拜见。张方最好的策略，其实是将郅辅推荐到司马颙身边任职，这才是给他更大的舞台。

而张方呢？只是以郅辅为帐下督而已，这就是嫉贤的表现了，张方容不得恩人比自己地位更高，又怕老表苦，又怕老表开路虎。

在张方看来，自己对郅辅已经够好了，帐下督很不错了。可是人心苦不足，哪有够的时候呢？张方即使不帮人家，也不能挡住人家的路吧。

所以在郅辅看来，恰恰是张方挡了他的路，而他却敢怒不敢言，有张方在，他可能永远只能是帐下督。

为什么郅辅杀了张方后，司马颙立刻封其为安定太守？有没有可能封安定太守是推动郅辅杀张方的条件之一呢？

如果张方能多推荐一些贤能的人到领导身边，多给身边的人机会，多培养提拔下属，让大家都有盼头，广树胜己，何至于至交好友反目成仇呢？

三、贪功

再有就是张方贪功的问题，这也是导致他失败的原因，而且是重大原因。

具体怎么说呢？咱们可能得从司马颙为什么要杀张方说起，司马颙杀张方的原因主要有两个。

第一是张方已经功高震主。在司马颙与张方合作的前期，张方是很受信任的，司马颙几乎所有军事行动，都有张方的参与。

可是慢慢的，性质就变了。由于张方参与军务和立功过多的缘故，张方的威望甚至有了盖过司马颙的势头。

《晋书》方奉帝至弘农，颙遣司马周弼报方，欲废太弟，方以为不可。

比如说，在是否废立皇太弟的问题上，司马颙甚至要专门派人询问张方的意见，张方竟然以为不可。看看，张方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将了，他可以否定司马颙的决策，甚至能插手废立。

第二是张方功劳太大，已经成为了敌人的目标。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缪播和缪胤是什么人？那是东海王司马越派来的说客。

当时司马颙和司马越东西对决，司马颙处于弱势，想要和谈。可是呢，司马越一方开出的和谈条件之一，就是要司马颙先杀掉张方，不杀张方免谈。

为什么张方能有这个待遇？为什么张方能被司马越单独列出来针对？直接原因就是张方太能打了，司马颙阵营大大小小的胜仗几乎都是他打出来的。

只要杀了张方，就算是实质性的削弱了司马颙的力量，所以司马越当然要针对张方了。

这就是张方贪功的后果，假如张方不那么贪功，能把露脸的机会，适当让点给弟兄们，那他就和光同尘了。

《尚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只要张方不脱离群众，这样的话，司马越又怎么会觉得杀掉张方很有价值呢？如果司马越不针对张方施压，那司马颙又为何要杀掉张方呢？

所以说来说去，张方之死，其实是张方自己贪功过甚，不懂退让，很多时候功劳压在身上，其实也是一种对自己的伤害。比如说韩信，他也是立功越多死得越快呀。

总的来说，张方之死，可以说是四面楚歌。敌人欲除之而后快，领导担心他取而代之，同僚忌恨他肆意妄为，下属埋怨他嫉贤妒能。

满招损，谦受益。这一切，都因他错误的认知，不懂进退之道，不知何时该争，何时又该不争。

所以敖让以为，不争就是争，争往往又是不争，争心过重未必是福，懂谦退才是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