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孝怀皇帝 永嘉元年 307年

己未,以琅邪王睿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假节,镇建业。九月,戊申,琅邪王睿至建业。睿以安东司马王导为谋主,推心亲信,每事咨焉。

睿名论素轻,吴人不附,居久之,士大夫莫有至者,导患之。会睿出观禊,导使睿乘肩舆,具威仪,导与诸名胜皆骑从,纪瞻、顾荣等见之惊异,相帅拜于道左。导因说睿曰:“顾荣、贺循,此土之望,宜引之以结人心。二子既至,则无不来矣。”

睿乃使导躬造循、荣,二人皆应命而至。以循为吴国内史;荣为军司,加散骑常侍,凡军府政事,皆与之谋议。

又以纪瞻为军祭酒,卞壶为从事中郎,周玘为仓曹属,琅邪刘超为舍人,张闿及鲁国孔衍为参军。壶,粹之子;闿,昭之曾孙也。王导说睿:“谦以接士,俭以足用,用清静为政,抚绥新旧。”故江东归心焉。

【译文】七月十一日,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假节,镇守建业。九月初一,琅邪王至建业。司马睿以安东司马王导为谋主,对他推心置腹,非常信任,事事都向王导咨询。

司马睿名望声誉一直很轻,吴人都不附从,久居建业,却没有士大夫前来拜访,王导感到忧虑。正巧司马睿外出观看禊祭,王导让司马睿乘轿,安排了威严的仪仗,王导和名士们都骑马侍从,纪瞻、顾荣等人发现后感到惊异,相继行拜礼于道路左侧。

王导劝司马睿说:“顾荣、贺循,都是江东之望,应当结交他们来凝聚人心。只要他们到了,就没有不来的人。”司马睿于是派王导亲自拜访贺循、顾荣,两人都受邀而来。

司马睿让贺循担任吴国内史;顾荣任军司马,加授散骑常侍,军政事务都与他们商议。又让纪瞻担任军咨祭酒,卞壶担任从事中郎,周圮任仓曹属,琅邪人刘超任舍人,张阖和鲁国孔衍任参军。卞壶卞粹之子;张阖是张昭曾孙。王导曾对司马睿说:“以谦逊对待士人,以节俭保证用度,以无为施行政策,兼以妥善安抚旧部下和新朋友。”所以得到江东人的信任。

【解析】此段材料涉及到两晋的过度,不看这篇后面大家可能就看不懂了,敖让这里主要讲两点。

一、司马越

司马颙兵败后,司马越基本掌握了朝政,八王之乱进入收尾阶段。

东海王司马越为太傅、录尚书事;范阳王司马虓为司空,镇邺城;南阳王司马模为征西大将军,镇关中;高密王司马略为征南大将军,镇襄阳;东燕王司马腾为并州都督,正与汉赵战于离石。

上所列举之人,都是司马懿之弟司马馗的孙辈。其中司马虓与司马越等是堂兄弟;其余都是亲兄弟。

西晋宗室近支互砍,武帝二十多个儿子,仅剩司马晏和司马炽了。司马晏才不及中人可忽略,司马炽又已被拥立为帝,所以前期比较低调的远亲司马越露头,开始接管朝政。

皇室内部杀得一片寂静,天下也已是一地鸡毛。

此时的西晋,外有五胡虎视眈眈,匈奴和氐族已建国,鲜卑的慕容廆也开始自称大单于;内部也因战乱打得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老百姓的生产生活破坏殆尽。

情况如此,司马越要想继续与外敌抗衡,有俩办法。

一是以夷制夷。比如司马腾不敌刘渊,便反复向鲜卑乞师,乞求来的外援,可不是好相与的,往往要付出极为羞耻的代价。

二是苦一苦百姓。八王之乱主要在中原进行,凉州、江南等地受影响相对较轻,还颇有人力物力,如果能将这些力量动员起来,对司马越是有好处的。

司马睿与司马越同为皇室疏属,东海国与琅琊国又相近,所以长期依附于司马越,在司马越与司马颙的战争中,司马越任命司马睿为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镇下邳。

司马越向西进攻司马颙了,而将士家属多在徐州,司马睿留守在徐州,如果把家属和粮道一掐,前线直接崩盘,可见司马越比较信任司马睿。

如今司马越要解决的是五胡问题,如果有江东的人力物力支持,那将大有裨益,恰逢江东士族反水,割据江东的陈敏被杀,其势力也树倒猢狲散。

在这种情况下,司马越当然要派人前往江东填补权力真空,为接下来的战争做物质准备,因此司马睿是个不错的人选。

二、王导

讲王导就复杂了。我得提几个关键词:二帝、五王、五马。

二帝即晋怀帝司马炽,他是晋武帝第二十五子,其生母为武帝中才人王媛姬,琅琊王氏出身,死后与武帝生母王元姬一同葬入崇阳陵,崇阳陵墓主是司马昭。

再有就是建立东晋的晋元帝司马睿,其母为夏侯光姬,夏侯光姬的姐妹夏侯氏嫁琅琊王廙,王廙是王导从弟。王廙有个侄子叫王羲之。

《晋书》:王廙,字世将,丞相导从弟,而元帝姨弟也。父正,尚书郎。

五王即王衍、王导、王敦、王澄、王廙。

王衍为司徒,王导为安东司马,王敦为青州刺史,王澄为荆州都督,王廙为濮阳太守。

当然了琅琊王氏的情况比这复杂得多,比如说怀帝的舅舅王延之流,后来死在司马越手上,为了方便描述敖让就略过这些了。

这几个人互相之间都是亲兄弟、堂兄弟或族兄弟,都是互相提携的,比如说王衍,他当司徒时,曾经一次性向司马越举荐了亲弟王澄和族弟王敦。

《资治通鉴》乙亥,以王衍为司徒。衍说太傅越曰:“朝廷危乱,当赖方伯,宜得文武兼资以任之。”乃以弟澄为荆州都督,族弟敦为青州刺史。

五马上面讲到了,东海王司马越、南阳王司马模、高密王司马略、东燕王司马腾、范阳王司马虓。

这几个都是宗室远亲诸侯王,都是兄弟,在八王之乱晚期开始冒头,他们掌控着中央和方镇军权。

以上就是二帝、五王、五马,他们之间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总的来说就是“王与马共天下”。王还要排在前面。

因为晋怀帝和晋元帝,都是既有司马家血统,又有琅琊王氏血统,从心理上说二帝反而忌惮五马,倒与琅琊王氏更亲近。

这是由于五马是宗室能将皇室取而代之,而五王却基本没这个威胁,所以皇帝天然对外戚有好感。

而且由于司马越等人属于皇室远亲,之前士族门阀都削尖脑袋去钻营近支皇族去了,所以司马越在二三十年以来,没吃到什么资源,联姻也没联到有力量的门阀士族,如今便和顶级士族之间的联系不甚紧密。

毕竟现在司马越得势了,门阀们还没来得及上车呢,在利益分配上大家都有疑虑,支持也不是,不支持也不妥,缺乏政治互信。

所以这时,威望不够的司马越,反而急需琅琊王氏这样的高门大族出面辅佐,门阀之间盘根错节的反复联姻,没有王衍出任司徒,其他门阀就不见得买司马越的账。

这就是为什么材料中王导一出面,顾荣上来就是一个滑跪,人家跪拜的是琅琊王氏,而不是司马睿。

司马越需要琅琊王氏辅助,而琅琊王氏则需要通过司马越来维持门第的保持和发展,毕竟司马越在后期崛起,他肯定是要找个世家抱腿的,不是琅琊王氏也会是别的。

门阀想要的是狡兔三窟的效果,这一点在王衍举荐王家兄弟们时讲得很清楚了。

《资治通鉴》乃以弟澄为荆州都督,族弟敦为青州刺史,语之曰:“荆州有江、汉之固,青州有负海之险,卿二人在外而吾居中,足以为三窟矣。”

派司马睿去江东经营,是为司马越平定中原提供助力,这是说服司马越的说法,也不假。毕竟琅琊王氏的祖坟基业都在江北,他们不可能主动放弃中原去江东。

事实上司马越和王衍也从来没想过放弃北方,放弃北方偏安是难以长久的,最后司马越和王衍都死在了中原。

但是,当时的天下混乱至极,狡兔三窟又何妨再多一窟呢?

说白了派司马睿经营江东对于琅琊王氏来说是最后的底牌,万一北方的三窟都不灵了,还可以渡江。

所以王导的需求是什么?从门第角度出发他只是一个代言人,为家族的发展起到配合作用。

但随着事态的发展,慢慢地就开始变味了。永嘉五年(前311年),北方朝廷内部的分裂开始显著,司马炽下诏以征东大将军苟晞为大将军,并发布司马越的罪状,要求各方讨伐。司马越听后,急血攻心,病死于项城,司马越死后军权被王衍接管。

《晋书》轶与元帝素不平,臻惧难作,托疾而归,白侃曰:“华彦夏有忧天下之志,而才不足,且与琅邪不平,难将作矣。”侃怒,遣臻还轶。

差不多同样的时间,江东的司马睿也和江州刺史华轶翻脸了。华轶是曹魏太尉华歆曾孙,长期担任司马越留府长史,属于司马越亲信,后被派到江东。

王衍接管司马越的军队,司马睿除掉华轶,这标志着司马越的势力基本退出历史舞台,而这背后的操刀者,不言自明了,没有琅琊王氏的默许,晋怀帝哪来的胆子拿捏司马越?

从此便形成了二帝五王的政治格局,不久洛阳被匈奴攻陷,司马炽被汉赵俘虏,不久被杀,随之而来的是衣冠南渡,江东本土势力开始深度介入核心圈层。

这便又形成了以琅琊王氏为首的南渡势力,和以江东大姓为首的本土势力相辅相成的局面,至于皇帝嘛,当然是在二者之间玩跷跷板。

当然了,实际情况比这复杂得多,也不是这么泾渭分明,但主线上大抵如此。

大家根据自身的利益,在北伐与不北伐之间拉帮结派互相斗争,斗到最后门阀都没能人了,于是乌衣巷里的燕子,飞入了寻常百姓家,家世寒微的陈霸先开始建国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