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中宗元皇帝 太兴元年 318年

庚申,诏群公卿士各陈得失。御史中丞熊远上疏,以为:“胡贼猾夏,梓宫未返,而不能遣军进讨,一失也;群官不以仇贼未报为耻,务在调戏、酒食而已,二失也;选官用人,不料实德,惟在白望,不求才干,惟事请托,当官者以治事为俗吏,奉法为苛刻,尽礼为谄谀,从容为高妙,放荡为达士,骄蹇为简雅,三失也;

世之所恶者,陆沈泥滓;时之所善者,翱翔云霄。是以万机未整,风俗伪薄。朝廷群司,以从顺为善,相违见贬,安得朝有辨争之臣,士无禄仕之志乎!古之取士,敷奏以言;今光禄不试,甚违古义。又举贤不出世族,用法不及权贵,是以才不济务,奸无所惩。若此道不改,求以救乱,难矣!”

【译文】十一月十八日,元帝诏令公卿百官各陈国政得失。

御史中丞熊远上疏认为:“胡贼乱华夏,二帝梓宫未还,而不能派军进讨,此为一失;

官员们不以大仇未报为耻,只顾宴饮调侃此为二失;

选官用人,不看实际德行,只看虚名,不求才干,只看门路关系,当官的把理政看做俗吏所为,把遵奉法律看作是苛刻,把尽守礼仪看作是阿谀奉承,把无所事事看作高妙,把放荡不羁之人看作通达之士,把骄傲怠慢看做简单优雅,此为三失;

时俗所厌恶的人沉沦于尘埃;时俗所褒扬的人则翱翔云霄。所以万事未备,而风俗却虚伪刻薄。

朝廷众官以顺从为善,意见不合便遭贬斥,这怎么能使朝廷有抗辩谏诤的大臣,怎能使士人没有因俸禄做官的心呢!

古代选拔人才,根据他们陈述的言论;现在光禄大夫不经过考试,大大违背古制。

再加上推举贤良不超出豪强世族,刑律实施不到权贵们头上,所以有才能的人不能建功立业,奸佞之人无从惩治。

如果这些做法不改变,希望拯救乱世,太难了!”

【解析】豫章熊远有大才,可惜生不逢时。

他的话如同一阳指,点中了东晋积贫积弱的要害,也道出了魏晋南北朝五百年的历史逻辑。

熊远所说的,胡贼乱华夏,二帝梓宫未还,东晋朝廷为什么不能派军进讨?

其一,掌握着资源的江南豪宗大族不肯北伐。

只有以无私为目标的组织才有远大未来,古代门阀只有门户私计,没有胸怀天下的操守,它们的底色是自私的。

北伐对他们来说,是举着骨头当火把,燃烧自己去照亮别人,不仅毫无利益可言,还要出人出钱出力。

如果将人力物力都消耗在中原,进而导致本土力量薄弱,江东的生产资料就有被南渡集团瓜分的风险。所以他们北伐图啥?

其二,掌握着政策的南渡世家大族不太肯北伐。

南渡大族的故土在中原,家被人占了,按道理说,他们理应积极主张北伐收复故土。

可为什么他们也不太肯北伐呢?这里面主要有以下原因。

首先是战争的逆淘汰。

有收复旧河山志向的北方士族,在前期的大混乱中,大多都在中原全军覆没了,比如说刘琨、王衍、司马邺小朝廷等等。

腿脚利索往南跑的,大都是怯弱之人、识相之人,他们要是有决心和勇气,当初就不会往南跑。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心态,即使有少部分人有雄心,也孤掌难鸣。

其次是权力的制衡。

东晋的局势,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若南渡士族北伐必定要倾巢而出,这便造成了建康空虚,到时家都有可能被江南本土大族偷掉,怎么北伐?

而且南渡集团之间也分很多派系,北伐又是个大项目,谁领导北伐谁就会快速做大,到时可能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进而形成强势中央。

在封建社会,不管是皇权也好,还是相权也好,弱势的权力才是大家所希望看到的。

谁都不希望被压制,谁都希望压制别人。所以一谈北伐,南渡士族的态度往往是:我领导我同意,你领导我反对。

最后是能力的退化。

统治者长期实行九品中正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选举官员不重能力品德,却看重门第威望。

九品中正制度决定了,世家大族子弟登朝为官是有极强预期的,这便带给了他们有恃无恐的态度,学习?学个屁!我生来本是将相种,有什么可学的?

再者,九品中正制以门第为重,也导致世家以外的真正的人才被埋没,长期的逆淘汰,搞得士大夫阶层的能力结构性坍塌,搞得当官的人普遍能力很差。

说白了,九品中正制发展到最后,成了自欺欺人的制度,当官的有没有水平,骗得了自己,也蒙蔽得了老百姓,难道还能骗得了敌人的刀枪吗!

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有没有本事拉出来练练就知道了。

像王衍这样的人,以门第忝居高位,谈笑间就葬送了十几万晋军,十几万呐,就是抓猪仔也得抓七天七夜吧!当初在苦城,王衍一波就全送掉了,这便是九品中正制发展到最后的恶果。

像王导、王敦这样的人,已经算是世家大族里面的优秀人才了,他们搞搞庙堂勾兑还行,这是他们擅长的,可要是让他们领兵打仗,那可真是一大坨战斗力。

真正能打的,北有闻鸡起舞之祖逖,南有日运百甓之陶侃,这两人有天纵之才,日夜磨砺剑锋,只盼有朝一日能北定中原。

可是王导、王敦等人敢全力支持让他们去发挥吗?不敢呐,打输了受损的是世家大族,打赢了他们威望暴涨,到时还有世家大族说话的份吗!

世家大族培养不出来祖逖、陶侃这样的人才,于是主张就变成了:我不打,泥腿子也不能打!否则显得我无能!

其三,南渡中下层流民对于北伐有心无力。

南渡流民帅对于北伐是比较积极的,比如说日夜想北伐的祖逖。

中下层流民为何想北伐呢?

因为要生存空间啊。那些南渡大族,几乎都跑到江南来了,大家各自跑马圈地,各有各的根据地。

可是为了减少与江南本土豪族的矛盾,又担心流民过江造成治安和后勤供应等方面的问题,东晋在政策上严禁流民过江。

更重要的是,南渡士族集团想将南渡中下层流民当成棋子,用来制衡南土豪族。

因此,对于南渡流民,东晋统治者的驾驭原则就是控御,一方面不许他们过江,一方面又酌情为其供应物资保证生存。

祖逖能在江北站稳脚跟,其实和朝廷的支持有密切关系。

《晋书》帝乃以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给千人禀,布三千匹,不给铠仗,使自招募。

说白了,中下层流民在江北是难以完全自给自足的,需要东晋当局协调资源才能有连续性动作。

这也是祖逖热衷于劫掠富人区的原因,他们太坏了,像养鹰一样对付中下层流民,既不给大家吃饱,也不让大家饿死,祖逖气坏了,当然要带头抢劫富人区了。

《晋书》:逖以社稷倾覆,常怀振复之志。宾客义徒皆暴杰勇士,逖遇之如子弟。时扬土大饥,此辈多为盗窃,攻剽富室,逖抚慰问之曰:“比复南塘一出不?”或为吏所绳,逖辄拥护救解之。

由此看来,江北流民是不得不围着南渡士族转的,想北伐却被朝廷捏着睾丸,在刘裕崛起之前,并不具有太大自主意志。

因此,江北流民长期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若无朝廷稳定的物资供应,他们是无力北伐的。

在材料中,御史中丞熊远一片热忱,毫不避讳地论述了东晋当局为政三失,第一条的不愿北伐敖让进行了较为详细的说明。

至于第二条官员专以调戏、酒食为务;

第三条朝廷选官用人,不看实际德行,只看虚名,不求才干,只看门路关系,当官的把理政看做俗吏所为,把遵奉法律看作是苛刻,把尽守礼仪看作是阿谀奉承,把无所事事看作高妙,把放荡不羁之人看作通达之士,把骄傲怠慢看做简单优雅;

这些敖让就不摊开分析了,原因和东晋统治者不愿北伐是一样的。

简单来说,作为统治阶级的世家大族大多没有才干只有虚名,他们选官用人当然只看虚名不看才干,否则第一个阶层跌落的就是他们自己。

作为统治阶级的世家大族大多没有理政的本事,整日悠游岁月醉生梦死,自然把真正管事理政之人看做俗吏,不借以贬低,他们自己成什么了?

至于把遵奉法律看作是苛刻,把尽守礼仪看作是阿谀奉承,把无所事事看作高妙,把放荡不羁之人看作通达之士,把骄傲怠慢看做简单优雅。

这些也都是一样的道理,在东晋这种社会架构里,魏晋风流拉个屎都是香的。

凡是上流社会做不到,或者不愿做,却又不得不依赖他人做的,都会被贬低;凡是上流社会喜欢做的、做得到的,可以不依赖他人独立完成的,都会被褒扬。

因为话语权掌握在这些人手上!

所以敖让以为,东晋积贫积弱的核心原因,也就是熊远所说的三失背后的原因,其实是制度性的阶级固化。

东晋统治阶级无能还不许别人有能,因此什么事都办不成。

但是话说回来,这么烂的东西为什么也能进行几百年的统治?谁批准的?谁同意的?老百姓为什么要忍受它?

所以敖让又以为,什么锅配什么盖,什么群众配什么社会。

社会是由千千万万的老百姓组成的,老百姓是整个国家最坚强的后盾,老百姓有担当、有智慧、有理想、有力量,才会有更加一个美好的世界。

这才是最为关键的,我觉得无论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应该是每个文科生努力的方向,更应该是每个人的精神追求。

如果大多数人还抱着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老思想,那说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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