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 晋纪 中宗元皇帝 太兴二年 319年

三月,裴嶷至建康,盛称慕容廆之威德,贤隽皆为之用,朝廷始重之。帝谓嶷曰:“卿中朝名臣,当留江东,朕别诏龙骧送卿家属。”

嶷曰:“臣少蒙国恩,出入省闼,若得复奉辇毂,臣之至荣。但以旧京沦没,山陵穿毁,虽名臣宿将,莫能雪耻,独慕容龙骧竭忠王室,志除凶逆,故使臣万里归诚。今臣来而不返,必谓朝廷以其僻陋而弃之,孤其向义之心,使懈体于讨贼,此臣之所甚惜,是以不敢徇私而忘公也。”

帝曰:“卿言是也。”乃遣使随嶷拜廆安北将军、平州刺史。

【译文】三月,裴嶷(yí)到了建康,盛赞慕容廆(wěi多音)有威德,贤隽之士都乐于效劳,朝廷这才开始重视慕容廆。

皇帝对裴嶷说:“您本朝中名臣,应留江东,朕另下诏令龙骧将军慕容廆把您的家属送来。”

裴嶷说:“臣少时蒙受国恩,出入宫廷,如能重新侍奉皇上,是臣无上荣耀。只因旧京沦陷,帝陵毁败,虽名臣宿将也无人能雪耻,唯龙骧将军慕容廆尽忠王室,立志铲除凶逆,因此派臣不远万里前来归诚。今若臣来而不返,他必以为朝廷因其偏僻落后而弃之,便辜负了他崇尚大义之心,惰怠了他讨伐逆贼之事,而这正是臣所珍视的,所以不敢以私利而忘公义。”

元帝说:“您说得对。”于是遣使随裴嶷前往(辽东),赐封慕容廆为安北将军、平州刺史。

【解析】这场庙堂高层对话,裴嶷发挥得很好,其言论主旨具有现实意义,掌握了其中精髓并加以力行,足以应对任何档次的谈话。敖让觉得有必要进行总结。

首先是儒家思想在实践中的应用。

任何场合、任何状态、任何时间都应注意言谈举止。无论是独处暗室,还是醉酒,抑或是面临生死存亡,都必须确保守住底线!

天下大乱后,西晋昌黎太守裴嶷因避难,投辽西鲜卑首领慕容廆。慕容廆任其为长史。《晋书》廆甚悦,以嶷为长史,委以军国之谋。

司马睿称帝时,慕容廆浮海劝进,获封将军、单于。后来慕容廆得了玉玺,又派裴嶷送往建康。《晋书》营候获皇帝玉玺三纽,遣长史裴嶷送于建邺。

于是便发生了材料中的对话。晋元帝抛出橄榄枝,希望裴嶷能留在东晋效力,不再回到辽西。

裴嶷能答应吗?绝不可答应。

裴嶷虽是西晋旧臣,但此刻更是慕容廆的长史,与慕容廆有了君臣名分,若见异思迁,有悖于忠。

何况裴嶷是带着任务来的,慕容廆派他来送玉玺,同时向东晋朝廷汇报辽西情况,争取政策支持。

东晋此前不了解慕容廆,其在东晋统治者眼中的分量,全凭裴嶷一张嘴争取,可见慕容廆非常信任裴嶷。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若裴嶷此时跳槽,有负慕容廆的殷殷期盼,不符合义。

所以哪怕东晋再好,无论裴嶷多么想留下,也绝不能答应。

答应了,就轻贱了,既有负慕容廆,司马睿也未必能重视裴嶷。

一个用言语挑逗就能背信弃义的人,德行稀松得跟裤腰带似的。裤腰带是啥属性?那是想脱就脱,说提就提呀,谁敢相信这样的人!

这样的表现,假如司马睿不敢重用,裴嶷即使答应留在东晋,也是白答应了,人家因为品行嫌弃你,还不如回辽西。

如果司马睿敢重用这样的人,那说明司马睿真的不太行,又或者因弱势而饥不择食,这样即使受到重用,将来也难说不会跟着司马睿一起翻船。

因此,面对司马睿抛出的橄榄枝,裴嶷果断拒绝。

坚守美德,到哪都是宝;而不修品行,到哪都是抹布。抹布是干什么的?哪里脏就擦哪里,有用就用,没用就丢。

所以敖让以为,任何情况下都宜发挥君子的美德,而要摒弃小人的做派。

这就是所谓儒家皮相,儒皮不是说要装样子,而是真要以儒家思想来指导实践,装样子是会翻船的。

历史上很多帝王,都有故意将大臣下狱或贬官的手法,使其不断面临生死存亡的考验。

比如说,李世民贬李世勣就是典型。

上谓太子曰:“李世勣才智有余,然汝与之无恩,恐不能怀服。我今黜之,若其即行,俟我死,汝于后用为仆射,亲任之;若徘徊顾望,当杀之耳。

只要李世勣稍有怨言,或起了歪心思,领导立刻就假戏真做了。若面对这样的生死考验却无忠贞之志,又该如何应对呢?又能应对几次呢?

所以说,伪君子是很难承受命运震荡的,稍不留意虚伪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了,唯有真正的忠笃,才能经得起数起数落的考验。

别的暂且不说,咱就说材料中晋元帝试图招揽裴嶷,谁能保证一定不是晋元帝帮助慕容廆考验裴嶷呢?裴嶷装是装不下去的,一不小心就会被戳穿。

这和投资是一样的,没有正确且坚定的信仰,几个大起大落就将投机取巧的人甩下车了,次次让人叫苦不迭。

所以以儒家思想来伪装是速成的邪门歪道,只有真正地吸收儒家的精华并加以践行,才能堪称得道致远。

但说到底,儒家价值观只能与君子交流,与小人交流还是得有法家价值观。

其次是法家思想在实践中的应用。

早在汉朝时,宣帝就说过:“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从几千年历史规律的总结来看,儒法是配套的,如同阴阳一般。

这里面有人性善恶的问题。

儒家认为人性本善,所以提倡以圣德感化发扬众生之善,使世界更美好;法家觉得人性本恶,所以主张以刑名制约震慑人心之恶,使世界更美好。

谁对呢?历史证明,都对,又都不全面;引人向善是对君子而言的,震慑邪恶是对小人而言的,两手都要抓,都要硬。

裴嶷对晋元帝的回话,就很有霸王道杂之的风范。

一方面,他从自身的忠诚出发,委婉拒绝了晋元帝的招揽,而且表达了非常乐意留在东晋的个人情感,同时也非常和气,嘴里从来没一个“不”字,最后表达出来的效果却是“不”。

另一方面,他又从晋元帝自身的利益出发,谈及了当前的主要矛盾,认为安抚慕容廆使其忠心王室是最重要的,自己能否留在东晋反而是次要的。

《商君书》曰:“利出一孔,则国多物。” 《孟子曰》:“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裴嶷的话,前面谈仁义是儒家价值观,而后面谈利益便是法家价值观。

那么真正打动司马睿,促使其决心放弃招揽裴嶷的,到底是儒家价值观还是法家价值观呢?

肯定是后者嘛!司马睿根本就不是个儒家皇帝,如果他是儒家价值观,不会上来就邀请裴嶷留在江东,而是先叙旧聊近况。

司马睿上来就开大,直接邀请裴嶷留在江东,潜台词就体现了不尊重儒家价值观,不尊重裴嶷以忠贞要求自身的价值取向,如果他尊重这些,根本不会这样问。

儒家最重名分,裴嶷是慕容廆的长史,慕容廆派他来出差,司马睿趁机问裴嶷能不能加入东晋,这是非常没品的行为,就好像男人问一个有夫之妇能不能跟自己回家一样。

因为司马睿有此一问,裴嶷就明白了老流氓不讲道理,儒家价值观对付不了他,所以得上法家价值观,搬出慕容廆的统战价值来促使司马睿放弃。

所以这才有了裴嶷儒法并用的表述,前面的儒家表述是用来铺垫装饰的,给点面子使得大家场面上都好看一些,毕竟慕容廆也需要东晋授予其合法性,以便增强在北方的政治号召力。

儒家等于王道,法家等于霸道。通过对材料的分析,我们大概清楚了霸王之道在实践中的作用,所以敖让说:

最好别用一种方式去社交,当你读书够多就知道,与君子相交要遵王道,和小人打交道要讲霸道,情况越复杂越要霸王道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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