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显宗成皇帝 咸和二年 327年

庾亮以苏峻在历阳,终为祸乱,欲下诏征之,访于司徒导。导曰:“峻猜险,必不奉诏,不若且苞容之。”

亮言于朝曰:“峻狼子野心,终必为乱。今日征之,纵不顺命,为祸犹浅;若复经年,不可复制,犹七国之于汉也。”

朝臣无敢难者,独光禄大夫卞壸争之曰:“峻拥强兵,逼近京邑,路不终朝。一旦有变,易为蹉跌,宜深思之!”亮不从。

壸知必败,与温峤书曰:“元规召峻意定,此国之大事。峻已出狂意,而召之,是更速其祸也,必纵毒蠚以向朝廷。朝廷威虽盛,不知果可擒不;王公亦同此情。吾与之争甚恳切,不能如之何。本出足下以为外援,而今更恨足下在外,不得相与共谏止之,或当相从耳。”峤亦累书止亮。举朝以为不可,亮皆不听。

【译文】庾亮认为苏峻在历阳,最为祸害,想下诏征其进京,为此征询司徒王导意见。王导说:“苏峻猜疑阴险,必定不会奉诏前来,不如暂且容忍。”

庾亮在朝中说:“苏峻狼子野心,终必为乱。今天征召他,即使他不听号令,为祸还是有限的;如果再过些年,就无法再制服他,这就如七国之于西汉。”

朝臣无人敢诘难,只有光禄大夫卞壶争辩说:“苏峻拥强军,又靠近京城,用不了一个早上便可到达,一旦有变,容易出差错,应当深思熟虑!”庾亮不听。

卞壶知庾亮必败,写信给温峤说:“庾亮征召苏峻的主意已定,这是国家大事。苏峻已现骄狂之态,若征召他,是加速祸乱的到来,他必定会挺起毒刺面对朝廷。朝廷威力虽强,但不知能否擒获他;王导也持此意见。我与庾亮争论十分恳切,但不能拿他怎样。本想让足下在外任官为援,现在反恨足下在外,不能共同谏止他,如果你能劝阻他,我会追随你。”

温峤也多次写信劝阻庾亮。满朝大臣都认为此事不可,庾亮全然不听。

【解析】一、材料背景

王敦之乱被平定后,明敏有机断的晋明帝便撒手人寰了,年仅26岁。其四岁的长子司马衍继位。此时外有强敌,主少国疑。好在明帝病危时,提前确定了辅政班子。

《资治通鉴》壬午,帝引太宰羕、司徒导、尚书令卞壸、车骑将军郗鉴、护军将军庾亮、领军将军陆晔、丹杨尹温峤,并受遗诏辅太子,更入殿将兵直宿。

从职位排序可见,明帝是想以司马羕、王导、卞壸为上辅,以其他人为下辅。不久小皇帝即位,太后庾文君临朝称制,庾亮是太后之兄长,小皇帝的亲娘舅。

在此背景下,辅政班子被调整为:

以王导录尚书事,与庾亮、卞壶参辅朝政,由庾亮把握大政方针。以郗鉴为车骑大将军,陆晔为左光禄大夫、皆开府仪同三司,又以南顿王司马宗为骠骑将军,以虞胤为大宗正。

对比新老班子可见:

其一,七人“内阁”被简化为三人。

其二,太宰司马羕被排挤出核心圈层,庾亮取而代之。

其三,其他被排挤的“阁臣”得到补偿,郗鉴和陆晔得到开府治事权。

其四,新安排了司马宗和虞胤。敖让以为,司马宗是司马羕之弟,安排他是稳住宗室;虞胤是晋元帝小舅子,安排他是安抚旧外戚。

这两个班子,加上地方势力,分为三个派系。

其一是帝党。主要有庾亮、温峤、卞壶等人。庾亮是外戚;温峤与明帝、庾亮为布衣之交,卞壶是明帝的老师,这些人以北方士族为主,是很拥护新皇帝的。

其二是相党。主要有王导、郗鉴、陆晔等人。王导是琅琊王氏的主要代表;郗鉴是王羲之老泰山,属于与琅琊王氏联姻的流民帅;陆晔是吴郡四姓的代表,吴郡大姓多以王导马首是瞻。

其三是边缘力量和泥腿子。司马宗室和虞胤等人,属于边缘力量,有一定存量威望,但因过气而被压制。

此外地方上的陶侃、祖约、苏峻等流民帅,在庾亮、王导眼里是泥腿子,属于中下层代表,是不同社会阶层,有一定力量,但受高门士族排挤是共识,没资格进入中央决策层。

二、关于苏骏

在以王导录尚书事,庾亮、卞壶参辅朝政,由庾亮把握大政方针的背景下,流民帅苏骏反了。

苏骏有精兵万人,联合同样对朝廷不满的祖约,以苏祖联军二万余人打得朝廷节节败退,最终攻入建康。

朝廷方面,卞壶父子战死,王导投敌,庾亮兵败出逃。

苏骏挟持小皇帝,驱役捶挞百官,连后宫和太后左右侍从都被掠夺,成年男女都被剥得一丝不挂,哀哭嚎叫之声震荡于京城内外,不久太后庾文君忧愤而死,年仅31岁。

苏骏入建康后,以王导有德望,还让他保持原职,位居自己之上。而自任骠骑将军、录尚书事,以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令,以祖逖妻弟许柳为丹杨尹,党羽心腹各任要职,又复以西阳王司马羕为太宰、录尚书事。

等于说,苏骏控制建康后,以庾亮、王导、卞壶为主的辅政班子,变成了以苏骏、王导、司马羕为主导。

庾亮投靠布衣之交温峤,以太后遗诏,尊奉都督荆湘雍梁四州军事、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陶侃为盟主,东讨苏骏。

陶侃本与庾亮不和。明帝驾崩时,陶侃没能成为辅政大臣,对此他一直深感遗憾,且怀疑庾亮篡改遗诏,删了自己和祖约的名字。《资治通鉴》及遗诏褒进大臣,又不及约与陶侃,二人皆疑庾亮删之。

但两害相较取其轻。对陶侃而言,和庾亮比苏骏更加不可接触。

其一,苏骏进攻建康时,陶侃之子庐江太守陶瞻被苏骏部所杀,这说明苏骏根本不把陶侃放在眼里;

其二,陶侃势力较大,以苏骏之强势,一旦彻底得势必不容陶侃;

其三,加之庾亮和温峤作为高门士族,向来看不起陶侃,此时姿态放得很低,公然向陶侃叩拜谢罪,用实际行动承认了陶侃超然的政治地位。

所以陶侃勉强当了总盟主。

《资治通鉴》亮甚惧,用温峤计,诣侃拜谢。侃惊,止之曰:“庾元规乃拜陶士行邪!”亮引咎自责,风止可观,侃不觉释然,曰:“君侯修石头以拟老子,今日反见求邪!”即与之谈宴终日,遂与亮、峤同趣建康。戎卒四万,旌旗七百馀里,钲鼓之声,震于远近。

陶侃居国上流,威著西土。有他的领衔使得声势甚壮,于是多方势力响应,流民帅郗鉴渡江与陶侃会于茄子浦;雍州刺史魏该亦领兵相会。

然而讨苏联军虽众,但人心各异。

陶侃实力最强,可毕竟是军阀,朝中又无人,此时实力就代表着筹码,军阀都有保存实力的心思,不愿被过度消耗,若冲在前面造成重大损失不划算。

且陶侃更希望温峤、庾亮打头阵。陶侃想要弱势中央,倘若取得胜利,二人越弱对陶侃越有利;

加之陶侃部队以水兵为主,不擅步战,所以作战比较克制。迟迟没有进展,陶侃甚至一度想撤军。

庾亮、温峤与皇室关系亲密,表现最卖力,但哥俩实力有限。庾亮只身逃出建康,全靠温峤救济。《资治通鉴》峤素重亮,亮虽奔败,峤愈推奉之,分兵给亮。而温峤也只有七千人。《资治通鉴》峤有众七千,于是列上尚书,陈祖约、苏峻罪状,移告征镇,洒泣登舟。

雍州刺史魏该实力有限。流民帅郗鉴虽有实力,但王导投靠了苏骏,由于郗鉴与王导的姻亲关系,大家怕他风吹两边倒,不敢让其执行重大任务,只是让郗鉴负责外围牵制。

《资治通鉴》孔坦曰:“本不须召郗公,遂使东门无限。今宜遣还,虽晚,犹胜不也。”侃乃令鉴与后将军郭默还据京口,立大业、曲阿、庱亭三垒以分峻之兵势。

而苏骏军骁勇善战,又占据建康天险。所以从328年五月一直作战到九月,迟迟未能攻克建康,大家都愁眉苦脸,连温峤都被打出心理阴影了。

《资治通鉴》陶侃、温峤等与苏峻久相持不决,峻分遣诸将东西攻掠,所向多捷,人情恟惧。朝士之奔西军者皆曰:“峻狡黠有胆决,其徒骁勇,所向无敌。若天讨有罪,则峻终灭亡;止以人事言之,未易除也。”温峤怒曰:“诸君怯懦,乃更誉贼!”及累战不胜,峤亦惮之。

但敖让以为,讨苏联军看似屡战屡败,可在战略上已对苏骏形成了包围之势。

其一,流民帅祖约部发生内乱,祖约诸将谋奔后赵,祖约逃奔历阳。这代表着苏骏失去了强援。《资治通鉴》祖约诸将阴与后赵通谋,许为内应。后赵将石聪,石堪引兵济淮,攻寿春。秋,七月,约众溃,奔历阳,聪等虏寿春二万馀户而归。

其二,若陶侃态度不明地虎踞荆州,随时可以掏庾温二人后路,两人在江州根本不敢向东。陶侃虽有诸多顾忌不愿力战,但好在明确表态支持庾亮,且在后勤和声势上对庾亮的支持巨大。没有陶侃出军壮声势,温峤七千人孤掌难鸣,甚至连粮草供应都无法自行解决。

其三,陶侃部将毛宝以少量兵力摧毁了苏骏的后勤供应。这直接让困守建康的苏骏紧张起来,改变了战场形势。

《资治通鉴》侃乃分米五万石以饷峤军。毛宝烧峻句容、湖孰积聚,峻军乏食,侃遂留不去。

其四,郗鉴、郭默等人在外围打得很坚决,死死牵制住了苏骏的援军,守城战打到了汲取粪汁饮用的地步。郗鉴断绝外部粮道,使苏骏部援军无法运送军需,石头城的苏骏又缺乏就近补充后勤的力量,呆在建康只是瓮中之鳖。《资治通鉴》张健、韩晃等急攻大业;垒中乏水,人饮粪汁。

谁赢帮谁。在此背景下,苏骏部开始人心思变。投靠苏骏的王导最先见风使舵,谋划出逃。当年九月份,王导策反苏骏的心腹路永,携同二子与路永逃奔白石垒。

敖让以为,王导与郗鉴是姻亲,他们各自效力于不同阵营,颇有分头下注的味道,随着王导的出逃,苏骏进一步丧失地方支持,在战略上更难了。

此时虽然陶侃一方在战略上占优。但就战术上而言,苏骏依然有很大的翻盘机会。

郗鉴在京口坚壁清野和断敌粮道。大业垒是京口的屏障,城防岌岌可危,已经到了喝粪水的地步,守将郭默又突围而出,只留下士兵据守堡垒,人情汹惧。若堡垒被苏骏部攻克,京口极易失守,形势将对讨苏联军极为不利。

当时苏骏挟持小皇帝和百官龟缩在石头城。在救援大业垒与攻击石头城之间,陶侃选择急攻石头城。这是由于石头城更有利于水军作战,能够发挥出陶侃军的优势。

更重要的是,只要陶侃屁股不离开船,一旦局势不利,他完全可以从容撤回荆州;若上岸救援大业垒,一旦形势不利,就真全军覆没了。陶侃长期受高门士族排挤,成为盟主完全是形势使然,他半推半就地当上盟主,本就不完全与东晋朝廷同心,当然时刻保持警惕。

现在就看双方谁能攻破城垒。

若大业垒失陷,对苏骏来说是中心开花。京口的郗鉴难以抵挡苏骏部将张健、韩晃等人。一旦苏骏军拿下京口,就打通了前往建康的粮道,困守建康的苏骏就盘活了。本来陶侃等人就无法攻克石头城,到时就更难了。

《资治通鉴》郗鉴在京口,军士闻之皆失色。参军曹纳曰:“大业,京口之抜蔽也,一旦不守,则贼兵径至,不可当也。请还广陵,以俟后举。”

若苏骏据守的石头城失陷,对陶侃来说,那就是斩首行动,拿下石头城就意味着建康唾手可得。收复建康的政治意义不凡,将进一步壮大声势,吸引各地方势力倒向朝廷。

艺术作品要讲逻辑,但历史却充满了偶然性。如果把真实历史完全当成艺术作品展示给公众,老百姓一定觉得作者在开国际玩笑,毫无水平可言。

然而,历史就是偶然到让人觉得很假。这年是327年,中国南北方同时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

在北方,前后赵趁着东晋内乱,也开始一决雄雌。

后赵天王石勒派石虎率众四万讨伐前赵皇帝刘曜,河东五十余县倒戈响应,石虎兵锋直指蒲阪。

刘曜大怒,自将中外精锐水路大军十余万追击,大破石虎于高侯(山西运城),斩石虎义子石瞻,缴获军资器械无数,石虎逃奔朝歌,后赵军枕尸二百余里。石瞻本名冉瞻,是冉闵之父。

刘曜率大军继续朝后赵境内挺进,襄国大震。后赵天王石勒亦自将步骑四万救洛阳,后赵诸军会于成皋关,步卒六万,骑兵二万七千。前后赵这是要一战定江山了,谁赢谁就是北方霸主。

刘曜听说石勒亲征,神色紧张,然而撤退是不可能了,这时谁退兵谁就失去人心,将会兵败如山倒。石勒反倒一脸轻松,认为刘曜是集中兵力自送,免得自己到处找刘曜。

洛阳之战定生死。石勒躬贯甲胄,亲冒矢石;而刘曜将战,先饮酒数斗,这大概是认为喝酒能克服恐惧,使肌肉放松,更容易超常发挥的缘故,或许是有一定根据的,类似于醉拳。

战阵之间,刘曜反复饮酒冲锋,力战以至于昏醉,然而前赵军队依然大溃败。刘曜醉醺醺地退逃,坠马,被后赵军活捉。此战刘曜身上受伤十余处,有三处伤及内脏,前赵军被斩首五万级。

这是前后赵之间的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一般封建军队打出一二成战损基本就有一方崩溃了。刘曜作为前赵末代皇帝,长年跟随刘渊刘聪征战天下,能率十余万大军打出五万战损,不能说没有能力,前赵军队在刘曜的带领下非常凶狠,但仍然阻挡不了石勒的崛起,颇有一时瑜亮的戏剧性。

同一年的南方,陶侃决定与时间赛跑,在京口没有失陷前拿下石头城的苏骏。九月二十六日,陶侃督水军猛攻石头城,庾亮、温峤、赵胤等人引步卒万人出兵挑战。

苏骏统兵八千迎战,其子苏硕与部将匡孝先行冲阵。苏骏当时颇有醉意,远远望见赵胤败逃,说道:“匡孝能破敌,我倒不如他吗!”

言罢,苏骏豪情万丈,撇下部众,与数名亲兵提着兵器突击敌阵,苏骏未能破阵,反倒失足跌倒,为陶侃部将彭世、李千等人投矛所伤,随即被阵斩。

苏骏被斩,讨苏联军将士高呼万岁,苏骏司马任让拥立其弟苏逸为主公,闭城自守。温峤趁机设立行台,宣告远近,令凡是朝廷原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必须到行台报到。

温峤这是趁着苏骏战死,逼所有势力表态。一时之间,观望势力纷纷下注,赶赴行台投效温峤的官员犹如云集。至此,苏骏之乱进入尾声,其残余势力进入困斗状态,被抬上餐桌,成为各方势力争抢的大礼包,很快就被平定。

三、关于庾亮

苏骏之乱,表面看是庾亮逼出来的。苏骏有平定王敦之功,当时作为流民帅驻扎在历阳(今安徽和县),有精兵万人,军队的衣食住行全靠朝廷供应。

《晋书》至是有锐卒万人,器械甚精,朝廷以江外寄之。而峻颇怀骄溢,自负其众,潜有异志,抚纳亡命,得罪之家有逃死者,峻辄蔽匿之。众力日多,皆仰食县官,运漕者相属,稍有不如意,便肆忿言。

流民帅大多有两个特点,其一是受朝廷接济,其二是多有违法。这是受东晋统治者政策影响的结果。

一方面,东晋当局不让流民过江;另一方面又依靠流民军作为江北御敌的屏障;又将流民军作为内部争权的筹码;还对流民军采取养鹰政策。既不喂太饱也不让饿死,使其一直有求于朝廷。

这种政策直接导致了流民军的无法无天,他们由于长期作战战斗力极强,他们有极强的不安全感,他们在生存与死亡之间反复挣扎,他们处于战争的焦土之中。所以大多悍不畏死,胡作非为,仇视朝廷。

所以祖逖当初总是鼓励部下劫掠南塘富人区,而苏骏不断地采取过激手段壮大自己,他们都明白,朝廷不把他们当人。所以这些人虽只有区区两万,但造反起来所向披靡。

东晋士族的军队都太老了,呆在江东太久,长期没在一线,根本不是流民军的对手,这是百官视苏骏为战神的原因,不是苏骏厉害,更多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庾亮逼反苏骏,实际上与苏骏的关系不大,反而与王导关系很大。苏骏之乱,实际是庾亮与王导争权的结果。

在政策上,庾亮急切而王导宽纵,所以在王导主事期间苏骏是忠臣,能帮助朝廷平定王敦。这不是因为庾亮不想宽纵,而是庾亮手上资源不多,没法像王导一样包容苏骏。

当时的东晋,西边荆州一带多认陶侃,东边扬州一带多认王导,庾亮能调动的资源真的不多,像江州的温峤那样听庾亮话的封疆大吏不多,这直接关系到地方资源的调配力。

换句话说,庾亮要想保证苏骏不反,就得保证其部队的物资供应,不光是保证苏骏,还要保证祖约,可庾亮是北方士族,光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养得起这两位爷。

如果庾亮要维持朝局稳定,要么向陶侃妥协,要么向王导妥协,由两人中的一个出面筹措军需,方能维持朝局稳定,因为只有这两个人才有主持朝政的能力。

以庾亮温峤的实力,他们连七千部队几个月的军粮都解决不了,最后反而要向陶侃借粮,苏骏祖约数万大军天天张着嘴等吃饭,没有陶侃和王导的配合,他们拿什么安抚流民帅?

反倒是陶侃,他长期经营荆州一带,在西部地区有威望,所以能不断地办军需,大家都认他,大军打了几个月仗,抬手就拨给温峤五万石军粮。

王导就更不用说了,琅琊王氏和吴郡大姓都围着他转,有地方的支持,他要办军需比庾亮容易得多。

但不管是陶侃也好,还是王导也好,如果庾亮要用他们,必然就要将首辅的位置让给他们,以其中一人为主导者。

说白了,面对流民帅几万张嘴,以国舅身份执政的庾亮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让位于陶侃或者王导,要么逼反流民帅,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而庾亮也不是好拿捏的,他出身于颍川庾氏,早年被琅琊王司马睿召为西曹掾,妹妹庾文君嫁晋明帝司马绍,如今的小皇帝司马衍是他的外甥。

此时的庾亮三十多岁,他美姿容,善谈论,好老庄之学,为人严肃庄重,时人将其与夏侯玄、陈群相提并论,就连王敦都对他非常敬重。《晋书》时王敦在芜湖,帝使亮诣敦筹事。敦与亮谈论,不觉改席而前,退而叹曰:“庾元规贤于裴頠远矣!”因表为中领军。

这样的年轻名士,正是心气正盛时,怎肯退位让贤,怎么甘心不有所作为?所以让贤于陶侃或者王导,在庾亮看来这是无稽之谈,他们都太老了,庾亮想要自己有所担当作为。

《资治通鉴》亮言于朝曰:“峻狼子野心,终必为乱。今日征之,纵不顺命,为祸犹浅;若复经年,不可复制,犹七国之于汉也。”

这一点咱们从庾亮将苏骏之患比作七国之于汉就能看出来,他这是自比晁错了,想像晁错一样,站出来改变世界,而拿下苏骏就是打开局面的第一枪。

然而出师不利,反被牵连。《易》曰:“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

庾亮这就是典型的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他有一定才能,但是不计后果和自身实力硬干猛干,太急于作为,太高估自己,他还这么年轻,陶侃和王导都老了,如果能够潜龙勿用,一步一个脚印地稳步发展,假以时日,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所以敖让说:看完庾亮的故事,我才明白,太早坐上高位,是对才华最残忍的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