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有些路越走越难受,有些路越走越轻松,眼前的荆棘丛,在懦夫看来是障碍,在勇士看来是机会,破局之后,天地豁然开朗
【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显宗成皇帝 咸康六年 344年
汉主势之弟大将军广,以势无子,求为太弟,势不许。马当、解思明谏曰:“陛下兄弟不多,若复有所废,将益孤危。”固请许之。
势疑其与广有谋,收当、思明斩之,夷其三族。遣太保李奕袭广于涪城,贬广为临邛侯,广自杀。
思明被收,叹曰:“国之不亡,以我数人在也,今其殆矣!”言笑自若而死。思明有智略,敢谏诤;马当素得人心。及其死,士民无不哀之。
【译文】汉主李势之弟、大将军李广,因李势无子,求当皇太弟,李势不许。马当、解思明劝谏说:“陛下兄弟少,若再有所废免,将更孤危。”坚决请求李势准许。
李势怀疑两人和李广有预谋,拘捕马当、解思明斩首,夷灭三族。又派太保李奕到涪城袭击李广,贬其为临邛侯,李广自杀。
解思明被捕,叹息说:“国之不亡,正因有我等数人,现在危险了!”谈笑自若赴死。
思明有谋略智慧,敢于直言谏诤;马当素得人心。他们死后,士人百姓无不哀悼。
【解析】一、底层逻辑
1. 权力矛盾
哪怕亲如父子,在权力传承上也是矛盾重重。扶苏、刘据、承乾、胤礽等人纷纷表示:“太子太难当了。”
李势谈不上英明,李广还打算以皇太弟身份接班,又怎能没矛盾和危险呢?
太子难当,难在一山不容二虎,接班节奏把握不好,就容易起争端。
太子生于深宫之中,养于妇人之手。
若不准干政,便会缺乏历练,没有行政班底,将来容易挑不起重担,容易被筛选出来的人精官僚愚弄,还容易成为宦官外戚的提线木偶。
若允许干政。太子是国家的未来,长期抛头露面,会被各方势力争相围猎,很容易尾大不掉。
由于太子班底大,要分的利益就多。皇帝的老班底很可能不接受太子的新班底,进而激起斗争,这便会削弱皇帝权威,甚至威胁皇帝的人身安全。
2.权力安全
权力安全集中体现在政治、军事和名分。
政治影响人心,决定长期斗争潜力;军事影响暴力,决定短期翻盘力度;名分影响共识,决定系统号召力。
这三条只要沾一条,足以威胁权力安全。
所以历史上的废太子哪怕成了匹夫,也多被斩草除根,就是因其还有一定名分,难保有人故意利用他闹事。
李广以大将军身份驻涪城(绵阳),朝中又有得人心的肱骨大臣力挺,这是军政两栖选手。
若再立其为皇太弟,便有了储君名分,成了常务副皇帝兼明天的皇帝。
即将退休的一把手,和现任实权副手兼未来一把手,大家听谁的?
此三重优势叠加,将突破李势的权力安全阈值,使其陷入沦为”橡皮图章”危机感。
连本身创造不了安全感的庸人,都想以勒索他人的方式获得安全感,更何况大权在握的皇帝?李势无法接受一日数惊,需要安全感。
李势无子,按照兄终弟及原则,胞弟李广是顺位继承者。而且李广得人心,皇帝哥哥死后大概是要传位给他的,李广要求当皇太弟纯属多余。
李势要的是生前的权力,所以社团要平衡,要有很多小山头众星拱月,一家独大对所有人都不好。
至于李势死后,李广联合支持者搞兄终弟及,李势是不反对的,甚至有点赞成,否则他不会安排李广出镇涪城。
但权力安全是摆在首位的。政治是需要一定暧昧的,过早暴露意图不是好事。
李广不当皇太弟,是保护双方兄弟情的战略缓冲,更是维护局势平稳的压舱石。
李广本就有极大军政影响力,若再当上储君,便有了极确定的继位预期。这样一来,大家都知道了,李势是现在的皇帝,而李广是未来的皇帝。
这是皇帝和太子之间暧昧的关系,如果处理不好,父子都要互相残杀,更何况兄弟。
李广本就有极强继位预期,若再被立为皇太弟,就意味着皇帝明确了政治态度,未来就是李广继位。
这会导致各方势力一窝蜂般投靠李广,其他能与李广抗衡的山头将快速萎缩,甚至连皇帝的班底都不敢与李广唱反调,进而造成李广的势头压过皇帝。
这对于皇帝来说,是不可接受的。如果局势变成这样,皇太弟随时可以将李势废掉。
索要名分,意味着野心和不满。
在李势看来,李广要求当皇太弟,这是对自己主导的分配方案不满,是有野心。而野心是欲壑难填的。李势认为,李广这是等不及了。
皇太弟是储君,是未来皇帝。今天,李广迫不及待想当皇太弟;明天得逞了,会更抓耳挠腮地想当皇帝。
让皇帝哥哥知道自己也想当皇帝,这是不老实,是犯政治错误,是蠢得挂相。
李广如此野心勃勃,还有大臣为他力争,似乎党羽不少。
若让他当皇太弟,其未来预期更好,将会有更多人向他靠拢。这会进一步削弱皇权,李势就会寝食难安,日夜害怕被谋朝篡位,此子断不可留。
我给你蛋糕,和你索要蛋糕,都是我失去一块蛋糕,你得到了它。
结果看似一样,但性质大不同。
里面有主动权在谁的问题,我给蛋糕是认可你,决定权在我;你要蛋糕是你不满,主导权在你。
在重大利益面前,我可以给你,但你不能主动索要。人的想法大多如此。
所以压根不想加名的,往往被强拉着在房本上加名;根本不想管钱的,偏偏被强塞过来财政大权;从来没想过要当皇帝的,莫名其妙就被抬进京登基了。
真吵闹着想要一个东西,反而不容易得到,因为大家知道你想要了,就会警惕你,甚至以此调动和利用你。
往往想法少的人,才能让大家放心,才能更顺心如意。
比如说李治,他几个哥哥都争当皇帝,结果下场都不好,最后李世民却选了不争不抢的晋王李治。
二、李广
《老子》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这不是劝人别争,而是说要作不争之争。不争是手段,争才是目的。
毛主席也说:“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
保持斗争精神是必要的。大仁不仁,如果当上皇太弟,能为更多百姓谋福利,李广进行适当的斗争也未尝不可。
但李广的表现让人摸不着头脑。
首先,配套部署问题。
涪城和成都相距两百里,朝中力挺李广的大臣被夷三族了,动静如此大,李广这大将军竟毫无察觉。
可见其配套部署问题很大。
既未建立有效情报网,在禁军中也无资源,与各方势力的联动也很有限,所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偷袭。
其次,舆论铺垫问题。
李广突然要求皇帝封自己为皇太弟,一点缓冲余地都没留,事情做得太绝对,是会打破政治平衡的。
李势为什么发神经一样突然偷袭李广?就是因为李广做得太吓人了。
李势条件反射般认为,李广的后手一定准备得很充分了,才敢逼宫。
但他不知道李广的后手是什么,所以各打各的,直接以猝不及防的反应偷袭李广。
如果李广能先用谶纬或祥瑞试探一下各方态度,或许更为稳妥;诸如上林枯柳复生,泰山石头自立之类的异象也不是不行。
真想立刻有大动作不会打草惊蛇,李势见李广还在搞符瑞,自然不急。即使反对,也只需将编筐的打压一顿就行,还不至于要和大将军短兵相接。
再者,退路安排问题。
按说要争皇太弟,就得有争的样子,部队准备好没?地方支持准备好没?朝堂肉喇叭准备好没?
各方面都夯实了,才能上表寻求政治待遇,这是基本常识。
要求升职加薪,难道不得先把自己的后顾之忧都解决,不得把下一份意向工作物色好吗?
先谈判和申请,只是为了大家都少走弯路,避免不必要的流血牺牲。
实际上,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拿不到。一切都准备好了,再去寻求政治待遇,这才有争的样子。
可是李广有准备吗?他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李广存款一毛没有,房贷车贷背着,老婆孩子养着,下一份工作压根没准备,就敢要求李势提高待遇。
李势张口就骂,还借故翻出黑材料把李广开除了,李广自然很被动。
李广真是纯口头索要,一点准备都没有,枪都没带就冲上了战场。甚至连那两个为他力争的大臣,都不是李广提前联络的,而是他们自发的。
因此,当被袭时,李势毫无反抗能力,更没有退路可言。
三、李势的反应
1. 战术与战略
战术上的成功无法掩盖战略失败。短期来看李势消除了威胁,得到了安全感;但长期来看,李势是饮鸩止渴。
李势的脑回路和李广不同,他的权力意识强得可怕。其反应激烈,原因就在这里。
在李势看来,李广敢明目张胆要求当皇太弟,还有肱骨大臣为他力争,肯定是提前将各方面都准备好了,如果不批准就会摊牌。
所以,李广一道折子,在李势内心激起了惊涛骇浪。
这种敏锐的危机意识,使得他反应非常过激,拒绝沟通,拒绝体面,为了抢占先机,直接派兵偷袭。
他的这种反应是对的,但做法太过了。
当时的成汉,北方有后赵、前凉;长江下游有东晋,都比成汉强大。成汉的疆域越来越小。
特别是东晋,战船基地都快建到重庆了,云贵也在东晋手上。正如解思明所说,成汉已有亡国之忧。
外部威胁很严峻,成汉国力本就很小了,不最大限度寻求内部共识,还主动挑起大规模内斗,内耗太严重,实在是负担不起。
从这方面来说,李势动辄夷三族,动辄派兵偷袭,下手太重,虽暂时获得了安全感,但这种安全感是以自毁长城为代价的。
船都要翻了,李势不想着怎么安社稷,还因谁当船长拉帮结派搞大规模武斗,岂不是饮鸩止渴?
2.破坏信用
李势性格多疑猜忌,作风独断专行,手段也残忍酷烈。
对领导者而言,长期处于飓风中心,多疑猜忌不完全是坏事,确实要有往坏处想的习惯,不如此难在波诡云谲中站稳。
但往坏处想,是说做好应对最糟糕状况的准备,不是说立刻完全以此为决策逻辑。
在思想上,可以做好应对最坏打算的准备;但在行动上,反而要保持克制,尽可能多释放善意,正大光明些,按情理法原则布置,这样才能让所有人感到安心。
李广要求当皇太弟,固然不讨喜,但这仅是李势的主观感受。李势看李广不顺眼,觉得他有威胁,很可能在背后酝酿好了大动作。
但从原则上说,李广没犯任何错误,没违反任何法律。如果李广道德有问题,不至于死;如果其违法了,也应交给有关部门审理。
李势因看其不顺眼,就突然发难,派军偷袭,最后逼得李广自杀,还将为李广说话的大臣夷三族;这是不讲政治。
规则是什么?
规则是秩序感,是要让人安心放心舒心定心,要让大家分工合作时有松弛感。绝不能因时刻担心被队友爆头,而戴着头盔作业。
李势作为皇帝,在名分和实力上都占优,这是一定的,如果李势不占上风,无法将为李广说话的大臣夷三族。
在名分和实力都占上风的情况下,李势还要发兵偷袭,这非常损害政治形象。
王者贵后发制人。偷袭打先手是对付敌人的手段,李势都这么强大了,还要越过自己制定的规则,用偷袭手段打先手。
李势用对外手段解决内部矛盾,是无组织纪律和原则底线。
无论从前还是以后,只要与李势过节的人,谁不时刻担心害怕?谁不时刻担心被偷袭?
这是一顿饱和吨吨饱的问题,李势为了吃饱这一顿,把一生的政治信用都透支掉了。划算吗?
在旁人看来,李势如此作为,望之不似人君,为了暂时苟安,为了维护暂时的权力安全,连人心都不要了,又怎能拯救风雨飘摇的成汉呢?
因此,李势直接偷袭李广,即使解决了李广,但进一步造成了人心涣散,加剧了国家的瓦解,以后所有人都要时刻防范李势搞偷袭。
李势作为领导者,还是应该心怀更坦白些,言行更正派些。天地正大,日月光明,正大光明一些,不动用私刑,大家才能安心。
3. 其他选择
此时的李势,比较理智的做法,或是将李广从涪城召到成都来。
若李广做贼心虚,不敢来且原地造反,说明其心怀不轨,支持李广的大臣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必须支持平叛。
这是道,李势作为皇帝,就是得让别人打先手,接下来的事情就名正言顺了,直接朝议出兵平叛就好。
这样做在战术上可能更难些,但长远地看更有利,因为能得人心,能证明自己。
所以,李势必须有攻坚克难的决心。这么做看似眼下困难,其实克服了就会越走越容易;而眼前看似容易走的路,就是偷袭李广,其实那是走向深渊的死路,越走只会越难。
眼前的荆棘丛,在懦夫看来是障碍,在勇士看来是机会;破局之后,天地豁然开朗。
若李广敢来,则说明其忠心可鉴,可担大任。距离产生美,涪城即绵阳,与成都是牙齿和舌头的关系,还是太近了。把困难和期望讲明白点,将其调往边境即可。
这样既能使李广进步历练,亦可使其远离成都。
等李势一死,遗诏令其继位便可。困难得自己克服,克服不了就不配。若国内有沙丘之变,李广也有流亡他国的选择,这也算是一种退路,不至于困死。
这也是李广应做的决策,他不应要求当皇太弟,而要主动申请出镇汉中或重庆,只有这样才能把关系处理好,皇帝哥哥放心了,他的路就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