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显宗成皇帝 永和三年 347年

赵凉州刺史麻秋攻枹罕。晋昌太守郎坦以城大难守，欲弃外城。武成太守张悛曰：“弃外城则动众心，大事去矣。”宁戎校尉张璩从悛言，固守大城。

秋帅众八万，围堑数重，云梯地突，百道皆进。城中御之，秋众死伤数万。赵王虎复遣其将刘浑等帅步骑二万会之。

郎坦恨言不用，教军士李嘉潜引赵兵千馀人登城；璩督诸将力战，杀二百馀人，赵兵乃退。璩烧其攻具，秋退保大夏。

【译文】赵凉州刺史麻秋攻前凉枹罕城。晋昌太守郎坦因城大难守，欲放弃外城。武成太守张悛说：“放弃外城会动摇众心，大事也就完了。”

宁戎校尉张璩听从了张悛的话，固守城池。麻秋率大军八万，将护城河团团包围，云梯地道，各路俱进。城中士兵顽强抵抗，麻秋大军死伤数万。

赵王石虎又派将军刘浑等率步骑二万参战。郎坦恨张悛不用己言，教军士李嘉悄悄带领千余赵兵登城。张璩督促众将奋战，杀二百余人，赵军这才撤退。张璩焚烧了赵军的攻城器械，麻秋退守大夏。

【解析】《国语》曰：“执枹鼓立於军门，使百姓皆加勇焉。”最近在看后赵与前凉之间的枹罕之战。

枹（fú ）罕即今临夏，有战鼓稀少之意。此处连山带河，临近兰州，是把守凉州的军事重镇，西秦乞伏氏都之。

346年，凉王张骏死，十六岁的世子张重华继位，后赵石虎见少主新立，欲吞凉州。

347年四月，石虎派大将麻秋率军八万攻枹罕，死伤数万。材料讲的就是此次枹罕守卫战。

随后，石虎派遣四万军队支援麻秋，前凉谢艾以步骑三万大破之，获首虏一万三千级，麻秋单马逃归。

五月，麻秋率军十二万卷土重来，又被谢艾率步骑二万击败。

七月，石虎再次遣将率步骑二万支援麻秋，又被击败。

八月，谢艾发起大反攻，大破赵军，麻秋遁归金城（兰州）

赵国占据中原，军势盛大，却接连五次败退，导致国力严重受损，不得不打消吞并凉州的念头。

看着前线败报不断，石虎悲叹道：“吾以偏师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于枹罕。彼有人焉，未可图也！”遂退兵。

枹罕之战多次失利，使后赵元气大伤，此后基本丧失了进攻能力。

两年后石虎病亡，太子石世继位，在位三十三天便被废杀。随即，后赵陷入内乱，不久灭亡，享国三十三年。

为何当初石虎能以偏师定九州？如今却以九州之力困于枹罕？

石虎认为原因是“彼有人焉”。这是外因。真正使后赵接连受挫的，其实还是民族政策的失败，即“皇胡”思想。

《晋书》勒宫殿及诸门始就，制法令甚严，讳胡尤峻。

后赵长期采取“双轨制”。一方面，设“单于台”管胡人，不准汉人称胡人为“胡”，将胡人称为“国人”，使其地位高于汉人。

另一方面，又对汉人继续沿用州郡制度。视胡军为腹心，将汉军当辅从。

两晋之际，八王之乱几乎耗光了汉人精锐，此消彼长间，五胡力量便显得强大。

后赵主要依靠胡人建立政权，加之胡汉民族差异较大、矛盾尖锐，分而治之是符合阶段性需要的。

在石勒执政时期，“胡汉分治”政策是比较灵活和克制的。

在政治上，胡人地位虽高于汉人，但石勒也积极任用张宾、程遐、徐光等汉臣，同时禁止胡人欺凌汉族士人百姓。

在张宾的辅佐下，石勒设公卿，重用汉人管理民政，在襄国建汉式都城与礼制。又设”君子营”善待士族。《资治通鉴》众至十余万，其衣冠人物集为君子营。

在经济上，后赵的税收政策，一度按每户“帛二匹，谷二斛”执行。这个征收力度，可能比西晋末年还轻些。《晋书》勒以幽冀渐平，始下州郡阅实人户，户赀二匹，租二斛。

在文化上，石勒勒雅好文学，虽在军旅，常令儒生读史书而听之。又立太学，复九品中正制，允许士族”保举孝廉。”《晋书》勒清定五品，以张宾领选。复续定九品。

在意识形态领域，石勒自称：”朕若遇汉高祖，当北面事之”。推崇刘邦，本质是推崇汉文化，这种意识形态尝试，是想开辟”夷狄为华夏之主”的新路子。

同时石勒也处处给予胡人特权，主张胡人优先。

比如，石勒有个汉人参军叫樊坦，财产被胡人劫掠一空。石勒选择自掏腰包赔偿樊坦，而不严肃处理抢劫者。

连石勒亲自过问的案件都如此和稀泥，可以想象在看不见的地方，其他汉族百姓平时的遭遇。

《资治通鉴》赵王勒以参军樊坦为章武内史，勒见其衣冠弊坏，问之。坦率然对曰：‘顷遭羯贼无道，资财荡尽。’勒笑曰：‘羯贼乃尔暴掠邪！今当相偿耳。’”

总的来说，石勒的民族政策是相对包容的，但有限。这种有限的文化包容，本质是工具性利用，石勒的汉化始终以不触动羯人特权为底线。

在当时，后赵主要依靠胡人力量打天下，执行胡人优先政策是时代需要。

但用历史的眼光看，“胡人优先”政策是不可持续的。

在中原大地上，汉人的人口基数始终很大，胡人始终较少。在乱世的初段，汉人的组织过于腐败糜烂，而胡人还保持着高效和锐气，所以胡人能取得中原。依靠“胡人优先”政策打天下能得利。

然而随着五十年战乱，胡人打天下的精锐大多老去，却还没有统一天下，如今享受优待政策的都是胡二代甚至胡三代，生活的长期优越，早使他们失去进取精神，很多都腐化掉了，而汉人反而经过五十年的乱世洗牌中，重新稳住了心神，刷新了组织。

在这种情况下，依靠“胡人优先”政策，已经难以统一天下。要统一天下，必须在适当时进行深化改革。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只有逐渐废除“胡人优先”政策，才能成为天下共主，才能外拓政权的认可度，才能获得汉人的拥护，这样一来自然更有争霸潜力。

石勒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让太子石弘受经学于杜嘏，诵诗律于续咸。这是有意将石弘培养成受汉族信任的接班人。

石弘也被汉族老师们培养得很好，史称其虚襟爱士，好为文咏，其所亲昵，莫非儒素。

这是一个标准的儒家皇帝。在石勒“胡人优先”的政策下，为什么那么多汉族士大夫愿意为后赵效力？正是因为有个好太子啊，汉人们都觉得虽暂不如意，但有如此太子，未来可期。

如果历史都按照石勒铺垫的方向发展，后赵未必不能统一天下。但石勒没能处理好石虎的问题。

石虎是跟着石勒打天下的宗室大将，代表的正是“胡人军功集团”的利益。若不杀石虎，恐石勒死后无人能制；若杀石虎，恐自毁长城后无人能保后赵。

犹犹豫豫间，石勒终究留下了石虎。石勒去世后，在“胡人军功集团”的支持下，石虎威逼石弘禅位给自己，反手推翻了石勒生前的所有远景设计，围绕着石弘的势力全部被清除。

随着石弘的倒台，汉人基本退出了后赵统治的阶级，而后赵也逐渐被全天下的汉人抛弃。

在“胡人军功集团”的指导下，“胡汉分治”政策越来越极端化，不仅没有朝着民族融合的方向发展，反而彻底退化成了“皇胡”思想。

在政治上，“胡人军功集团”出于拓展自身利益的需要，主张彻底的“胡贵汉贱”，石虎父子便也成了欺辱压迫汉族士人百姓的带头大哥。

在经济上，石虎对汉人采取杀鸡取卵式盘剥，无数次管杀不管埋。

《晋书》（石虎）制：“征士五人车一乘，牛二头，米各十五斛，绢十匹，调不办者以斩论。”将以图江表。于是百姓穷窘，鬻子以充军制，犹不能赴，自经于道路死者相望，而求发无已。

在文化上，石虎改走政教路线，推行”以佛代儒”。敕令”夷夏皆可事佛”，企图用宗教麻痹来消弭愈发深刻的民族矛盾。

石虎通过制度将汉人置于被压迫地位，汉人被剥夺了许多社会地位和政治权利，逐步沦为被压迫的阶层，甚至被侮辱性地称为“儿、奴、狗”，彻底丧失了平等地位。

前凉的成分是什么？是凉州地方势力加晋末流亡势力组成的综合体，从民族上来讲大多是汉人。

前凉的张氏政权是比较开明的，凉州本土势力和避难流亡势力在凉州是被尊重的，是有身份地位和人格尊严的，所以大家坚守凉州，抵抗后赵。

面对石虎的“皇胡”思想，凉州势力不可能不抵抗，不可能将凉州拱手送给石虎，若被石虎占领了凉州，大家都得跪着当四等公民，谁乐意？

所以敖让以为，“皇胡”思想要不得，这是后赵在枹罕多次失败的原因，也是石虎不再能以偏师定九州，却以九州之力困于枹罕的根本原因。

天下很大，非一人之天下，也非一族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民族主义极端化的本质是搞团团伙伙，是人为的政治拉拢和压迫。石虎大搞“皇胡”，心中无天下人，所以他终不能平定天下，所以多次在枹罕折戟沉沙。

民族是什么？

以自我为中心，不断地往外画圈，可能依次是自己、家庭、家族、朋友、老乡、民族、国家、世界。如果宇宙外还有其他人类，世界后面可能还需要加一个地球。

所以民族是什么？老乡和民族之间是虚实变化的界限。刘邦会重视丰沛老乡，朱元璋会重视淮泗老乡，蒋介石会重视奉化老乡，刘强东会重视宿迁老乡。可见老乡之前的那些概念，是能为人带来实际便利的。

而民族更多的是基于历史文化和语言的结合体，这个结合体是宽泛且不断变化的。

对于少数民族来说，会有实惠；对于主体民族来说，给人带来的更多是自豪感和安全感。这是公平的。

你想象一下，你就职于一个家族企业，单位里全是老板的亲朋好友老乡，只有你一个“外人”，在这种情况下，你不仅得不到照顾，还天天被排挤压迫，你有安全感和归属感吗？你认同这个单位吗？会不会跑路？这样的企业能不能做大？

后赵石虎的情况同理。胡人作为后赵的基本盘，不去体谅和关照其他民族，反而还要压榨，如此一来谁认可后赵？凉州的汉人一看后赵的汉人活得那么惨，能不攥紧手中的武器认真打枹罕之战吗？

宁死不当后赵人哟！

有人又会问了，既然胡人作为后赵的基本盘，却不能享受“皇胡”待遇，只能获得一些虚无缥缈的安全感和自豪感来自嗨，那不是白当基本盘了吗？

这其实就是石虎搞“皇胡”政策的思路嘛。

最后怎么样？历史已经无数次给出了明确答案，“皇胡”思想是一条死路，后赵的基本盘追求“皇胡”，结果国灭身死，子孙后代死无葬身之地，难道这又是他们一开始想要的吗？

能在民族之林站稳脚跟，并且将这个民族一直延续下去，就已经是大功一件啦，这就好像空气，有的时候你觉得廉价，没有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痛苦。

生存空间既是争出来的，更是让出来的。一个民族的格局和智慧，决定了能不能存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