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床容不下两个玩心眼的人
【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显宗成皇帝永和十年 354年
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殷浩连年北伐,师徒屡败,粮械都尽。征西将军桓温因朝野之怨,上疏数浩之罪,请废之。朝廷不得已,免浩为庶人,徙东阳之信安。自此内外大权一归于温矣。
浩少与温齐名,而心竞不相下,温常轻之。浩既废黜,虽愁怨,不形辞色,常书空作“咄咄怪事”字。久之,温谓掾郗超曰:“浩有德有言,向为令仆,足以仪刑百揆,朝廷用违其才耳。”将以浩为尚书令,以书告之。浩欣然许焉,将答书,虑有谬误,开闭者十数,竟达空函。温大怒,由是遂绝,卒于徙所。
【译文】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殷浩连年北伐,屡战屡败,粮草军械消耗殆尽。征西将军桓温借朝野的怨恨,上书列举殷浩的罪行,请求将其废黜。朝廷不得已,将殷浩贬为庶人,流放到东阳郡信安县。从此,朝廷内外大权统归桓温。
殷浩少时与桓温齐名,双方暗自争胜,不相上下。桓温常轻视他。殷浩被废后,虽未表现出忧愁怨恨,但常用手在空中写“咄咄怪事”四字。过了很久,桓温对属官郗超说:“殷浩有德行,善言辞,假如之前让他出任尚书令或仆射,足以成为百官楷模,朝廷对他的任用,与其才华不对口。”
桓温准备以殷浩为尚书令,写信告诉了他。殷浩对此欣然同意,将回信时,担心信中还有不妥之处,便拆封检查了十多次,最后忙中出错,送达桓温手中的竟然只是一个空信封。桓温勃然大怒,从此断绝了启用殷浩的念想,殷浩死于流放之地。
【解析】一、咄咄怪事
如何看待殷浩常空中写字的行为?敖让以为这是一种自保手段。
桓温与殷浩是政敌,双方围绕着北伐主导权作斗争,最终殷浩败了,被贬为庶人后又流放。
熟悉历史的朋友都知道,处理失败者多是分步走的,比如先罢官归家,再夺爵流放,最后杀于流放地。
这么做是为了瓦解失败者的斗志,避免其作困兽之斗。
参考高平陵之变,司马懿就是先将曹爽免职,令其以侯爵归家;曹爽低估了斗争的残酷性,抱着不失为富家翁的心态便束手就擒了,可不久便逐渐走向夷三族的绝境。
若曹爽早知道要夷三族,肯定要绝地反击,无论输赢都会给司马懿制造大麻烦。
所以处理失败者是分步走的。
此处同理。史称殷浩才名冠世,当深知斗争的残酷,废黜流放的背后往往跟着后手。
如此看来,在空中手书“咄咄怪事”便是想表现精神濒临崩溃了,随时准备疯掉。这是一种自保手段。
二、桓温的邀请
装疯不是为了欺骗桓温,反倒是在配合桓温。因为装疯是在自剪羽翼。
大多数人只帮能赢的人,殷浩在建康的党羽一看他疯了,彻底没希望了,肯定抓紧自谋出路,该告密的告密,该站队的站队,这有利于桓温进一步瓦解殷浩的势力范围。
自剪羽翼,殷浩便是匹夫独坐,意味着政治生命的死亡,不再能对桓温造成威胁了;加之殷浩与桓温是发小,动一下恻隐之心就能放过他。
殷浩表现出屈服状,见其如此配合,而剪除党羽后又没威胁了,桓温便念及旧情,准备为其赋能,给他第二条政治生命。
启用殷浩也是北伐的需要。此时中原大乱,北伐成为时代的呼唤,桓温正雄心勃勃地准备北伐,确实需要很多殷浩这样的人才襄助。
再者殷浩长期与江左门阀打成一片,又有北伐失败的经验教训,桓温也有启用殷浩展示自身宽容的想法。
所以,于公于私,桓温都想再次起用殷浩。
三、殷浩的应对
面对桓温的橄榄枝,殷浩的应对很有意思。
他闹了笑话,紧张到忙中出错,以至于寄了个空信封给桓温,桓温恼羞成怒,而殷浩也白白错失了机会。
如果这样看书,进而笑话殷浩,那就是傻瓜读书。真实情况往往要想得复杂些。
首先,殷浩的人设已到精神崩溃的边缘,忙中出错闹笑话是符合人设的。他不知桓温是试探野心还是真心起用,自然要按照人设表现自己。因为万一再次暴露出野心,后果难料。
其次,假设桓温真想起用殷浩,殷浩一时间也不知道桓温的决心有多大。
殷浩长期与江左门阀合作,如今若接受桓温的任命无异于重新站队,这是向过去的自己道别,是很得罪人的,江左门阀是靠边站了不是不存在了,必视殷浩如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若桓温邀殷浩出山的决心不够,而江左门阀又视殷浩为眼中钉,殷浩未来如何自保?
所以说,即使出于试探桓温决心的考虑,殷浩也要忙中出错。欣然应允是对桓温的交代,忙中出错是对江左门阀的交代。两不得罪,方能在夹缝中生存。
若桓温真有心请殷浩再次出山,必然会再三邀请,殷浩需要看到桓温的决心,桓温要表演三顾茅庐给殷浩当定心丸。
假设殷浩不忙中出错,而是呼之即来。
那么,桓温因一封空信就放弃殷浩的浮躁举动,就没有表现出来,其实他还是像原先那般轻视殷浩。如此这般,那么当殷浩被江左门阀攻讦时,桓温又怎会有决心力保呢?
北伐失败被流放已经是耻辱,若殷浩这样草率接受任命,实际很可能再次受辱。
最后还有殷浩的心理建设问题。
他少年时就名冠天下,为避诸庾桓温而隐居多年,如此之人该是多么高傲?
后来接受朝廷和江左门阀的邀请,出面主持北伐,也是为了创下不朽之事业,证明自己。现在北伐失败了,被流放贬斥,政治生命已死亡,唯一还在的,便是他那看似不愿低下的头颅,那宁可枝头抱香死的姿态。
如果殷浩接受了桓温的邀请,就等于彻底公开低头。
殷浩不是不肯低头,而是不肯草率低头,他希望桓温能给他台阶下,能亲自来三顾茅庐,能照顾一下他的清名和尊严。
而桓温显然无此打算,他需要的是征服殷浩,需要彻底俯首帖耳的殷浩,需要牵马执蹬的殷浩。
所以,桓温收到殷浩的空信后大怒,他怒的不是殷浩忙中出错,而是殷浩都到这个地步了,还玩心眼,死鸭子嘴硬,还无法摆正自己的位置,还不肯彻底俯首帖耳,认为殷浩心中还是不服,认为他还是不信任自己,不肯舍身相托。
桓温跋扈而殷浩孤高。二人虽少小齐名,但根本就是话不投机,互相看不起,都想对方低头,所以道不同不相为谋。
想干大事,一定是要生死相托永不相负的。可这里有谁先托的问题。
桓温需要委身相托的谋士,而殷浩需要委身相托的主公,后世将桓温比作曹操,而时人将殷浩比作诸葛,曹操和诸葛亮终究是不能相容的。
两个心眼太多的人,是难以相容的。
很多时候,互相扶持兼济大事,需要的不是心眼多的人,而是“缺心眼”的人。历朝历代,能善始善终的那一对对明君贤臣,其中往往有一个“缺心眼”的。
一张床容不下两个玩心眼的人。刘备与诸葛亮如鱼得水,以至于抵足而眠,那是因为刘备以诚待人不玩心眼,所以魅力无限。
桓温要绝对忠诚,而殷浩要玩心眼。这两人都是索取型人格,都要求对方先付出。
长期来看,对殷浩来说,能老死草莽之中也是好事,至少能牵着黄狗尽情饮酒打猎,假如殷浩草率地答应桓温,最后也只能是自取其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