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和北伐看《兰亭序》的创作背景
【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显宗成皇帝 永和八年 352年
殷浩之北伐也,中军将军王羲之以书止之,不听。既而无功,复谋再举。
羲之遗浩书曰:“今以区区江左,天下寒心,固已久矣。力争武功,非所当作。自顷处内外之任者,未有深谋远虑,而疲竭根本,各从所志,竟无一功可论,遂令天下将有土崩之势。任其事者,岂得辞四海之责哉!今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保淮之志,非所复及,莫若还保长江,督将各处复旧镇。自长江以外,羁縻而已。引咎责躬,更为善治,省其赋役,与民更始,庶可以救倒悬之急也!使君起于布衣,任天下之重,当董统之任,而败丧至此,恐阖朝群贤未有与人分其谤者。若犹以前事为未工,故复求之分外,宇宙虽广,自容何所!此愚智所不解也。”
【译文】殷浩北伐时,中军将军王羲之写信劝阻,不听。后来无功而返,殷浩计划再次北伐。
王羲之又写信给殷浩说:“如今我们占据区区江左之地,天下人为之寒心,已经很久了。力争战功,不是现在该干的事。近来在朝廷内外任职的官员们,没有深谋远虑,而任意挥霍摧残国家根基,各自追求自己的志向,最终居然无一桩战功可言,于是使天下大有土崩瓦解之势。做此事者,岂能逃脱天下人的责怪!如今军队在外打败仗,国内资财又已枯竭,保全淮南之志,已不再是力所能及的,不如退守长江,督将们再各自镇守旧地。长江以外地区,羁縻而治便可。官员们引咎自责,重新实施良好的治理方法,减免赋税徭役,与百姓一起从头奋斗,或许还可解救千钧一发之危急!您出身平民,承担着天下重任,掌管着督查统管之责,如果您还觉得以前的失败是考虑不周,应再去追求分外之功,那么宇宙广大,恐怕也容不下您!这是我愚钝的头脑所无法理解的。”
【解析】一、不北伐要失败
349年左右,后赵内乱,中原陷入权力真空。冉闵屠胡建魏,引发民族仇杀;羌族姚弋仲、氐族苻健割据自立;前燕慕容儁也南下争霸。北方乱局实为收复中原的百年机遇。
永嘉渡江初期百废待兴,中期后赵独霸中原,北伐一直都不是主旋律;
如今中原四分五裂,北伐成为共识,朝野皆以为光复中原指日可待。《资治通鉴》朝野皆以为中原期指可复。
此氛围下,不管谁主政东晋,都须坚持北伐,否则将被人民抛弃,无论是代表下游的司马昱,还是代表上游的桓温。
桓温执政后也是连续北伐,直至生命的尽头。
强藩虎踞上游,朝廷偏安扬州。值此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东晋的政局还是一盘散沙,还是建国以来的老味道。
相较于过去的王敦、陶侃、庾亮等人,桓温更胜一筹,其有灭国之功,手握八州军政,坐拥精兵十余万,军政大事朝廷根本插不上手。《晋书》 虽有君臣之迹,亦相羁縻而已,八州士众资调,殆不为国家用。
桓温见北方大乱,果断上表请求北伐。但面对如此良机,朝廷的态度是不予理会。《资治通鉴》初,桓温闻石氏乱,上疏请出师经略中原,事久不报。
351年冬,桓温大怒,不愿再等,擅自以北伐为名,率水师五万下武昌,兵锋直抵建康,以北伐之名行兵谏之实。
桓温兵谏,举朝震惊,但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东晋吏部尚书王彪之建议相王司马昱,劝其写信请桓温撤军,如不从便由皇帝写手诏,再不行就发扬东晋兵戎相见的老传统。
这是要硬扛到底了。
敖让以为,桓温兵谏的真实诉求,是想通过军事施压,逼朝廷交出禁军兵权,以实现举国北伐之目的,避免重蹈关羽败走麦城的覆辙。
但朝廷也拿准了桓温的脉,笃定其不敢掀桌子。
其一,桓温掀桌子便成了叛逆,其基本盘会严重缩水,历史证明,主动掀桌子的上游强藩还没赢过,这是个魔咒;
其二,即使掀桌子,也不是短时间可分出胜负,迁延日久便错过了北伐良机;
其三,若掀桌子,桓温即使赢了也是惨胜,需要时间休养生息,将无力北伐,到时可能连长江都守不住。
因此,当朝廷做好了迎战的思想准备时,桓温也只能妥协退兵,既然无法裹挟朝廷北伐,桓温便不敢轻进。
朝廷不批准桓温北伐,是因桓温北伐不符合朝廷及江左门阀的利益。
若桓温北伐若成功,威震华夏,凯旋则不可复制,大概率是要加九锡甚至篡位的,届时门阀特权必遭清洗;若桓温北伐失败,则朝廷及江左门阀被裹挟着耗尽元气,政权崩解。
这个账怎么算都很亏。
当时北伐是朝野的呼唤,朝廷否定了桓温发起的北伐方案,不代表朝廷可以不北伐。
桓温已退一步,若朝廷再不主张北伐,将会在政治上被打得抬不起头来,内部也容易出问题,北伐这竿大旗终将被桓温夺去。
殷浩北伐便是在此背景下发生,其本质是朝廷同桓温争夺北伐主导权。
二、北伐吃不消
因此,王羲之的意见是不符合江左门阀利益的。
民意如洪水,需要一个宣泄口。若坚持不北伐,朝廷就没理由阻止桓温北伐,这对于朝廷和江东门阀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但王羲之的见解也是识时务的,是有一定民意基础的,特别是一伐失败后。
殷浩主导的一伐,光是颖水之战,就葬送了一万五千名军士,主将谢尚逃回淮南。这便是王羲之所说的“军破于外,资竭于内”,可见光凭扬州及其辐射区的体量,无力持续北伐。
以江左之力北伐,还要防着桓温黑虎掏心,少出兵则力不足,多出兵则内部空虚,实在是无奈。所以王羲之说:“力争战功不是现在该干的事”。
王羲之不是不赞成北伐,而是担心以朝廷和王谢为首的门阀,会举着北伐大旗累死了。
可是怎么办呢?不北伐立刻就要靠边站,北伐又会被慢慢耗死。与其立刻靠边站,不如慢慢耗,江左门阀的共识便是如此。
三、无法执行正确路线
是否北伐,朝廷及江左门阀进退维谷。怎么办?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战略性北伐,搞不伐之伐,似伐而实不伐。
说白了,就是在确保自身实力不受重创的情况下主持北伐,类似于诸葛亮北伐中原那样。蜀汉弹丸之地,为什么能北伐那么久?就是因为诸葛亮在谨慎用兵的前提下还能取得胜利啊。
从理论上讲,这一套对东晋门阀来说也适用,但实际却难办。有以下原因:
一是门阀制度难以培养出诸葛亮式人才。
从来富贵入凡尘。门阀子弟生活优渥,一路走来没受到什么考验,子弟成材率太低,比如文中的谢尚,已算是门阀中的优秀人才了。
二是外来人才缺乏主人翁精神。
比如说殷浩,他是相王司马昱请来的外援,但他是执行不了战略性北伐的,这哥们上来就一顿急功近利的骚操作,搞得兵败如山倒。
事情是这样的。殷浩少时与桓温齐名,世人将殷浩比作管、葛,但出身相对较低,背景没桓温硬,处处受排挤。
在庾家舅舅们的提拔下,桓温一路平步青云。
而殷浩却隐居十年,当时庾翼明确表示要打压殷浩。《资治通鉴》时杜乂、殷浩并才名冠世,冀独弗之重也,曰:“此辈宜束之高阁,俟天下太平,然后徐议其任耳。”
桓温也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不忘调侃戏弄失意的殷浩。《晋书》浩少与温齐名,而每心竞。温尝问浩:“君何如我?”浩曰:“我与君周旋久,宁作我也。”
这使殷浩非常郁闷,时常想证明自己,想压桓温一头。所以历史上的殷浩屡辞小官,宁愿隐居,但内心却是想做大事的。
所以殷浩作为外援,内心憋着一股劲,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他又不是江左门阀,自然是不疼惜江左民力的,又自负高才,一心想要创下大事业。
这样的外援,要他保守北伐,那他白隐居了,人家出山不是来打假球的,是发誓要搞事情的,是要一雪前耻的。
材料中,王羲之说近来在朝廷官员各自追求自己的志向,使天下有土崩瓦解之势。主要就是指殷浩。
因此,战略性北伐看似是出路,实际则难以执行,这对主将的要求太高。
就好比考试,能每回都精准地考60分,其实水平比努力考90分更高。高考时了,要求人家只考60分,不准考多了,这是在糟蹋才华,人家不甘心,人家想考的是100分。
四、王羲之的立场问题
而且上游还盘踞着一只大老虎,还没把桓温适时捣乱这个因素算进去。
综上所述,咱们可以发现,由朝廷和江左门阀主张的北伐,能实现战略目标的希望渺茫。
北伐是朝野共识,既然江左不北伐,那就只能由荆州方面的桓温来北伐。这正是王羲之的识时务之处,王羲之反对江左门阀主持北伐。
所以王羲之向来是主张结好桓温。《晋书》王羲之密说浩、羡,令与桓温和同,不宜内构嫌隙,浩不从。
团结就是力量,这确实是一条出路。但历史总是在教训中发展的,流血牺牲还不够,撞南墙还不够。此时讲团结似乎为时过早。
上下游之间还很警惕戒备,而且这还是进攻战。后来的淝水之战,为什么东晋能打赢?就是因为上下游团结一心,而且打的是防守反击战。
更为关键的是,王羲之的立场有问题。王羲之虽是江左门阀的出身,但他同时也是流民帅郗鉴的东床快婿。
但郗鉴死后,其子在江左门阀眼里的统战价值就不高了,以至于被区别对待。《世说新语》王右军郗夫人谓二弟司空、中郎曰:“王家见二谢,倾筐倒庋;见汝辈来,平平尔。汝可无烦复往。”
桓温灭蜀后威望暴涨,所以郗家也开始两头下注了。
郗鉴之子郗愔继承基业,继续跟着江左门阀发展。郗超则进入桓温幕府,与其深自结纳。
《晋书》桓温辟为征西大将军掾。温迁大司马,又转为参军。温英气高迈,罕有所推,与超言,常谓不能测,遂倾意礼待。超亦深自结纳。
所以,王羲之的立场便出现了动摇,他已不是纯粹的江左门阀,小舅子郗超与桓温关系不一般,在桓温与江左门阀的较量中,无论谁赢他都稳坐钓鱼台。
这使其在以琅琊王氏为首的门阀联盟中失去话语权,大家不信他说的,双方都不把他当自己人。他劝殷浩结好桓温,在江左门阀看来是别有居心。
所以,王羲之很无奈,很郁闷,他看透了世情,堪破了局势,试图让大家走正确的路,但呐喊声似乎混沌无力。
永和九年三月上巳节,王羲之和谢安等四十二人,在会稽山阴兰亭举行禊礼,饮酒赋诗,事后将作品结为一集,由王羲之作序。是为《兰亭序》。
永和九年冬,殷浩不听劝告,又率七万军队大举北伐,由于投机取巧,急于求战,很快便大败,器械军粮尽为敌人所夺,士卒死伤叛变者不计其数。
永和十年正月,桓温上奏朝廷,列举殷浩罪状,迫使朝廷将殷浩废为庶人。从此,朝廷内外大权尽归桓温,已无人再能阻止桓温北伐。
至此,桓温的黄金时代来了。
永和十一年,王羲之在父母坟前立誓,永不再出仕,遂称病弃官,在朝廷引起不小震动。一时耆老士庶,纷纷劝慰,但王羲之心志已决,从此彻底告别官宦生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