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聪明的人，不容易被提拔重用

资治通鉴读史悟道2025-08-11 20:22:59江西

【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海西公 太和五年 370年

十二月，秦王坚迁慕容暐及燕后妃、王公、百官并鲜卑四万馀户于长安。王猛表留梁琛为主簿，领记室督。

它日，猛与僚属宴，语及燕朝使者，猛曰：“人心不同。昔梁君至长安，专美本朝；乐君但言桓温军盛；郝君微说国弊。”

参军冯诞曰：“今三子皆为国臣，敢问取臣之道何先？”猛曰：“郝君知几为先。”诞曰：“然则明公赏丁公而诛季布也。”猛大笑。

【译文】十二月，秦王苻坚将慕容暐及前燕后妃、王公、百官连同四万多户鲜卑人，全部迁徙到长安。王猛奏留梁琛任主簿，领记室督。

某天，王猛与僚属聚会，语及燕朝使者，他说：“人心不同。从前梁琛到长安，专门美化燕朝；乐嵩只说桓温军盛；郝晷暗地里说到前燕弊端。”

参军冯诞说：“如今三位皆秦臣，敢问以您的用人之道，应优先考虑谁？”

王猛说：“郝晷能洞察隐微的征兆，应优先。”冯诞说：“然而明公却赏丁公而诛季布。”王猛大笑。

【解析】梁琛与郝晷同为燕国旧臣，郝晷还是王猛的老朋友，而梁琛早已沦为阶下囚。《资治通鉴》晷与王猛有旧，猛接以平生。《资治通鉴》及慕容评败，遂收琛系狱。

按亲疏关系，应优先提拔郝晷才正常。

为何王猛嘴上说优先提拔郝晷，而行动上却重用毫无关系的梁琛？为什么王猛不考虑其他人？

敖让以为，主要有以下原因。

一、形势使然

无关紧要的业务，或许能任性胡来；事关重大的项目，必以成事为第一要务的。

人事，安排人做事而已。这是抛开一切干扰后，最重要之目的。若认为其不能胜任，亲儿子都安排不了，更何况老朋友。

当时，前秦灭前燕，王猛有功，苻坚以其治理关东六州。

作为派驻关东的封疆大吏，王猛的工作重点，是既要加强统治，又要保持和平稳定。

此时用关东人担任副手比较有利。

王猛代表的是长安意志，那么副手最好能代表关东利益。这样比较协调，很多事都能放到桌子上谈着解决。

如果一二把手甚至整个领导班子，都没有本地代表，那就是独治了。

以当时的管理效率，县长可以是上面派的，但下面办事的联络人最好是本地的，这样才能更好地协调央地诉求。

共治还是独治，这是基于形势来决定的。当然，各时代情况不同。这是受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制约的结果。我说的是古代。

县里如此，州郡又何尝不是呢？

王猛想更好地治理关东，就必须与关东人合作，所以要任命关东人为主簿，这不仅是给关东人话语权，更是一种政治表态。

关东人一看，梁琛被提拔为主簿，就明白了王猛接下来的路线、方针和政策，是要与大家共治关东。

这样便吃了颗定心丸。

于是很多线头会主动找上门来。纲举目张，有了这些抓手，王猛便有了关东盟友，治理起来自然更省力。

如果关东人一看，好家伙，领导班子全是关西人，根本没给关东人话语权，摆明了这是要压榨关东，那么便会阳奉阴违。得嘞您，慢慢摸吧！

所以敖让以为，形势大于一切，分析清楚形势，就能看到必然性。

既要又要的形势，促使王猛决定以关东人为主簿。这是王猛的逻辑，梁琛有关东人的身份，便有了门票。

当然，郝晷也是关东人，形势分析并不能区别二者优劣，只是将两人纳入用人半径。

二、决策认知

形势影响路线，路线确立方针，方针政策决定干部任用的范围。

如果王猛不信邪，偏要独治，领导班子便会以关西人为主。

这种不符合形势的路线，也只是多制造些摩擦，多走些弯路而已，最后还是要回到共治路线上来的。

注意，敖让说形势影响路线，而不是说形势决定路线。

形势受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制约，所以强调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形势分析真切了，就能提出正确的路线。

但也要考虑人的因素。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路线是人的总和。所有路线的确立，都基于决策层、执行层和承托层的共识。

高层认清了形势，但中层不认可，路线执行不下去；中层认清了形势，但高层不认可，路线酝酿不出来；中高层认清了形势，但基层受不了政策，那会出大问题。

不是每个人都能认清形势。有时走些弯路是必要的，走弯路本身就是统一思想的手段之一。

有些人就是暂时无法认清形势，就是走不上正确的路线，所以有弯路教育。

比如说五次反围剿时期。伟人将形势分析得很真切了，但就是影响不了路线。这是因为其形势分析不受关键决策人认可。

这是暂时的，双脚互踩上不了天，只需等弯路走完，自然会回到符合形势的路线上来。

如果王猛认不清形势，执意走独治关东的路线，那么梁琛能被纳入提拔范围吗？暂时肯定是不会的。

如果王猛要走独治路线，会大量从关西调干部来。假设是这样，那就有弯路可以走了。

最后的结果就是冲突不断。要么王猛下台，换个主张共治的领导上马，要么就是王猛痛改前非，重新改走共治路线。

但是，弯路教育需要时间，都有个过程，这个过程可能是十天，也可能是十年。

地主买办路线和工农路线，孰优孰劣？双方博弈了二十多年，历史才给出答案。

为什么走向胜利的组织总是人才济济？

那是因为弯路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智者都认为，只有走这条路才能必胜，因此都默契地选择了同一条路，所以在通往胜利的路上相遇。因此胜利的组织总是显得人才济济。

敖让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一切胜利都根植于路线的胜利。人只要看清了形势，就会选择长远来看正确的路线。即使一时低迷，那也只是时间问题，不要急，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便可，千万别因为不甘寂寞或急于求利走岔了。

就好比梁琛，如果王猛走独治路线，梁琛因一时得不到任用，就开始改弦更张，支持王猛搞独治。

这样虽能进步，但实际还是追涨杀跌的投机。

如此，所谓的进步也是暂时的，看似是进步，其实是跳火坑，将来王猛搞独治搞不下去了，还是会换一个主张搞共治的新领导上台。

走错了路，到时梁琛是要付出代价的。

所以，看准了路线很重要，一旦研究清楚了形势，一旦确定了路线方针，就要买定离手，最好别高抛低吸。

三、个人素养

认准了形势，确定了路线，那么任用干部便是首要问题。干部的个人素养，主要考虑德和才。

没人会任用无德无才之人，除非需要人卡位挡枪背锅当傀儡，这不是好事，所以不考虑进去了。

基于形势的分析和路线的确定，可得到用人半径。不是圈内人，再优秀也没用；领导者将依据德和才，不断地划掉圈内名字。

何谓德？

主观之德，指历史可靠性；客观之德，指未来可靠性；把握住过去和未来，那么现在就看得更清楚。

比如吕布，固然有才，但曹操不接受其投降。就是因为其专门背叛出卖领导，已表现出极度不可靠，主观之德被否定，这是致命污点。

又比如主父堰，汉武帝为何提拔重用？因其贫困落魄，长期被排挤，无人赏识，头发都白了却连工作都找不到。

这类人贫贱困顿，社会关系简单，短期没有背叛的实力，只能依附于领导发展自己，客观上具有可靠性预期。只要其主观上没有表现出来不忠诚，可以阶段性观察使用。

后来主父堰为什么又被汉武帝处理了？就是因为用废了，业务联系多了，有钱有实力了，翅膀硬了，开始左顾右盼了。

这就好比有些主播，既然这么厉害，为何要奔走投靠？为什么一开始不自己单干？正因贫贱困顿社会关系简单没有实力，需借助平台力量，此阶段具有可靠性预期，客观上是可用的。

可一旦其借势而起，翅膀硬了生出异心，就比较难办了。如果一开始能因势利导，利用其急于表现的心态，进一步巩固可靠性，使其不想、不能、不敢僭越，也就没有后来难办的局面了。

咱们说回梁琛。

梁琛在形势和路线上契合王猛的用人方针，从忠诚的角度考虑，梁琛具有主观和客观忠诚度，也是合格的人选。

什么是梁琛的主观忠诚度？

369年七月，桓温伐燕，前燕国主慕容暐许诺割地侍秦，遣散骑常侍乐嵩出使秦国，乐嵩只说桓温军势盛大，言不及其他。

十月前秦援前燕，桓温败退，燕秦结好，数通使者。燕散骑常侍郝晷、给事黄门侍郎梁琛相继使秦。

当时，苻坚与王猛正谋划灭燕。

梁琛至长安，秦王苻坚正在射猎，要把他带到猎场相见。梁琛拒绝，要求苻坚按燕国接待秦使的标准，对等接待自己。

《资治通鉴》琛曰：“秦使至燕，燕之君臣朝服备礼，洒扫宫庭，然后敢见。今秦王欲野见之，使臣不敢闻命！”

其从兄梁奕在秦为官，前秦派他造访梁琛，趁机打探燕国虚实，梁琛闭口不言。

秦太子接见梁琛，要求其行拜礼，梁琛认为，太子既不敢让父亲的大臣跪拜，更何况别国之臣，又拒绝。

其使秦，有蔺相如之风，面对前秦的刁难，引经据典舌战群儒，驳得前秦人哑口无言，连苻坚都不得不屈服，最后设行宫接见了他。

梁琛作为燕使，铁骨铮铮，始终忠于前燕，在外交上维护了国家尊严。这便是历史可靠性。

有人会疑惑，梁琛忠于前燕，和王猛有什么关系？王猛为什么看好梁琛？

这里有个对等置换的问题。以前梁琛忠于前燕，是因其接受前燕的俸禄；那么现在其愿意接受前秦官职，自然也会忠于前秦。

如果他想搞内涵，之前就不会不计后果地硬怼苻坚；如果他现在不愿为前秦出力，是不会接受前秦官职的。

像梁琛这种有原则底线的人，是君子，君子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不搞阴谋诡计，其行为是可预测的。

王猛认可的，就是这种可预测性。

再有，就是梁琛的可靠性预期。

当初，梁琛使秦归燕，回来便被谗言所伤，而梁琛又数称苻坚及王猛之美于燕朝，还说前秦将兴师伐燕。

梁琛的本意，是希望引起燕主重视，多加防备。不久，前秦果然伐燕，在潞川大败慕容评三十万大军。

于是燕主怀疑梁琛与前秦有勾结，将其下狱。前秦打到邺城后，是苻坚将梁琛从大牢里捞出来。《资治通鉴》及慕容评败，遂收琛系狱。

这说明什么？说明梁琛在前燕是个失意派，没有趋炎附势，长期被排挤打压，其能量是可控的，且与前朝的当权势力不相融。

这便是梁琛的可靠性预期。其长期失意，如今被擢升至高位，天然具有阶段性忠诚预期。

且其长期被排挤，不容易与前朝旧势力勾结。王猛扶持梁琛，实际是拉拢失意派，另起炉灶打压前燕残余势力。

以上是梁琛的忠诚度和可靠性。这不是郝晷、乐嵩能媲美的。

郝晷与王猛有旧交，出使前秦时，王猛便与其叙旧，打探东方之事。郝晷见燕国朝政混乱而秦大治，暗中想依附王猛，泄露了很多燕国的实情。

《资治通鉴》晷见燕政不修而秦大治，阴欲自托于猛，颇泄其实。

论聪明，论见微知著的能力，梁琛不如郝晷；可论忠诚担当和勇毅，郝晷不如梁琛。

所以王猛酒后说：“郝君知几为先。”

知几者，见微知著也。王猛看似在夸郝晷，实际却有阴阳之嫌，因为没有提品德。

这是王猛舍郝晷而用梁琛的原因之一。

郝晷是什么人？是陈平类型的谋士，论智略当然优秀，但这种下属只能打顺风局，逆风局不太可靠，容易撂挑子甚至叛变。

所以刘邦也说陈平难独任。陈平到最后就干了撂挑子的事，把汉高祖的身后布局全破坏了。

所以敖让说，太聪明的人，不容易被提拔重用。

聪明者若不修品行，多会挟聪明自重，平时常有耍小聪明的习惯，会时刻掂量，把自身利益放在第一位，所以其对组织的忠诚、担当、抗压、执行全都要打问号。

王猛需要陈平这样的谋士吗？不需要，王猛自己就是顶级谋士。王猛需要的是忠诚、担当、抗压、执行；王猛需要的是稳定性和确定性。

这是王猛提拔梁琛而舍郝晷的核心原因，忠诚绝对是首要考虑的。

至于材料中的乐嵩，他作为燕国使臣，在秦国只是说桓温军盛，并未言及其他。

此人品德是过关的，只是比较中庸，比较谨慎怕事，多了一份明哲保身，而缺少一份担当奉献，这也不是王猛所需要的。

这样的人太多了，其使用价值还不如郝晷，所以他也被弃用了，

以上，就是王猛用梁琛而不用其他人的主要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