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读史悟道2025-08-18 14:35:19江西

【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海西公 咸安元年 371年

十一月，癸卯，温自广陵将还姑孰，屯于白石。丁未，诣建康，讽褚太后，请废帝，立丞相会稽王昱，并作令草呈之。太后方在佛屋烧香，内侍启云：“外有急奏。”

太后出，倚户视奏数行，乃曰：“我本自疑此！”至半，便止，索笔益之曰：“未亡人不幸罹此百忧，感念存没，心焉如割。”

【译文】十一月初九，桓温准备从广陵返回姑孰，驻扎在白石。十三日，抵达建康，含蓄地劝说褚太后，请求废帝，立丞相会稽王司马昱，并草拟了诏令进呈太后。

太后正在佛堂烧香，内侍报告说：“外边有急奏。“褚太后出，倚门视阅，刚看了几行，就说：“我本就怀疑是这样！”看到一半，就停下来，向内侍索笔添了一句话：“我不幸遭受种种忧患，想到逝去的和活着的，心如刀绞！”

【解析】东晋以来，还没有废立皇帝之先例，桓温开创了先河。这是因门阀共和的特性，大家都不想要强势的皇权，所以王敦当初想废立皇帝失败了，连王导都反对他。

桓温所代表的的上游势力，与建康朝廷和江左门阀所代表的下游势力，向来是对着干的。

原则上，凡是敌人主张的都要反对。

下游势力应反对桓温废立才对。为什么桓温废立皇帝能够成功？为什么太后连废立诏书都没看完就草率批准了？

敖让以为，主要有以下原因：

其一，武器批判

桓温雄踞荆州，上游的人事钱粮都受桓温督调，朝廷不过拱手而已。

姑孰在今马鞍山当涂县，此地依托江防，紧邻建康，为京畿天然屏障。365年左右，桓温将荆州事务交予其弟，而自行移镇姑孰。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曰：“金陵有事，姑孰为必争之地。东晋以后，尝谓京口为北府，历阳为西府，姑孰为南州。而南州关要，比二方为尤切，地势然也。”

姑孰好比朝廷的咽喉，桓温能移镇姑孰，实际已是朝廷及江左势力不断妥协的结果。如今桓温屯军白石，要求废立皇帝，实际也是以军队支持废立。

文斗是武斗的前戏，武斗是文斗的后盾。在战场上拿不到的，在谈判桌上也拿不到。

桓温的背后是上游诸州和姑孰精锐。桓温将一切事务都安排好了，所以敢亲自来建康运作废立事宜。

劝说褚太后废立皇帝，这只是文戏，如果能通过政治手段达成目的，那么双方都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若不能达成共识，随之而来的便是武戏。

批判的武器不能替代武器的批判。想办成任何事，首先都要将武器的批判准备好，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没有武器的批判作为后盾，任何手段都是绵软无力的。

这个问题连一千多年前的桓温都明白，但近代史上还是有人不断地重犯，为什么？少年意气太天真了，对历史的研究不够深刻罢了。

其二，利益统战

桓温要废立皇帝，核心利益相关方是谁？是晋废帝及其附庸者，是与晋废帝荣辱与共的人，比如说皇帝的亲兄弟及庾家外戚。

而在当时有能力和桓温抗衡的是谁？主心骨是以王彪之、谢安为代表的江左势力，是以相王司马昱为代表的宗室势力。

长期和桓温抗衡的下游势力，其实是皇权、王谢门阀加宗室的结合体。

按照把朋友搞多的原则，桓温要废立皇帝，就得把三者区分开来，把皇权单独剥离出来对付。

材料中，桓温主张立司马昱为帝，实际就是对江左门阀及宗室的拉拢和统战。

从权力基础上来说。琅琊王氏煊赫江左，王彪之是王导的堂侄，其本质是琅琊王氏推举的优秀代表；

谢安作为陈郡谢氏的总代表，其家族与琅琊王氏有多桩联姻，比较知名的是侄女谢道韫嫁王凝之；同时太后褚蒜子还是谢家外甥女。

此时的东晋已历七帝，而丞相司马昱是开国皇帝的幼子，长期在朝廷担任重要职务，在宗室的辈分资历都高到天上去了。

包括围绕着晋废帝的庾家在内，这些势力都是长期抱团取暖的。所以才能勉强与桓温抗衡，之前这伙人还搞出殷浩北伐的动静来。

司马昱的定位很特殊。桓温主张立司马昱为帝，实际是在拉拢宗室势力。

在关系上，司马昱与桓温联姻，桓温之子桓修、桓济娶的都是司马昱的女儿，后来桓家内讧，桓济流放长沙，司马昱之女司马道福改嫁王献之；

在政治上，司马昱又长期与皇室和王谢门阀搅在一起，比如说之前与桓温抢夺北伐话语权的殷浩，就是司马昱支持的。

或许我们可以理解为，与桓温联姻是留后路，与王谢门阀抱团是争取利益。

综上所述，桓温主张立司马昱为帝，实际是让渡利益给司马昱和王谢门阀。

由于长期的合作基础，王谢门阀可接受司马昱登基，唯一反对的是皇权被夺的庾家及其附庸。

如此一来，桓温便通过利益让渡，极大地瓦解了对抗集团，排除了废立皇帝的两大反对派，重构了政治格局。

其三、决心展示

桓温废立皇帝的主要目的是自保。

一开始，桓温通过庾家舅舅们平步青云；后来，桓温又勾结江左势力，夺取了庾氏的荆州治权。再后来，桓温通过灭国之功自成体系，不仅脱离了江左的羁縻，反而凌驾于朝廷之上。

永和九年（353年），天下大变，朝野皆以为光复中原指日可待，代表江左的殷浩北伐以失败告终，桓温接管北伐大旗，进一步掌握朝廷大权。

从354年到369年，桓温的主导下，东晋进行了三次北伐，洛阳光复，军队一度打过了黄河。桓温的功劳不小，但损失也是巨大的。

一伐前秦，打到了长安城下，前秦差点被灭。最后功败垂成，桓温断粮而退，士卒死伤数万。

二伐姚襄，收复了洛阳。但北方凋敝，大军无力久支，桓温班师回朝后，光复的司豫兖青等地再次失陷。

三伐前燕，打过了黄河。邺城震动，前燕方面一度想迁都，慕容垂与桓温战于枋头，此战晋军死伤四、五万。

枋头之战，桓温被打到自闭，基本失去进攻能力，回到东晋便开始弄权自保。而371年废立皇帝，便是桓温自保的重要手段。

桓温是踩着颍川庾氏上位的。

而庾亮之妹庾文君适晋明帝，生晋成帝司马衍，司马衍生晋废帝司马奕（海西公），司马奕又与颍川庾氏联姻，立庾亮侄女庾道怜为皇后。

桓温的规划，本是想通过北伐取得威望，然后加九锡篡位。

枋头之战使得桓温威望大跌，名实顿减，基本失去取代晋室的可能，而一路走来桓温又因独霸朝政又得罪了很多人。

在这种情况下，桓温虽位极人臣，却被卡得进退两难。

桓温已到土埋脖子的年纪，若桓温一死，在庾家皇帝和朝野政敌的联手攻击下，龙亢桓氏将会有覆族之忧。

脑子清醒的人都不会否定自己的权力来源。若新皇帝是桓温扶持上位的，不太可能和旧势力联手，那龙亢桓氏就相对安全多了。

鉴于此，桓温必须在尚有能力时清除隐患，那么首先就要废掉庾家皇帝，清洗掉庾家残余势力，打击一切反对废帝之势力，扶持受认可的新皇帝上位。

因此，桓温废立皇帝的决心是很大的。

是否支持桓温废立皇帝，实际是谈还是打的问题。桓温所展示出来的决心很重要。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亲自来建康，建康不完全受桓温掌控，来建康是很危险的，有可能回不去了。

但桓温偏要来，就是向朝野表示此事没商量，要么同意要么杀了我开战。

废立皇帝是桓温的核心诉求，是龙亢桓氏自保的命门，支持桓温废立，实际是支持与桓温友好沟通；不支持桓温废立，实际是不留余地，是想致龙亢桓氏于绝境。

若桓温废立皇帝遇到阻碍，将来会面临巨大生存危机，所以趁着桓温还在，必然是要掀桌子的。

桓温大军已到白石，这就是为废立壮声势。现在是否支持废立这个问题，就变成了是否要和桓温全面开战。

桓温虽然对外遭遇了枋头大败，但向内对付朝廷和江左势力，还是手拿把掐的。

王敦在前，而桓温的权势更胜一筹，也没有王敦与琅琊王氏的羁绊，朝廷及江左势力这时选择与桓温撕破脸，不论输赢，代价都是极大。

若桓温废立失败却不开战，那就是等死。若桓温开战，桓温未必会赢，但朝廷及江左门阀必定受重创；

不废帝是等死，废帝才有活路。所有，在废立问题上，桓温的态度是坚决的，一贯的。

综上所述，按照两晋门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尿性，在武器批判和利益统战的加持下，朝廷诸公见桓温废帝自保的决心很大，事情已无可挽回，自然而然就把晋废帝孤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