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烈宗孝武皇帝 太元元年 376年

秋,七月,阎负、梁殊至姑臧。张天锡会官属谋之,曰:“今入朝,必不返;如其不从,秦兵必至,将若之何?”

禁中录事席仂曰:“以爱子为质,赂以重宝,以退其师,然后徐为之计,此屈伸之术也。”

众皆怒曰:“吾世事晋朝,忠节著于海内。今一旦委身贼庭,辱及祖宗,丑莫大焉!且河西天险,百年无虞,若悉境内精兵,右招西域,北引匈奴,以拒之,何遽知其不捷也!”

天锡攘袂大言曰:“孤计决矣,言降者斩!”

【译文】秋七月,阎负、梁殊抵达姑臧(征天锡入朝)。张天锡召集官员商议,说:“如今前往朝廷,必不能返;若不从,秦兵必至,如何是好?“

禁中录事席仂说:“以您的爱子为质,再奉赠贵重珍宝,先使秦军撤退,然后再从长计议,此乃以屈求伸之道。”

众人愤怒地说:“吾等世代尊事晋朝,忠节闻名海内。如今一旦委身秦贼,辱及祖宗,没有比这更大的羞耻了!且凭仗河西天险,百年无患,若尽出精兵,再请西域、匈奴来共同抵抗,怎么就知道不能取胜呢!”

张天锡捋起袖子大声说:“我意已决,再敢言降者斩!”

【解析】一、前凉速亡

376年秋,前凉都城姑臧正酝酿着一场生死抉择。前秦使臣阎负、梁殊抵达凉州,带来苻坚的最后通牒。

张天锡召集文武商议时,绝不会想到,看似固若金汤的河西走廊,十万精锐大军,竟在半个月内土崩瓦解。

更讽刺的是,当初那些慷慨激昂主战的大臣,转眼间纷纷开城降秦。

这段历史,揭示了一个穿越时空的真理:决策的质量,从来不取决于赞成者的多寡,而在于三种关键人物的态度…

让我们将时钟拨回到376年。

八月,苻坚遣将攻河会城。凉骁烈将军梁济降秦。

十七日,秦攻缠缩城。凉龙骧将军马建部有二万人,大惧,退屯清塞。二十三日,马建率万人主动出降,余卒散走。

二十四日,秦攻洪池。凉征东将军掌据部有三万人,兵败自杀。军司席仂被乱兵所杀。

二十六日,秦军入清塞。天锡派军司赵充哲拒之,被斩俘三万八千级,充哲战死。天锡亲自出城迎战,城内又叛,天锡与数千骑逃回姑臧。

二十七日,秦军破姑臧,凉州郡县悉归秦有。

兰州到武威(姑臧)需翻越乌鞘岭。前秦只有十三万军队进攻,几百里路,固若金汤的天险,前凉十万大军防守,半个月就亡国了。

就是漫山遍野十万头猪,挨个等着来抓,半个月也抓不完,况且前凉还有数百里纵深防御。

灭凉经历了五场战争,却有三场战争发生叛降,连张天锡亲自主持的战役,城池都在眼皮子底下叛变了。

前秦灭前凉,可谓摧枯拉朽。前凉的天险和军队像纸糊的一样。

战后苻坚的人事安排更值得玩味:

苻坚以前凉晋兴太守彭和正为黄门侍郎;治中从事苏膺、敦煌太守张烈为尚书郎;西平太守赵凝为金城太守;武威太守索泮为凉州别驾;安西将军宋皓为凉州主簿;余皆随才擢用。

这些曾经高喊“辱及祖宗,丑莫大焉”的前凉高官,几乎无人拒绝苻坚的任命。他们的忠义只停留在唇齿之间,却从未深入骨髓。

前凉不大,高官不多。可灭国后,前凉高官多为秦所用,有的甚至不惜降级也要进入官场。

那么,当初主战的人,当初摇唇鼓舌说投降辱没祖宗的人,又去哪了?

复盘来看,前凉军队屡次成建制投降,高官大规模归顺,情况远没有张天锡战前预期的乐观。

苻坚十三万军队远道来攻。

若果真众志成城,怎么张天锡外有十万大军,内有群臣同仇敌忾,却连半个月都顶不住?

赤壁之战时,曹操就是太盼望黄盖来降,所以中了诈降火攻之苦肉计。若东吴也出现前凉这样大规模的叛降,孙权怎么赢?

知子莫若母,儿子的斤两,母亲最知道。当初拿主意时,唯一劝张天锡投降的,是其母严氏。可张天锡见群臣主战,却当成了耳旁风。

《资治通鉴》其母严氏泣曰:“秦主以一州之地,横制天下,…所向无敌。汝若降之,犹可延数年之命…”

赤壁之战,东吴举朝要降,孙权却在少数人的支持下胜利;此处前凉举朝要战,张天锡却半个月亡国。

可见,当初大臣们异口同声地主战并非真心,张天锡这是被忽悠瘸了,误判了形势。

因此敖让以为,拿主意不靠人多,事情能否办成,与多数人是否赞成无关;大部分意见,辩证地听听就行,但这三种人的态度,要高度重视。

二、三种人的意见

1.命运高度绑定者

命运高度绑定者是绝境中的最后屏障。

张天锡的母亲严氏哭泣劝谏,这不是懦弱,而是基于命运共同体的清醒认知。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他们的命运是高度绑定的。前凉灭了,张天锡不好,她肯定也好不了。

在战还是降这种外部问题上,乃至于在绝大部分问题上,严氏可能会受限于认知而出馊主意,但绝不会存心使坏,无论局势如何变化,严氏都会和张天锡共进退。

所以其意见应高度重视。

以此论之,宗室、外戚、宦官都如此,若国灭,谁会相信一个同亡国之君一道长大的宦官?

当然,内部矛盾除外。甘蔗没有两头甜,命运高度绑定,同时意味着高度替代性。历史上,帝王失国丧身,多败在这些势力手上。

权力总得有所依托,总得相信什么,不信无法存在,相信就注定毁灭。

这只是权力的失控和异化,就好像人注定要死一样,我们不能说人总是要死的,所以懒得活了,不吃饭了;我们也不能说贪腐是治不完的,所以干脆放弃治疗不管了。这是二极管思维。

封建帝国亡了,官僚可以摇身一变;公司黄了,经理人可以换个工牌;但这些命运高度绑定的人,即使身不死,道行也要消解掉了。

所以面对外部威胁,命运高度绑定的人,还是较能依靠的。如果这些人中的佼佼者全都主降,那确实是不好办。

命运高度绑定者的价值在于,他们可能无法给出最佳方案,但绝不会心存歹念。他们的建议源于共同存亡的本能,是决策者最可靠的底线思维。

2.理想高度契合者

赤壁之战时,周瑜与孙权的理想是高度契合的,二人都有割据江东创一番事业的理想。

那么,识别真正理想契合者的方法是什么?

敖让以为,一是考察其是否有所不为,是否曾为理想拒绝过诱惑;二是检验其时间投入,是否愿意为事业投入长期努力;三是观察其牺牲精神,是否愿意为共同理想付出代价。

什么叫有所不为?

东吴的赤壁之战,周瑜主战就绝非一时冲动。

孙策过长江前,不过五六千人,周瑜将万余人迎孙策为主,还自带军粮,几乎是全力支持了。

其实以周瑜家的人脉资源,在哪都不失太守之位,可偏偏投弱小的孙策。

这说明什么?说明周瑜所图甚大,是有理想抱负的,是要兼济天下的,绝非一顶单薄的乌纱帽和一场富贵可满足。

诸葛亮同理,刘表是姨父,蔡瑁是舅父,大哥是东吴高官,他如果只是想出仕,以其才华,门路很多,何必一直在隆中当村夫?何必专等刘备?

周瑜和诸葛亮都是有所不为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投降。

什么是久经考验?

从孙策过江到取得江东,再到赤壁之战,这是十多年时间。

周瑜在东吴政权建立和兴起的过程中,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花费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更何况周瑜把最美好的十余年,把精力最充沛的十多年献给了东吴。

可以说,东吴政权,是周瑜实现理想抱负的载体,是十余年努力的成果结晶。这样的人若主战,会临阵投降曹操吗?投曹能得到啥?要投早就投了。

周瑜如果投降曹操,这是什么?这是全面否定过去几十年的自己。

同样,诸葛亮选择刘备而非刘表或曹操,因其追求的是匡扶汉室的理想,而非个人富贵。这种理想绑定比利益绑定更加持久和坚定。

当然了,也有理想契合、久经考验还主张投降的。

比如说张昭,东吴建立的过程中,张昭同样出力不少,但面对曹操南下的大军,他怕了,怀疑自己了,想否定自己了。

这是基于其认知的,而非故意使坏。

所以孙权重用周瑜抗曹,而非张昭。张昭虽主降,但也只是姿态上主降而已,这是自保性质的,实际并未在抗曹大局上另外专门使坏。

主战也好,主降也罢,只要是实话、真话,都是宝贵的建议,都要重视,要是周瑜也主降,孙权大概率就投了。

怕就怕遇到张天锡的情况,满朝主战,结果一打起来,到处都是投降派。

同时我们可以发现,张天锡的团队两极分化很严重,表现极不稳定,有的将领不战而降,有的部队却可以打出极大战损而不崩溃。

这是因为,张天锡的王位是杀害张玄靓篡夺来的,且前期没有经过筚路蓝缕的创业,后期又没有将事业发扬光大。

这导致了团队鱼龙混杂,心术不正的人很多,且没有经过肃反,没有强烈的震荡洗牌将害群之马清除掉。这正是满朝主战的原因之一,滥竽充数的太多了。

其实像刘裕的团队,李世民的团队,也不乏心术不正的害群之马。

但二者虽有篡位之嫌,毕竟手续齐全,且前期创业筚路蓝缕,后期又将事业做得更大。这便使其更具合法性,很多人终生的功业和荣誉,都是依附于刘裕和李世民而存在。

这就是理想高度契合,人不甘于否定来时的路,面对外部威胁,自然要捍卫这份功业和荣誉。

3.利益高度一致者

没有理想做不强,没有利益做不大;利益高度一致的人,是最现实的支持力量。

为什么前凉官员望风而降,而东晋门阀却誓死抵抗苻坚?

前秦对士大夫是不错的,苻坚对官僚集团是非常宽容的。所以前凉的高级官僚乐于投降苻坚,虽然嘴上抗拒,但身体都很诚实。

前凉对待官僚地主的政策,并不比前秦优越,所以前凉把控地方的官僚地主集团,不介意换主子。

官僚地主利益得不到充分保障,换主子反而可能改善处境。

东晋实行门阀政治,士族大家掌控实际利益,若东晋灭亡,苻坚的中央集权制度将彻底打破他们的特权。

东晋是通过门阀共和来操刀分配利益的。是彻底的门阀士族当政,皇权是很微弱的,皇帝经常在朝堂上被大臣教训得垂头丧气。

如果苻坚灭亡东晋,还能允许门阀存在吗?不可能的,前秦再优待世家大族,毕竟也还是强势皇权。

说白了,前秦的政治蓝图是大政府,优待世家大族只是灵活妥协;而东晋的政治现实就是小政府,门阀世家操刀分配利益是政治规矩。

王谢庾桓再怎么斗,都只是抢椅子夺汤勺的游戏,门阀政治的基本价值观还是认可的。但苻坚打过来了,那可是要掀桌子的。

所以,当前秦要打过江灭东晋时,江东门阀急不急?要不要上战场拼命?别说百万大军投鞭断流,就是天兵天将来了,门阀世家也要捅他们几个窟窿。

因为东晋是门阀的精神乐园,是其掌握利益分配的载体。这就是前凉和东晋的差别。前凉官僚可没有东晋门阀的决心。

虽然东晋的门阀政治不是出路,但我们也要辩证地看。门阀虽成事不足,但要败事,绰绰有余。

由于利益的高度一致,门阀是很能捍卫既得利益的,在关键时刻还是有担当的。这和孙权时代的私兵制有相似之处,为捍卫国体,他们不惧强敌,不惧牺牲,很难被外部势力灭亡。

在魏晋之后的乱世中,由于门阀制度的顽强,这客观上对中华民族的文明传承做出了贡献。

等到唐宋之际,开科举取仕逐渐成为主流。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当小地主阶级和富农开始协助治理国家并成为主流时,政权便开始屡次被外部势力灭亡。

由于权力的瓦解和碎片化,权力更加集中了,社会流动性更高了。但小地主阶级和富农作为官僚集团的一员,既得利益有限,如果思想觉悟不够高,气节是不多的。

所以谁来他们跪谁。因为到哪都有口饭吃,谁掌握政权都要用他们。这就是典型的经理人思维了。而门阀成员不同,面对外部威胁,门阀是主人翁思维,不需要有多高的觉悟。

这正是权责对等原则。门阀享受的权力大,自然责任大;而科举官僚享受的权力小,自然责任小;至于小老百姓,能在千辛万苦养家糊口之余,还专门抽出时间来爱国,很了不起。

前凉的士大夫话语权不够强,没有对前秦形成利益上的竞争壁垒。

所以当前秦欲灭前凉时,那么多高官打左灯向右转,都是为了自保。

他们满嘴主战,满嘴爱国主义,满嘴民族大义,最后前秦灭亡,却麻利地摇身一变,换了乌纱帽,接着奏乐接着舞。

当然了,不是说门阀好,门阀是不符合历史潮流的,但其在特定的历史时期,确实产生了一定作用。

敖让想表达的是,张天锡没有正确的听意见,没有整合好利益,没有搞清楚谁是敌人随时朋友,谁的意见都听,以为赞同的人多,事情就可为。

实际不是这样的。如果张天锡能够正确的分辨谁是人谁是鬼,对于那些滥竽充数的官员,直接把他们的家属扣为人质,再让他们组织力量上前线抗敌,这样利益更一致了,战线自然更稳一些。

退一万步说,他们要是知道张天锡是这个作风,还敢滥竽充数吗?还敢附和着说要主战吗?至少张天锡能听到真实意见了。

不会被虚假的声音所淹没,就不会产生战略误判。

拿主意不靠人多,事情成败与多数人是否赞成无关,大部分意见,辩证地听听就行,这三种人的态度,要高度重视。一是命运高度绑定的人,二是理想高度契合的人,三是利益高度一致的人。

听多数人意见,与少数人商量,最终自己决定。无论是治国还是创业、治家,都是如此。

不要迷恋大众的掌声和喝彩。搞清楚谁是同呼吸共命运的人,搞清楚谁是理想目标高度契合的人,搞清楚谁是利益高度一致的人,这很重要。

只要上下同欲,队伍纯洁,对手想要打败这样顽强的队伍,也是不容易的,非得两败俱伤不可,那么即使是失败,也是轰轰烈烈的,也是值得尊重的。

至于其他人的看法,辩证地听听就行,他们大多只出一张嘴而不出力,甚至还要趁机使坏。重点考虑这三类人的意见就可以了,他们不仅会给出意见,还会真的出全力支持。

张天锡如果听从了母亲严氏的劝告,或许前凉还能多延续数年,或许十万将士不必血洒疆场,或许河西百姓可免战火荼毒。历史没有如果,但历史的教训值得永远铭记。

在这个信息爆炸、观点纷杂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是决策者,无论是选择职业道路、投资方向,还是企业战略、国家大政。

真正智慧的决策,不在于获得多少掌声,而在于识别那些与你命运与共、理想相通、利益相连的关键少数。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欢呼声最响的,未必是真心支持者;沉默不语的,未必是反对者;而那些冒着被讨厌的风险说出逆耳忠言的,往往才是你真正的命运绑定者。

听万众之声,询三五之人,决于一念之间。这或许是穿越千年的决策智慧最精妙的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