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者都会被命运制裁,只要机缘到了,建功立业对个人能力的要求并不高
【材料】《资治通鉴》晋纪 烈宗孝武皇帝 太元二年 377年
初,中书郎郗超自以其父愔位遇应在谢安之右,而安入掌机权,愔优游散地,常愤邑形于辞色,由是与谢氏有隙。
是时朝廷方以秦寇为忧,诏求文武良将可以镇御北方者,谢安以兄子玄应诏。超闻之,叹曰:“安之明,乃能违众举亲;玄之才,足以不负所举。”众咸以为不然。
超曰:“吾尝与玄共在桓公府,见其使才,虽履屐间未尝不得其任,是以知之。”
玄募骁勇之士,得彭城刘牢之等数人。以牢之为参军,常领精锐为前锋,战无不捷。时号“北府兵”,敌人畏之。
【译文】当初,中书郎郗超认为,其父郗愔的职位待遇应在谢安之上,然而谢安入掌朝权,郗愔却居于闲职悠游无事,所以郗超的愤恨抑郁常溢于言表,因此与谢家产生矛盾。
当时朝廷正以前秦入寇为忧,下诏寻求文武双全的良将镇守北方,谢安举荐侄子谢玄应诏。郗超听说后,感叹地说:“谢安的贤明,能够违背凡俗举不避亲;谢玄的才能,足以不辜负举荐。”大家都认为并非如此。
郗超说:“我曾与谢玄同在桓温幕府共事,见他施展才华,虽履屐小事也从不失职,所以我了解他。”
谢玄招募骁勇之士,得彭城刘牢之等数人。任命刘牢之为参军。他常率精锐作前锋出战,战无不胜。时人称为“北府兵”,敌人很是畏惧。
【解析】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龄。
淝水之战,谢玄以八千北府兵破百万大军,听起来震古烁今,其实更多是风云际会。
强者都会被命运制裁,只要机缘到了,建功立业对个人能力的要求并不高。
在圣旨中,常有“应天顺时,受兹明命”的表述。
得其时至关重要。时指时代机会,市场趋势,行业周期等等。这代表着大势所趋,顺时而动事半功倍,逆时而动举步维艰。
以社会结构论,战国前是一个周期;战国到汉末是一个周期;汉末到唐末是一个周期;五代到元末是一个周期;明初到清末是一个周期;大致如此。
秦始皇统一天下,打破了旧的结构,使社会趋于原子化,可秦朝矫枉过正,自身反倒消化不良了,也是做嫁衣的丫鬟命。
历史是螺旋上行的。欲跳远先后退,欲跳高先屈膝,欲翱翔先振翅,有时修正ZY是必要的。
汉承秦制,但也休养生息,还适当地开了倒车,修正了一下,便缔造了从西汉初到东汉末,几百年的相对和平。
但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和平带来的固化,同时也使社会结构逐渐肿瘤化、门阀化,到了汉末社会秩序便维持不下去了。
桓灵二帝都是抗拒门阀化的失败者;袁绍等十八路诸侯大多都是主张门阀化的始作俑者;
曹操也从抗拒门阀化的热血少年,被社会毒打成了妥协门阀化的疲惫老登;曹丕、司马懿、司马炎都是通过向门阀让渡利益取得和巩固权力的,但三者的底线不同,尺度越来越大。
能量是守恒的,历史是阴阳协调的,数百年的沉疴,也需要用数百年来治愈,南方门阀开始衰弱是在刘裕时期,但北方门阀的影响一直贯穿隋唐,到唐末才逐渐淡出历史舞台。
汉末的大趋势就是门阀化,而刘备的蜀汉政权却代表不了门阀利益。
所以我们说,诸葛亮虽得其主,却不得其时,哪怕有超世之才,若不得其时,他的成功也是局限于一时一域的,难免被大势打压得抬不起头来。
一切历史人物的成败沉浮,都受历史周期的影响。
材料中的谢玄,他打赢了淝水之战,因而成名;而郗超却因桓温去世而郁郁不得志。
难道说谢玄各方面的能力都强于桓温和郗超吗?非也,只是谢玄得其时,而桓温和郗超不得其时罢了。
桓温六十来岁,死于373年。淝水之战发生在383年。
试想,如果桓温再活十年,淝水之战由郗超辅助桓温来打,那将会是什么情形?
全天下都要姓桓了!
然而,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当世强者,放在历史周期里往往是弱者。天道是锄强扶弱的,强者会被命运不断地制裁针对,而弱者因不被针对,反倒成了有优势的强者。
什么是针对?
上面的假设其实是不成立的,历史没有如果。因为以桓温、郗超之强,若桓温不死,苻坚哪敢发动淝水之战?桓温在时,都是主动进攻北朝,苻坚哪敢自己送上门来?
正因为苻坚觉得东晋名将死尽,才敢于冒险发动淝水之战,没想到却爆出了谢玄这匹黑马。谢玄声名不显,反而助长了苻坚的嚣张气焰,进而促成了一场大胜。
这就是历史宿命感,桓温、郗超至死得不到的机会,压在谢安、谢玄身上,却像一座大山,把他们吓得瑟瑟发抖,将其视作生死存亡的危机。
这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历史和开玩笑一样,如果是桓温主导下打赢了淝水之战,那郗超又是另一种历史际遇了。
所以说,郗超为什么抑郁不得志?
非才智不足,郗超虽得其主,却不得其时,桓温在时东晋很强势,锋芒毕露了些,桓温又死得早了些,这些都是不利因素。
强者就是要被历史针对的。
诸葛亮也是差不多的命运,诸葛亮不死,魏国吴国的很多机会都不会出现,诸葛亮一死各种机会就都来了,可是蒋琬费祎姜维等人却把握不住。
世人忌惮太强的人,怕被其乘虚而入,所以战略战术上都趋于保守谨慎,这是博弈的结果。咱们中国文化讲藏锋守拙,讲中庸,讲低调稳重,讲喜怒不形于色,就是为了规避这些。
这就是应天顺时的力量,历史的车轮碾压过来,人是极渺小的,即使是诸葛亮、桓温、郗超这样的人,也无法改变大势。
历史周期确实影响着个人成败,但这并不意味着应消极无为。
实际上,落红不是无情物,他们的失败并非毫无意义,化作春泥更护花,历史的车轮正是由失败者愚公移山般推动的。
应天顺时,可以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诸葛亮逆势而动,他失败了吗?从世俗意义上来说是的,他连个后代都没有,由他主导的政权也灭亡了,怎么不失败?
但从精神哲学上来说,他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论立德,千古独一份;论立功,独一份千古;论立言,一份独千古。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诸葛亮在世俗上的失败,本身就是精神哲学领域的成功的一部分,如果诸葛亮在世俗领域太成功,那他在精神哲学领域的成功就没那么成功。
哎,我在说啥,不是在说谢玄吗?怎么聊来聊去谈到诸葛亮身上去了!有点离题啊。两千多字了,这篇文章就这样结束,应该也不算水吧。
最后再强调一下:
强者都会被命运针对。但不是说谢玄一点能力都没有,谢玄还是可以的,只是说,他的能力放在东晋,在一二流之间偏二流。
当时运到了的时候,有二流能力便足以取得成功,像桓温、郗超这种在东晋偏一流的,反而还等不到这个机会。
抛开一切来说,如果单论能力,用郗超替代谢玄,郗超一样能把淝水之战打赢,甚至比谢玄发挥得更好。
但很显然,桓温死了,郗超如同丧家之犬,之前一直装孙子的谢安,如何肯给他这个机会?
反倒是谢玄,谢安认为他是陈郡谢氏子弟中最优秀的,他就能获得这个机会,这就叫卡位,谢玄的卡位分是一百分,郗超卡位分为负,根本没机会上场的。
所以说,谢玄打赢淝水之战成为名将,他能建功立业,本质是顶级时运、顶级卡位、二流能力支撑,这三者都不可或缺。
郗超就是缺乏前两样,所以只能抑郁不得志。
